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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下篇终章 铃兰 永恒的陪伴 ...
奥伦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近乎是整个人生的长度。
这个梦境里只有一个人。
他淡灰的眼眸涌动永不消弭的雾气,笑容带着浅淡的忧伤。风从荒野的尽头而来,男人银灰的长发被卷起,一缕一缕地往身后飞。
各种各样关于男人的画面,像舞台剧一样呈现。
霍索修斯看书喜欢做笔记,他的记忆力明明不错,但偏偏更加喜欢记录下来。男人的字迹工整漂亮,极少涂改,句子之间的间隔提前设计好,翻阅起来赏心悦目。
霍索修斯有时候会从爱情小说里学几句情话来哄他,这个男人的脸皮薄得像纸一样,好几次奥伦还没来得及哈哈大笑,他反倒十分不好意思了。
霍索修斯的怀抱很温暖,他全身都是凉的,身体却拥有无比温柔的魔力。只要靠在男人的怀中,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霍索修斯的作息非常规律,一日三餐的时间基本不变。厨房按照他的食量准备,他不会浪费食物,总把盘子里吃得干干净净。
霍索修斯交合的时候,不喜欢完全脱掉衣服,他不讲话,也羞耻于表露出太多的爽快,总是一副寡淡的表情,只有宣泄时带点色欲。不过,奥伦发现自己换上漂亮衣裳,男人的身体明显会比平时兴奋。奥伦一边用身体丈量和迎合丈夫,一边在心里怒骂对方是个虚伪又没有情趣的无聊男人。
霍索修斯在「火之祝福」下容易出汗。奥伦自己晕乎乎的,男人的汗水像雨滴一样砸在他的脸颊上。他哼哼唧唧地腾出手,为丈夫抹去汗珠。
霍索修斯祷告时,一定要拿着圣书。奥伦怀疑他整本书都倒背如流了,可他还是庄重地捧在手上。他的玄铁架如果有磨损陈旧,奥伦就会命令下人送来簇新的。
画面重重叠叠,他一直被困在男人的双眸之中,周遭大雪纷飞,漫长得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
奥伦从深层的梦境里挣脱,阳光将他的眼皮照得发红。
他隐约中听见佛格的惊呼:“梅森医师,梅森医师!”
奥伦没有力气彻底撩起眼皮,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日光让他不适地眯眼。身体沉重的感觉使他明白,这是更久以后。
奥伦最先注意到余光里的景象,他看见自己的左脸覆盖深黑的面具,温度和触感告诉他这是崭新的玄铁面具。而后看到戾火石天花板,自己现在身处火族王宫的寝宫之中。
最后看见佛格忧愁的脸,他嘴唇边的胡子更浓密了。佛格长舒一口气,道:“陛下,您终于醒了。”
晕迷前的记忆历历在目。这一刻,奥伦忘记冰刃的长度与力量,忘记当时深入骨髓的痛苦。他只记得霍索修斯泪流满面的模样,以及掉落在他眼前的结婚戒指。
奥伦想出声,开口带出一阵咳嗽。佛格正要喂水,被他摇头制止。
奥伦胸口好似放置一块巨石,压得他呼吸困难。伤口的疼痛尖锐锥心,那里血液流淌的速度都变得迂缓。
冰刃穿过他的胸膛,周围除了凶手再无他人。
奥伦清清嗓子,好一阵之后,才发出无比低哑的音色:“……我、为什么……还活着……”
蓦地,窗外传来痛苦的哀鸣,一个巨大的银亮的身影裹挟热浪,靠近窗台时变小,迅速飞射进来。
佛格回答说:“是安尼尔。”
安尼尔靠近,它伸出爪子解开奥伦的衣裳,用舌头舔舐主人胸前的伤口。它的动作娴熟,看来已经养成习惯了。
奥伦感到难得的舒畅。他缓慢抬起手掌,抚摸爱龙的鳞片。安尼尔一直照射炙热的阳光,外表竟是温热的。
“它感应到您受伤,一直发出洪亮凄厉的呜鸣,将整个护卫队都惊动了。我们乘着安尼尔来到山崖边,在那儿发现了您。
“陛下,您伤得非常严重,已经昏迷一年多。梅森医师联合一众名医,负责治疗您的伤。安尼尔守在您身边,用唾液治愈冰之幻术的伤痕。
“眼下,您终于没事了,圣子也安然无恙。”
安尼尔蹭着他的掌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疼惜。奥伦记得它刚到自己身边的模样,那时候是一颗剔透漂亮的龙蛋。
寒冷的天气,天空蒙蒙一片。听说今天会获得特殊的礼物,奥伦早早在约定的地点等待。
他满怀期待,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终于看见霍索修斯身披黑色斗篷,背着布袋子走上山坡。
冷风中,男人的笑容那样温柔,他说:“小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它都会替我一直保护你。”
埃恩克无数次劝他共同养育冰龙,霍索修斯明明没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龙,却固执地摇头。
奥伦冷笑,“唯一一次可以杀掉我的机会,被他自己亲手葬送了。”
过了片刻,奥伦沉声问佛格:“他在哪儿?”
