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道不孤》凌壹贰叁

64、除妖 十一 她的不忍

　　归修云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道：“我们叫月胶。”沈千鹤疲惫地搓了搓额头：“他从哪里学来的？”归修云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影儿从小就要接受训练，知道这些并不稀奇。倒是沈姑娘，对月胶的了解程度，似乎超出我的想象？”沈千鹤冷眼望着他不答话。归修云慢慢收住笑容，眼神晦暗不明，微不可见地咬了咬牙，接着换上笑脸：“影儿应当就在前面。”
　　众人缓过劲，依旧按计划去找归鸿影。他们刻意避开了主战场，总算没有再遇到那样大面积的尸体堆积了。
　　裘玉骨看准时机，低声问道：“小千，那是什么东西？”沈千鹤说道：“一种液态金属。水属性的天魔宗利用它对付木属性的四方会，再合适不过。它叫法有很多种，水银、汞、红砂，还有些别的，而天魔宗称之为月胶。正常情况下，人体并不会吸收水银，就算误食了少量水银，也会很快从肠道排出。但如果裸露的皮肤有伤口，而伤口接触到了水银，就要小心了，当然微量水银并不致命。急性汞中毒表现症状为口腔溃疡、头发脱落、肝脏肿大。但是有一种酷刑，就是利用水银剥皮。”
　　“什么？”裘玉骨惊呼出声，惹得前面的归修云和邓通海一齐回头看过来，裘玉骨忙道，“你把干粮吃了也不告诉我，咱们现在丹药也没有了，我得一直饿肚子了。”归修云他们见状又回过头去，接着赶路。叶蝉衣摸了摸口袋：“师兄，我这里还有些干粮。”裘玉骨哪吃得下，直摆手：“你先存着，到了地方再吃。”
　　沈千鹤半开玩笑道：“前脚跟你说剥皮，下一秒你就讨吃的，你胃口挺好。”裘玉骨苦着脸：“小千……”沈千鹤很快恢复了严肃，低声继续说道：“水银密度大，人要是掉进足够面积的水银池子里，不会沉下去，也就是说同体积的水银比同体积的人体要重。据说有些愚昧的封建王朝，借水银这个特性，将犯人竖着埋进土里，只留一个头在外面，然后在犯人头顶凿开一个伤口，往里面灌水银，迫使犯人皮肉分离。之后人疼得受不了，要么直接死过去，要么挣脱出来，空留一整张皮子在地里。”裘玉骨扶着她的肩膀在路边呕出来。
　　叶蝉衣担忧地问：“裘师兄怎么了？”沈千鹤顺了顺他的背：“他呛了冷风。你们先走，我们很快就跟上。”苏悠悠解开腰间的水壶：“师姐。”沈千鹤看她脸色还很苍白，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接过水壶：“谢谢。”
　　待他们都走远了，裘玉骨坐在地上叹气：“到底是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人才能想出如此恶毒的酷刑？”沈千鹤说道：“所以说，社会制度的进步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我猜鸿影应该是跟赫托合作，做了什么武器。看伤口形状，我推测他们放出来的水银载体是个箭矢。归鸿影手里能利用的资源不多，金属箭头他造不起，这箭矢材质想必本身并不具有多少杀伤性，只是利用高空下坠的重力在魔修身上留下伤口。这个武器上一定涂满了水银，当箭矢落下，然后归鸿影操纵水银加速向下，瞬间杀死这么多魔修。单纯以鸿影的修为和属性，一次性在这么多魔修身上留伤口不容易，但是操纵水银太容易了，所以他需要赫托做武器辅助他。这种可以实现大面积打击的法术，需要一个开阔、平坦的施展环境，环形山只是个诱敌深入的陷阱。待四方会魔修涌到平原，他们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摆开阵势，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毁灭性的打击。四方会想逃，可作为退路的环形山已经被堵住，前方又有归鸿影，侧面同样是开阔地带，根本逃不过。这也就是为什么环形山那一带的尸体反而少一些，甚至还有天魔宗的尸首，而平原上只有四方会的魔修尸体了。”
