《不系舟》小REN常七七

5、江灵（四） 是谁在我眼

　　江岸上的众人也听见了那声巨响。
　　与此同时，本来稍稍安静的娃娃鱼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听得人心头一颤。
　　特警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直升机驾驶员急切的声音：“报告！距大桥六百米外水域有异常情况，水里好像在往外冒黑气，蔓延速度非常快！”
　　“明队！江队的信号断了！”防卫队的技术员喊道。
　　“别慌，多试几次重连。”明春和态度镇静，眉心却不自觉皱在一起。
　　忽然，人群中响起惊呼。明春和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在水天相接的一线，一片浓郁的黑色粗暴地冲破了夜的波澜不惊，那黑色远比夜色要稠，要暗，它纯粹得看不出任何流淌与起伏，人们只能看见它的边缘在快速地扩展、延伸——朝他们的方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黑气所过之处，江边的草木竟一瞬间枯萎，所有的茂盛与鲜艳被不可抵挡的黑暗吞噬，就好像……它们的生命力被夺走了。
　　明春和看着江边的绿色一寸一寸地被蚕食。作为木系四级的异能者，他能察觉到植物力量的衰退。
　　“黑气可能有毒！所有人立刻撤离！”他喊道。
　　在特安局和特警队的协力组织下，群众纷纷搭上警车快速离开，众警员则跑步跟上，朝马路方向移动。
　　然而人的脚步终究赶不上说来就来的变数。
　　那黑气仿佛从它吞噬的草木生气里汲取到了力量，膨胀得越来越快，它最先追上了一架殿后的直升机。五秒后，那架直升机失去控制，直直栽向了大桥废墟。一时间，爆炸声和明亮的火光乍起，浓烟壮烈地涂满了视野，可不到五秒，一切就被更浓的黑色轻易掩盖，什么也不剩。
　　整个过程太快，也太轻描淡写了。
　　“怎么会这样？特警队的直升机上不是有防毒面具吗！”因坠机驻足的习盈盈满脸困惑，却被明春和强行拽走。
　　“只有一种解释，那东西不是毒气，但能夺走生物的生命力！”明春和边跑边说。
　　此话一出，奔跑的人们才意识到，他们真的在和死神赛跑。他们拼命地迈开步子，唯恐陷入永远的黑夜。
　　高岚边跑边哭。他才二十二岁，今天刚入职，不能就这么死了。可老天就是这么不长眼，他正狂奔着，江畔的凹凸的沙石却令他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此时汹涌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仿佛一面千钧的巨墙，向他砸来。他哭得更凶了，狼狈地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继续向前跑。
　　他不敢回头，可又不得不三步一回头，他眼睁睁地看着黑气离他越来越近——
　　完了，这回真完了。
　　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他脚后跟的一刹那，他突然被一阵极强的风向前推去，一下飞出去十好几米。他堪堪站定，就看见他身后傻站着的程英睿。
　　程英睿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他……没想到高岚能飞那么远。
　　明春和回头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快跑啊！小程！”
　　程英睿缓过神来赶紧跑，可黑气并没有因他救人的壮举而有一分停留，反而追得更紧。他竭尽全力将身边杂乱的气流聚拢，试图像拯救高岚一样拯救自己，但他怎么也聚不出那么强的力度来了。
　　此时，他的余光已经能瞥见那片黑色了。
　　他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听见明春和和习盈盈在叫他，甚至听见了呼啸的风声。他没想过他会这么死去，他还没穿过一次特安局制服，没收拾他那间宿舍，没给下星期过生日的妈妈选好礼物……至少他自己觉得有点可惜。
　　所以他还是在跑，即便黑暗已然要将视野全部侵占。
　　忽然间，他眼前出现了一道银光。他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可他低头一看，那光芒竟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给他周身笼上一层银白的光晕。想象中的窒息或心梗也没有袭来——他竟然还活着！
　　四周尽是看不穿的黑暗，能见度完全为零，这种黑气的密度不知道有多大，可怕到他趴在地上都看不见两厘米外的沙子。人一旦被罩进来，和瞎了没什么区别。而令人惊奇的是，他身上的银光居然能短距离地照亮黑暗，虽然这段距离只能供他看清自己的手指，但多多少少给他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不过他一个小银人儿不能就这么孤零零地杵在一片漆黑里，还是得想办法出去。他没有耳麦，又跑不过黑气，只好放声大喊。
　　黑气外，明春和和习盈盈根本没有时间替程英睿哀悼，被黑气追得团团转。
　　“队长，我，我出现幻听了，”习盈盈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还要为牺牲的程英睿哭，说话更不成溜了，“我听见，听见小程，在，在叫我！”
　　没想到明春和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向她，“其实我也听见了。”
　　两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幻听，所以那不是根本幻听。
　　“小程？是你吗？”明春和试探着喊了一嗓子。
　　“明队！我还活着！”程英睿终于得到了回应，感动极了，“我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在发光！银色的光！”
　　听了这话，明春和若有所思，随后望向跑得快死掉的习盈盈，露出一抹有些狡黠的笑容，“这么跑也不是办法，敢不敢做个大胆的尝试？”
　　“当然敢！”习盈盈回答得那叫一个不假思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刹住了车。
　　黑气浩浩荡荡涌上来，转眼将两人卷了进去。习盈盈缓缓睁开眼，果然看见了描摹在自己身体外围的光芒，只不过是蓝色的。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从来没觉得生命这么宝贵。
　　“看来只有异能者对黑气免疫。”明春和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到各个队员，“大家试试围住或抱住身边的非异能者，看能不能用光护住他们。”
　　“报告！”有防卫队队员在频道里喊道，“我们成功救下三个特警！”
　　“报告！我们把群众围起来了，真的奏效！”
　　“报告！我这边也没问题！”
　　……
　　片刻间，振奋的消息便占据了整个频道，这无疑是件好事，然而明春和的脸上却不见明显的喜色。他担心的，是即将被黑气侵袭的汶城城区。