安尼尔听懂了他的话,停下疗伤的动作,冰龙愤怒地跺着脚,嘴里发出斥责的低吼。
奥伦抚摸冰龙的脑袋,示意它安分一些,接着追问佛格:“他已经死了吗?”护卫队及时赶来,霍索修斯孤立无援,是绝对逃不远的。
“没有。梅森医师的治疗需要纯净的冰族幻术和鲜血,所以暂且没有处置他,前辈们合力压制了他的绝大部分幻术。不过,长期服用专门的药草,他现在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他在监狱么,有人对他处刑吗?”
“是,他被关在监狱中。有人提议对他用刑,微臣回绝了。”
说着,佛格抬眸观察奥伦的脸色,火王陛下垂下眼眸,神情冷淡,想来陛下并不反对他的决定。
奥伦果然道:“嗯,先把他带回冰晶花园吧,不必对他处刑。”
“是。”佛格一顿,直接询问,“……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奥伦没有充分的理由保护霍索修斯,也没有足够的力量。
奥伦一直看着安尼尔熠熠的鳞片,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亲手杀死他的。一个随时会威胁王位的异族俘虏,早就该杀了。”
佛格离开后不久,梅森医师进来看病。
梅森表示陛下的身体非常不妙,霍索修斯的这把冰刃,肃寒的杀气凝重,而且已然穿透身体、蔓延至全身。
即使奥伦没有性命之忧,这股病痛将会伴随他终身。白昼,夜晚,忙碌,休憩,病痛随时降临,永远无法彻底根治。
奥伦表情冷寂,“就是一辈子没办法治好?”
梅森如实道:“……是的。”
奥伦摸摸手腕,撒奇安然无恙地跳动着,“对孩子的影响呢?”
梅森一阵惶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您难道还要留下这个孩子吗……他,他是……”
他吞吞吐吐半天,没有将孩子的身世直接说出来。
“微臣可以借此机会,以您的伤势为由,顺理成章杀死未成形的胎儿。您只是受到冰王的诱骗,他被处死,您就更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奥伦摇摇头,淡淡道:“他没有诱骗我,是我自己想为他孕育孩子。这个孩子必须活着,他是本王的意志。”
梅森吞下一口唾沫,颤巍巍问:“那您……还杀他么……”
“杀。你只需要告诉本王,如何养护这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
梅森道:“是可以生下来的,就是您的身体恐怕不好受。圣子的孕育需要父亲的呵护,两股气流必定在您的身体中交锋,目前情况尚好,是因为霍索修斯的冰族幻术。
“他死以后,压制寒气会困难得多。而且……恕臣直言,即使侥幸孕育出婴儿,他未必、未必是一个健全的孩子。”
医师说完这些话,奥伦的脸上才出现情绪,“我知道了,我很可能生下一个怪胎,他像我一样。”
梅森大腿颤抖得厉害,他气息都不敢大喘。
奥伦话锋一转,“但我还想留下他。梅森,你去想办法吧。”
“是。”梅森无奈,行礼后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安尼尔蜷缩在奥伦怀中。阳光照耀在鳞片上,仿佛一块块剔透的冰晶。奥伦觉得刺目,便偏过头去。
目光瞥向床头,那里躺着一枚戒指,缠绕的形状犹如人类的心脏,是霍索修斯刺杀后扔掉的。
奥伦摘下自己的那一枚,他的无名指上留有烙印的红痕。一声脆响,戒指放在石桌上。两颗心脏相贴,然而全无浪漫气息。
取下那只单独的钻石戒指,奥伦的动作慢了几秒钟,但还是摘下来,他将几枚戒指扔进抽屉的最底层,没再往那个方向多看。
奥伦一直卧病在床,几个小童负责照顾他洗漱。生命攸关,他没办法自己沐浴。
在床上只能看书,安尼尔会来陪他解闷。
冰龙对另一位父亲恨之入骨,主人身边存在带有男人气息的物品,它就伸着爪子扔掉。奥伦对此没有异议。