　　裘玉骨想了想，问道：“可是，我们在那里没有看到残留的武器？”沈千鹤仔细想了想：“我想……应该是水。”“水？”“准确来说，是冰。鸿影的法术会将水属性的东西聚到一起，却无法将它们分散开操纵，于是需要赫托帮他造出一个能分散法术的武器。水银冰点低、密度大，归鸿影将水银临时裹在冰里，通过赫托的武器将这些冰锥放出。久无消息的魔尊之子突然出现，四方会的魔修忙着追人，木属性的四方会也不惧水属性的冰，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提防天上的冰锥，只会觉得天气寒冷，又开始下雪了。冰落下时，水银差不多也快渗出了，正好顺着冰锥留下的伤口进入魔修身体。”沈千鹤推断道。
　　裘玉骨沉默良久，轻叹一口气，问道：“小千，你以前知道到鸿影是这样的人吗？”说起来四方会与人族同样不对付，人修这段时间与四方会魔修交手不知道多少次，称得上有血海深仇，但裘玉骨自问，就算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断狠不下心做这种事。上千魔修组成的队伍，就这么被瞬间绞杀了，一个活口也没有。沈千鹤垂眸：“至少…现在四方会退了。”遇到这种变故，什么样的势力都要掂量掂量能否承担得起继续与之对战的代价。
　　裘玉骨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感叹道：“孩子长大了。”沈千鹤猛然惊觉：裘玉骨听她说了不少这个世界不曾了解过的事，但从未问过这些事情的来历，哪怕是归鸿影都问过一两句，只有裘玉骨一句也不曾问过；比如刚才，他竟然能猜到自己这些知识并不来源于归鸿影、自己与归修云对峙也不过是和归修云的心理博弈。而后裘玉骨问起水银的事情根本不关心她的知识从何而来。裘玉骨进山的时候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沈千鹤不信他完全被她唬住了。她仔细地看了一眼裘玉骨，俊秀的青年脸上尽是疲惫，眼神依旧清澈。沈千鹤轻叹口气：“是啊，孩子们早就长大了。”
　　沈千鹤站起身后一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发光的唤灵石，大喜，又看向不远处的归修云，勉强控制住声音：“他们找到了。”裘玉骨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刘明英一行，努力压低兴奋的声音：“前后夹击，想必四方会很快就要败了。”
　　沈千鹤和裘玉骨赶上归修云一行后接着往归鸿影的方向赶。归修云有意无意地带他们绕了些路，邓通海他们并不介意：这里毕竟是魔族领地，可以理解归修云存着不希望人族修士过于了解魔族地形的心思。许是归修云绕的道偏离了四方会退兵的路，他们再没有遇到那样大范围的尸体堆积。
　　沈千鹤得空将刘明英的消息告诉了邓通海：“刘殿主他们的处境比我们危险，他们在四方会大后方，虽然会给四方会带来极大的威胁，但也一定会遭到疯狂的报复。归修云还不知道这件事，师父你看……？”邓通海沉吟片刻：“我和李副掌门、白师弟商量一下，如有机会，我们去接应他们，一起回去。”沈千鹤点点头：“好。”
　　一行人紧赶慢赶走了将近一天，终于追上了归鸿影的队伍。他们驻扎在一座废弃的小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雪还在下，时不时有些衣不蔽体的普通魔族穿梭其中，试图从废墟里翻找些有用的东西。他们看到走来的归修云和人修们，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麻木而茫然。
　　沈千鹤心中不忍，问道：“这里是天魔宗的城镇还是四方会的？”归修云说道：“天魔宗。”沈千鹤深知这些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闭了闭眼，叹道：“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裘玉骨拍了拍她肩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