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76、云游 八 过往

　　事后，徐光树专程来看了一趟沈千鹤，安慰道：“治军从严，大哥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军粮里更容不得。”徐光树自以为幽默地开着玩笑，“沈法师莫要惊慌。”沈千鹤笑了笑：“这是你们军中事务，与我无关。”徐光树点点头：“沈法师不愧是修行的高人。”
　　是夜，沈千鹤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靠近军营东南角的粮仓。白天送来的粮草车还没来得及全部卸货，尚有一大半贴了新封条，原样装在车上。沈千鹤随机解开一个袋子，发现里面全是干净的大米，没有任何杂物。她原样将口袋封好之后又随机解开了几个袋子，发现全部是干净的大米。运粮草的车全部在这里，她凭着车上的血渍找到了白天被查出掺了沙石的车辆，那粮车上的粮食袋子已经被卸走了。
　　沈千鹤仔细比对了这辆车和另一辆还有粮草的马车，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这辆车的车毂和轮辐更为坚固，车毂还镶了铁片加固。不会吧……沈千鹤只觉得脊背发凉，赶紧检查剩下的车辆，发现所有被卸货的车辆轮子都更为坚固，而那些没有卸货的车辆明显要轻便一些。
　　沈千鹤自然知道为什么：沙石比大米密度大，同体积的沙石比大米重，所以必须换上更结实的车轮来押送这些“加料”粮草。这是有预谋的陷害。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干净的大米反而没有卸走？沈千鹤想不通。
　　“快点快点，小点声。”沈千鹤听到外面有人来了，立即闪身躲到一边。
　　只见外面进来十来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徐光树。徐光树低声说道：“快，趁现在没人，把东西都搬走。”一个声音说道：“还是徐将军有办法，先是让他们搬了几车那些掺了沙石的大米，让他们确认粮草‘都’被糟蹋了，再把剩下的封上，他们肯定猜不到封好的才是真正的粮食。”徐光树冷声道：“池家在军中势力不小，这么做能瓦解他们的声望。”
　　他们搬了一阵，一个人问道：“哎，巡岗的人不会过来吧？”另一个人答道：“不会，这里贴了封条，没有将军的允许，谁也不敢靠近。只要咱们动静小一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沈千鹤听那动静，似乎是打开了什么盖子，而后将大米全部倒进一个管道里。而后，徐光树又指挥道：“将那边的袋子装上来。”一个声音说道：“嗬，这么沉。”徐光树说道：“以防其他人生事，我们必须事无巨细，伪装到位。”“依我看，那个江特使也是个怂包。”又一个声音说道。“他要是聪明，那就留他一命，要是不聪明，那……”徐光树话语间起了杀意。
　　“徐都尉，那两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另一个人问道。“她们是不是京城派来的？”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徐光树说道：“我原本也以为她们是京城的人，所以将她们带在身边时刻监视，但池一鸣死的时候她们不为所动，现在看来，竟真是过路的修士。”“这年头还有修士？”“管她呢，要真是修士，又能为我等所用，我们岂不是如虎添翼？”一个人这般说道。
　　徐光树沉默片刻，说道：“那个安长乐法师倒是一般，沈千鹤法师喜怒无常，我摸不透她脾气，恐怕还要再探探她虚实。”“也不知她们到底本事如何，万一她们颇有些手段，我们拿她们不住可就麻烦了。”一个人说道。另一个人说道：“我早年听说修士也有规矩，不能随意干涉俗世事务，否则会有麻烦。就算她们不能为我们所用，想来也不敢真的干扰我们行事。”徐光树冷笑道：“这两个人究竟是正经修士还是歪门邪道，还要看我们怎么说，不是么？”几个人发出会心的笑声。沈千鹤默默握紧了拳头。