又过几个月,奥伦终于可以下床。小腿行走困难,暂时不能越过楼梯去更远的地方。
他来到窗边,热气随风翻滚,外面绿意荡漾。树木绿得发黑,湖泊波光粼粼,一切在高温中融化。
奥伦从口袋里摸出硬邦邦的东西。
是三枚戒指。
他盯着它们,戒指在日光里发亮,它们像绚丽的灯光。
灯火通明的夜宴,奥伦是唯一没被邀请的王子。周围窃窃私语,他听见年幼的自己说:“我一定会登上暗黑王座,我会杀掉所有阻止我的人。”
奥伦举起手,奋力一掷。
戒指从窗口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它们落进湖里。
听不见声音,水面被扎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孔,几圈涟漪向四周荡开。阳光照旧铺在那一片水上,如同银箔一般。
奥伦靠在窗框上,深深喘了一口气,刚才那一下用掉他不少力气。他浑身淋满汗水,在燥热中近乎虚脱。
极光城的阳光比这儿温暖得多。可惜天气变幻无常,中午艳阳高照,下午就降起大雨来。
他们坐在草地上,奥伦枕着霍索修斯的双膝看书。男人的长发有时候会扫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瘙痒。
日光下眼皮发红,昏昏欲睡。那时候奥伦很轻易能够睡着,因为他知道霍索修斯会带他回家。
红日西沉,奥伦贴在霍索修斯的脊背上,用脸颊去蹭男人冰凉的脖颈。一路摇摇晃晃,沿途闻见花朵的芳香。再过一会儿,星星就会于夜幕中闪烁……
再也不会有人在月光下俯身,亲吻他面具下的枯骨。
*
冰晶花园上空,「冰之祝福」的力量消退,飘落的雪花缺乏寒意。
霍索修斯是在城郊的一片荒地被发现的,他根本没打算逃走,连发色和瞳色都没有变化。男人坐在高高的山石上,长发在荒野中像川流不息的银色河流。
那时,整个王宫为奥伦忙得焦头烂额,梅森医师笃定火王的治愈需要霍索修斯的幻术。火族的大臣们只得暂时不杀他,他们提出来许多凶残的刑法,比如毁容、砍断手脚。
议事厅里,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折磨这个早该死去的俘虏。
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说:“他都快要死了,用刑没有必要。”
说话的人是佛格。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老臣眼中,这位后辈忠诚纯良,数次在火王与群臣之中斡旋,他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默默地做着脏活。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
佛格继续说:“我们压制他的幻术,喂给他剧毒草药,将他关在牢狱中寸步难行,他注定会死的。至于刑罚,这太残忍了。”
他们见他劝阻,又觉得确乎残忍,便没有强制折磨。
奥伦的伤治疗一年有余,他清醒过来,命人将霍索修斯送回冰晶花园。
花园中戒备森严,佛格会来看他。在牢狱之中,佛格也是唯一去探望他的人。
佛格来到冰晶花园,霍索修斯要么在浇花,要么在看书,和以前奥伦在时一样。
“陛下已经痊愈,他说过几天会来见你。”佛格将茶水和点心放在桌上。
正是他的优待,令霍索修斯不曾遭受饥饿困苦。
霍索修斯安然点头。他除却左眼的眼罩,容貌上没有太大变化——奥伦的幻术无法维持,眼球就掉落下来。
“你还有什么遗愿吗,”佛格低声问他,“不困难的愿望,我尽量替你完成。”
霍索修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将我的尸体安葬吗?”
佛格叹气:“这个恐怕我做不了主,一切需要听从火王陛下的安排。有机会的话,我会替你安葬的。还有别的吗?”