　　文淼回过神来时，他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还好身上的光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这口气没能松太久。黑气弥漫的水底万籁俱寂，寂静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正常，因为他听不见任何水的声音。
　　从他有记忆起，江水的窃窃私语就是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话不多，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它们不可能一声不吭。
　　而现在，他四周的简直像一潭死水。
　　他害怕极了，下意识地去聚拢江水，希望水流的冲刷能给他一些慰藉，但接下来的事几乎令他感到绝望——没有任何水流回应他。
　　它们好像真的死了。
　　这种情况是文淼凭仅有的几年人生阅历无法理解的。他非常慌乱，但他知道他有比慌乱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去救江渚。
　　但怎么救呢？
　　没了对水的感知力和操控力，他根本不知道江渚被冲向了哪个方向。他无助地在原地徘徊，一会儿试探着往左游游，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换个方向。浓郁的黑气遮蔽了所有，游得越远，他就越不安，以至于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一开始的位置。
　　当无头苍蝇的感觉很不妙，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这样的寻觅毫无意义，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可行的对策。此时，他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因静止而放缓的节奏令他头脑里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回流进冰凉的手脚，他也因此渐渐冷静下来。
　　倏然间，他捕捉到了什么。那似乎是某种微弱的直觉，先前被焦虑掩盖住，令他一时忽视了。而此刻，它随心跳的放缓越放越大，很难让人不注意。
　　他想起来了，那是江渚身上的那个呼唤。
　　文淼蓦地转身，福至心灵般，毅然朝一个方向游去。他飞速掠过重重黑暗，终于在某一重黑暗的尽头，望见了一缕银光。
　　江渚就在那里，真的在那里。
　　文淼感受到胸腔内情绪剧烈的起伏，几乎喘不上气。他来不及细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悲喜从何而来，便一把搂住江渚，向水面游去。
　　两人一浮上水面，就让一个滑溜溜的蓝汪汪的庞然大物拥出去三米远。
　　“哇哇？你怎么来了？”文淼又惊又喜。
　　“它感应到你们就在附近。”
　　被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吓到，文淼抬头望去，才发现哇哇背上坐了一个人。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
　　少年轻轻拍了拍哇哇，哇哇便十分乖巧地哼哼了两声，伏下身去，从水里托起文淼和江渚，将他们安放到背上。
　　“你是谁？哇哇为什么听你的话？”文淼一脸疑惑。
　　“我们……很久以前认识，我……”少年想解释，可半天没捣鼓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干脆放弃挣扎，“哎呀这个不重要，你朋友怎么了？”
　　“我们刚才被水流冲散了，他……”文淼手足无措。他知道人类不能在水底呆那么长时间。
　　江渚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隔着打湿的衣服，文淼能感受到他的单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或者说这样的江渚，令他心底升起一股忧惧。
　　少年凑上前来，摸过江渚的手腕，“还有心跳，但他呼吸太微弱了。”
　　他严肃地看向文淼，“必须得人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