　　几人忙着搬动粮草，一时间再无人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徐光树立即叫停，小心地移到门口，门外放哨的人竖起手中的长矛，但都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见。徐光树握着佩剑，绕粮仓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连脚印都没看到，倒是惊起树上栖息的鸟。
　　莫非是朽木被鸟压断了？徐光树想，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这里的树木到了夏天生长得极快，反而容易有一些老化的树枝，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徐光树回到粮仓，催促道：“什么也没有，我们抓紧时间。”众人搬了一阵，一个人突然想到什么：“该不会…是那两个法师？”徐光树的面部有一瞬间扭曲：“快搬。”
　　另一边，江明楚心有余悸：“多谢法师救命之恩。”沈千鹤微一颔首：“苍元派沈千鹤。别担心，地上痕迹我也抹去了，他查不到你的。”江明楚长舒一口气：“法师好厉害，刚刚那带我离开又回到帐中的是什么法术？”沈千鹤笑了笑：“土遁。”
　　江明楚仔细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确认暂时没有惊动徐家人之后才低声问道：“法师，徐家野心勃勃，陛下想除徐家很久了，江某明白法师是方外人士，有一不情之请。”“说说看。”“请法师切莫与徐家同流合污。”江明楚正色道。沈千鹤一笑：“我没打算帮他们。”“哦？”“徐光志徐光树两人话说得好听，事办得全是漏洞，便是你们不拿他，我也难容他们。”沈千鹤说道。江明楚叹道：“法师高义。”
　　“但，”沈千鹤说道，“我有些问题要问你。”“法师请讲，江某知无不言。”江明楚说道。
　　沈千鹤想了想，问道：“池一鸣是什么人？”江明楚说道：“池一鸣是静妃娘娘的堂哥，此人勇武但冲动，不想遭徐光志陷害，当时江某自身难保，所以不曾阻拦。”沈千鹤思量片刻：“皇帝并不信静妃一族？”江明楚微讶：“沈法师如何得知？”沈千鹤轻笑：“我们来时曾遇到过给静妃送藕的车队，张扬跋扈。表面看起来是静妃在盛宠之下，其实也给她隐约留了个祸国妖妃、劳民伤财的记号。百姓的怒火不敢发向皇帝，只能对准了静妃和其母族。所以我推测，静妃一族不过是皇帝扶植起来制衡徐家的，但皇帝又不舍得其族人做大，我说得对不对？”江明楚肯定道：“沈法师聪慧过人。”
　　沈千鹤又问道：“徐家与静妃一族有什么过节？”江明楚说道：“这说来话就长了。徐家原本确实是军人世家，但军衔都不算高。徐光志的父亲徐闻元官拜虎威将军，有三儿一女，女儿行三，四子取名志、存、高、远。池家亦是军人世家，池家原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如今的静妃娘娘。池家长子池汉钦与徐家四子曾同在前任大元帅麾下效力。虽说徐光志是武状元，但大元帅认为徐光志武艺高超、兵法一般，最器重的反而是徐家二子徐光存和池汉钦。先帝在位时，某次大元帅派徐光存和池汉钦一同执行追击任务，却不想中了敌人埋伏。激战四天四夜之后，回来的只有池汉钦和他的整队亲兵。徐光志认定是池汉钦害死了胞弟，至此，徐家与池家彻底决裂。”
　　沈千鹤了然：“原来如此。这事确实过于巧合，虽说战场无常，但只有池家亲兵整队幸存，很难不让人多想。”
　　江明楚叹道：“是啊。先皇命人彻查此事，但事后不了了之。再后来，池汉钦随大元帅出征，与大元帅一同战死沙场。圣上即位后，徐家镇守边关三郡，徐光志官衔越升越高，扩大权力、统管东北四郡，静妃入宫，逐渐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千鹤点点头，理了理思绪，然后说道：“既然决定合作，我们就要坦诚相待，江大人可以问我一些问题。”江明楚顿时觉得沈千鹤非同一般：他的确没有完全打消对沈千鹤的顾虑，若沈千鹤继续追问，他原本不打算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江明楚欣赏地看她一眼：“沈法师说，徐家行事漏洞百出，我想问沈法师为何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