霍索修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佛格看不懂的情绪,“佛格,你能替我好好照顾安尼尔吗?”
“安尼尔是火王陛下的龙,我想它不需要我照顾。”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心愿,霍索修斯刺杀失败的最大原因就是这只忠诚的冰龙。佛格只能认为:霍索修斯担心陛下无故牵连安尼尔,不舍得伤害无辜的龙类。
“不,”霍索修斯的灰眸闪动温柔的雾霭,“安尼尔就像我和他的孩子,奥伦并不懂得怎么照顾一个孩子。倘若他以后做出伤害安尼尔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它。”
人之将死,又不是多么困难的遗愿,佛格没有深思,应下了:“好,我会的。”
霍索修斯温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相识一场。”
他们望着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最后的「冰之祝福」消失,圣铭维斯大陆便不会再下雪。
佛格呼出一口白气,气体被冷风迅速吹散,他沉沉感慨:“真正爱着他的人,没有一个得到好下场。”
*
奥伦总觉得身体闷,聚集在胸口的阴霾,自始至终不得消散,频繁带来刻骨铭心的刺痛。
镜子前,奥伦不乐意将腰带勒紧,扣到倒数第二个孔上。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露出干瘦的锁骨。他瘦得明显,胜在气质依旧。
奥伦俯身去看自己的脸,他碎裂的冰晶面具大概被扔掉,嗯,还是自己的玄铁面具最好看——他从小到大都佩戴这种质地的。
奥伦身体恢复后不久,去了一趟议事厅。他知道大臣一定考虑过放弃他、保留圣子的可能,不过梅森的医术远没有到达那个境界,他们也就打消念头了。
穿越波涛汹涌的鲜红海洋,踏过铺就黑金地毯的台阶,奥伦端坐在高处的戾火石王座上。
他还是感到胸口沉闷,随手脱下红黑的外套,放在王座的扶手上。
几位大臣行礼之后,立马议论起处置冰王的事情。
“请陛下不要再偏袒这个敌人,尽早处死他。”他们只是口头请示,冰晶花园被他们掌控,霍索修斯一直服用药草,最多活不过三年。
“我会的。”奥伦罕见地没有回嘴。
陛下的话一向没什么可信度,大臣们转换话题,开始论起火王的罪责。
一人高声道:“您不是承诺有主仆咒印么?医师发现您早就将咒印解除了。陛下,如此大事您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
奥伦单手扶额,姿态慵懒,微眯的眼眸充满藐视,“本王为什么要找你们这群蠢货商量?”
这场险些要了火王陛下性命的刺杀,全部源于奥伦自己的愚蠢和疯狂。但他根本没有从生死之局中汲取教训,依然保持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态度。
有人愤然道:“我们至少不会蠢到将世敌圈养成男宠,毫无戒备地放在身边!”
有人嘲讽道:“陛下的伤口现在还在疼吧?您一定很后悔当时驳回臣等的劝谏,放纵敌人成为一只吃人的老虎。”
奥伦倨傲地抬起下颌,他眼角的红痣燃烧,眉目一如年幼。
“本王不会后悔,那是弱者的行径;更不会责怪自己,因为我根本没错。”
台下有老人见证过他的出生,这位王族继承人年少的命格就是成为暴君。奥伦倾其半生,证明了大祭司的正确性。
“是我们救了你!”一位老臣用沧桑的声音怒吼,他没使用敬语,“整个火族的基业,大陆所有的臣民,差点为了你可笑的爱情陪葬!
“你没有一点忏悔之心么?你凭什么站在高台,指责我们这群复兴王朝的股肱之臣?”
“凭什么?凭我是你们之中的最强者,而你们就是一群没用的蠢货!”
奥伦站起身,他在人数上、道理上都不占优势,但他无上的尊严不可侵犯。少年位于高处,声音如洪雷一般滚下。
“如果没有本王,你们这群废物还在阴湿的裂谷里待着等死。洪水,蚊虫,暗无天日,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我给你们带来「火之祝福」,你们就该像供奉父神那样供奉我!
“当初是你们说我不配成为火族的王,在阁楼的六百年里,拯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根本不欠火族任何东西!”
奥伦顺手拿起刚刚脱掉的外套,散漫地披在肩膀上。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议事厅,飞扬的外套像一只不受拘束的火鸟,在蓝天的一角恣意翱翔。
天空中,冰与火的界限分明,碧蓝困住一个阴沉的深灰云涡。
外面看守严格,在守卫的监视中,奥伦进入冰晶花园。
熟悉的身影在铃兰花海之中,霍索修斯一袭朴素的白袍,举着水壶为鲜花浇灌。
男人听见脚步,放下水壶,转过身来。奥伦的步伐还是带着恨不得将大地碾碎的沉重,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少年的腰带没有勒紧,外套松松垮垮披着,显得他没有霍索修斯想象中的纤瘦。
奥伦两只手插在口袋之中,冷傲地道:“不准备向本王道歉吗?你本来可以一辈子当本王的宠物。很遗憾,现在这个珍贵的机会被你毁了。”
霍索修斯表现冷静,男人素白的袍子如同穹顶降落的云絮,他自然没有道歉的打算。
奥伦说:“我是来杀死你的。”
“我知道,你早应该这样做。”霍索修斯开口,他的音色和从前一样悦耳。
奥伦缓慢走向他,寒声盘问:“你的冰刃凝结了很久吧?它的力量出乎意料强悍。”
霍索修斯没有隐瞒,答道:“是,从你放松我的幻术封锁以后,我就一直在凝结它。”
“刺杀我以后,你去哪儿了?护卫队说在一片荒芜的地方找到你,你要逃跑么?”
“只是随便走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最后一个问题,”奥伦沉寂的眼眸忽然像火光那么明亮,“你为什么要杀我?”
奥伦靠近霍索修斯,死死揪着他的衣领,“霍索修斯,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霍索修斯直直盯着奥伦。男人仅剩一只右眼,这颗淡灰的眼珠全无情绪,仿佛它才是伪造的玻璃球。
“……一个孽种而已,他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奥伦拽着男人的手骤然泄力,愣在原地。
他懵懂地眨着红眸,霍索修斯刚刚说什么?
“孽种”?
他们的孩子,他辛辛苦苦养育的孩子……是“孽种”吗?
他绝对听错了。
霍索修斯明明很期待宝宝,他主动给孩子做过胎教,尽心尽力照顾怀孕的自己,喜欢把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奥伦认识的霍索修斯,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温柔的父亲,怎么会辱骂自己的孩子呢?
奥伦低喃:“我们的宝宝不是孽种呀,亲爱的,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想拉过丈夫的手,让男人感受孩子的跳动。
但霍索修斯狠狠甩开他,奥伦就像凋零的枫叶一样飘摇,差点跌倒在地上。
“霍索修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的声音柔软,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奥伦?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骗我?我们始终是敌人。”霍索修斯平淡地讲述事实,他的眼睛褪去所有柔情,“你灭了冰族,杀死我的父亲和弟弟,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
“……什么?”
奥伦又一次怔住,天大的帽子盖在他的脑袋上。
他们的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一直维护杰西。
“别装了,奥伦,”霍索修斯冷冷道,“我的父亲和杰西都是你杀的,你还假惺惺地弄出一个假弟弟来骗我,满嘴谎话。”
奥伦辩解道:“我没有!我哪里就满嘴谎话了?都是米达做的……”
“米达已经死了,你自然可以将责任全部推给他。他活着的话,也会主动揽下罪责。不就是你的指使吗?自己做的事情还不敢承认么?”
奥伦以为霍索修斯是不擅长争辩的,可对面的人如此咄咄逼人。
他眼眸无辜地闪动,声嘶力竭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究竟哪点值得让我相信?你说过多少谎,你自己还记得吗?”
汹涌的怒火跃上心头,奥伦已经无数次在这个男人面前低头了。
因为他,自己身受重伤,被讨厌的大臣耻笑;因为他,自己孕期备受煎熬,以后要独自孕育孩子。
他不想再输下去。
奥伦不顾一切地大吼:“就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呢?你自己保护不了你的亲人,还要在这里责怪我吗?
“我真不知道我看上了你什么,平庸的才能,软弱的性格,幻术完全比不上我,唱歌又那么难听!和你这种人在一起,简直是我光辉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霍索修斯不甘示弱,回怼道:“那你是什么好货色吗?无辜的生命被你残忍践踏,为王者毫无信用可言,傲慢无礼,知错不改。奥伦,没有人要永远包容你的坏脾气。”
奥伦第一次知道,他一向待人温良的丈夫,会用如此冷冽的语气,如此贬低的词汇形容一个人。
他辱骂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奥伦来不及震惊和悲伤,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争吵中占据上风。
“你以为你的刺杀计划天衣无缝么?你在战场上打不过我,就用如此低下的手段伤害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亏你还信奉父神,你死后会坠入地狱的!”
“你总是把孩子当作筹码,奥伦,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吗?撒奇极有可能是一个残缺的孩子,以你的傲慢,你能接受他?其他人嘲笑他,你会维护他吗?你厌弃他,然后再把他关进阁楼里,最后养出一个新的疯子?
“与其让撒奇在嘲弄与欺凌中度过一生,不如趁他还未成形,现在就杀了他。”
“你马上就会死,你管得住我吗。我就是要生下来,然后狠狠地虐待这个孽种!”奥伦不管不顾地说,“谁让他是你的儿子,他有一点不合我的心意,我就打他、骂他,我不给他饭吃,我……”
“闭嘴你这个疯子!”
霍索修斯彻底暴怒了,他的神情锐利得仿佛冷锋,前所未有地拔高音调。
“奥伦,你如此憎恨对你不公的父亲,为什么还要成为比他更歹毒的人?!”
“呵呵呵呵,我成为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死法。”
奥伦瞪着男人,如果霍索修斯给他一个巴掌,他就狠狠打回去,绝不手软。
巴掌没有降临,如刀子一般的话语飞出。
霍索修斯冷眼道:“难怪你的父亲要把你关在阁楼里,像你这样恶毒的人,当初就应该病死在阁楼里,免得出来作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伦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披盖的外套伴随他的颤抖掉落在地。
他在冷风中夸张地挥舞双臂,一副胜利者洋洋得意的姿态。
“随便你怎么说,我就是活下来了,气死你们这群恨我的人!我,奥伦,是圣铭维斯大陆最伟大的王,多少挫折和辱骂都杀不死我!!”
奥伦很快用淬毒的嘴巴开始回击,话语如弹珠般吐出:“霍索修斯,没有本王的宠爱,你现在在地狱的哪里当差?夜宴上拒绝一杯酒都做不到,临死前倒是硬气了一把。
“你以为你的亲人真爱你么,他们把你当作宠物饲养,我也把你当作宠物饲养!你的一生都是被别人规划好的,和养殖场上的牛羊没有区别!”
两个人像困在笼中的野兽,用最尖利的词句互相撕咬。
话语从曾经吻过彼此的嘴里说出来,格外精准地扎向对方最柔软的地方。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为你隐瞒罪责,甚至因为你放弃王位。”
“是我让你为我隐瞒罪责的么?老祭司我杀了,卡梅伦我杀了,他们全都该死!我想让谁死谁就死!
“至于暗黑王座,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轻重不分的蠢货,暗黑王座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你自己犯蠢,凭什么将错误归咎于我?”
“好,我蠢,你又聪明到哪儿去?奥伦,我不止一次告诉你,你在艾思城就应该杀死我,你留着我的性命到现在,就该知道注定有这么一天。
“我也从来没有让你为我解开主仆咒印,你自己用你那聪明的脑袋,解决了我刺杀计划上的巨大麻烦。”
他们纷纷提高音调,语速跟着越来越快,口气越来越急。
奥伦觉得自己的话是下意识吐出的,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才不管,他必须骂过这个坏男人。
“我都不想提你那漏洞百出的计划!我哪一次张嘴管你要冰龙了?是你自作主张送给我的,活该被你父亲大骂一顿。哈哈哈哈哈,现在本王活得好好的,你后悔也来不及。
“那几天安尼尔生病,你在它的水中做了手脚,至于把我带到山崖,其实你想把我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为什么最后没有那样做?你还哭了,你哭起来难看死了,眼泪差点掉在我的脸上!”
“当初在艾思城,你的伪装同样拙劣。谎话说了一箩筐,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聪明绝顶,我只是不忍心拆穿你。
“囚禁我以后,你自己提出要和我结婚,为我生孩子,赐封我王夫的身份。你胸口的伤痕,全因为你的自以为是!”
“霍索修斯,对我大吼大叫真是了不起呀。在冰族王宫,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真的是冰族继承人么?”
“不像你,如果不是两个哥哥死了,你连成为火族继承人的资格都没有。”
“软弱无能的懦夫!!”
“歹毒恶劣的疯子!!”
两个人骂完了,深深喘息着。
空气骤然安静,四目相对,他们仇视地凝视对方。
“杀了那个孩子吧,你根本不懂得和人相处,更别提教育一个年幼的孩子。”
霍索修斯声音低下去,格外沙哑,他平时并不高声说话,刚才的争吵消耗了他的嗓子。
奥伦答道:“不可能。”
空气静悄悄,携带细小雪粒的风拍打在双颊。
霍索修斯忽然咳嗽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一定是因为大臣们定期送来毒性药草。
奥伦一下子扶住霍索修斯,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火之幻术进入霍索修斯的体内,男人的咳嗽声止住。
他们刚刚还在吵架,霍索修斯把他骂得那么难听,他居然还在为这个混蛋治疗。
奥伦赶紧收回手,正打算起身,却被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按在怀中。
奥伦吼道:“放开我!”
霍索修斯没有放手,他吻了过来。
罕见的充满侵略性的吻,撬开贝齿,席卷口腔,狠狠攫住他的呼吸,交缠灼热,逼得奥伦退无可退。
奥伦几次挣扎无果,最后险些呼吸不过来,霍索修斯才放过他,但手臂依然箍住他。
奥伦软在霍索修斯怀里,眼眶微红,喘息良久,“谁允许你亲我的?恶心死了!”
霍索修斯没有回答他。
奥伦像是被亲累了,没有再推禁锢他的男人。
他们居然紧紧拥抱着。
“小埃,杀掉我们的孩子吧。”
“不要,我恨你。”
“那你做一位合格的君王,做一个尽职的父亲,好么?”
“不要,我恨你。”
“你还很年轻,我死以后,忘了我。”
“不要,我恨你。”
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两个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他们靠近「祝福」的边缘,能够看见阴云之外的天气。
那里晴空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夕阳拖着沉重的轮廓往下沉,白日的金散去,仅剩一层橘红。流云旧帛一样,浸在惨淡的霞光里。
奥伦终于推开霍索修斯,他站起身,手脚发麻,完全失去知觉。
“除了撒奇,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请把我葬在土地里,谢谢你。”
神学上,安葬是一种灵魂归属,所以霍索修斯看重这一方面。
奥伦冷冷地说:“我没有说我会答应你的遗愿。”
奥伦缓慢地凝结出火刃,上面沾染他血红的幻术,锋利无比。
时至今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奥伦举起剑,燃烧的剑刃映衬他眼角瑰丽的红痣。
奥伦的语气坚定得像在说婚礼誓词,“我会吃掉你的心脏,然后,把你的尸体埋在这片冰原铃兰下。你会像冰原铃兰一样,永远陪在我身边。
“这才是所谓的,‘永恒的陪伴’。”
剑刃冷光流转,霍索修斯闭上眼睛。
火刃贯穿男人的胸膛,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鲜红落到冰原铃兰上,洁白被玷污,发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周围的红云迅速将整座冰晶石建筑吞没,夜幕即将降临。
夕阳之中,奥伦半边身体溅满男人的血液,但他的脸庞冷漠而阴戾。
风掠过满园花草,把余晖吹得支离破碎。
赭红的残阳照耀霍索修斯的遗容,他死得安详,如同睡着了一样。奥伦盯着男人的脸,就好像无数次凝视他的睡颜。
奥伦拽起霍索修斯的脖颈,朝他冰冷的嘴唇吻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道的吻。
奥伦吻得卖力,霍索修斯再不能回应他。甜腥的气息扩散,男人唇齿间的血液被他吞入腹中。
接下来,奥伦会履行他对男人最后的承诺。刨开胸膛,吃掉心脏,埋葬遗骨,所有的告别仪式由他亲手完成。
他环顾四周,总感觉还少了什么。
奥伦微微俯身,摘下一朵带血的冰原铃兰,将它放入上衣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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