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kr的池上市分区能叫池后市吗》莫蔓歌

24、隧道 猜猜里面有

　　脚能再次踩在地上使我感觉良好，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在一段时间内我觉得连裘德都毫不怀疑地认为我们会死在邻里守望手里。但是正如他所说，我们很幸运——所以现在我欢快得宛如正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你看起来好开心。”裘德拍了拍我的肩膀，皱着眉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开心点好。我饿了，好想吃点心。”
　　“你这话说的。”
　　“哎呀！你现在不开心点，后面就没开心的日子了。”他摸出一包瘪瘪的餐巾纸，抽了一张，低头开始擦自己的项链挂坠，“还是当无业游民最开心啊！不过，话说回来也是，怎么人类到了后室还是干活干到死的命？”
　　“呃……所以这个，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状态算是无业游民？”
　　“那不然呢？”他分出一秒钟，略显诧异地瞥了我一眼，“还能是什么啊？”
　　这令我无言以对。你说得对，虽然我们一般使用wiki里的官方称呼，称呼像在前厅的我一样的后室爱好者为流浪者——但这么蠢的名字放在真正的后室里大概有高达0个人愿意使用。如果一个人在路上喊我无业游民，我可能只会觉得他大概是有点没礼貌；如果有人在街上大声地喊我流浪者，那我可就得怀疑这里是不是冰川或者雪原晚上周围开始刷怪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在前厅的时候还在上学，头一次听人叫我无业游民。”
　　“放心吧，如果你吃饱——呃，还想继续学你的专业课，说不定那些图书馆层级里真的会有你想学的科目。”
　　“我只是有病，不是真的受虐癖。”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觉得你不能是。”
　　那不就行了！我背过身去从领口处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不过等我真的回学校了，估计我们这一届都不知道毕业多少年了吧。
　　“话说，这个可以问吗？你大学的什么专业啊？”
　　我略费劲地保持着45度角仰望天空的动作思考了半秒钟，这是因为我一时想不起自己专业的学名。“设计学。应该是平面设计。”
　　“学美术的？！”
　　“是的。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好吧，我一直以为你是文科男。你有一种和歌山唐上完全相反的气质。”裘德似乎是极快地翻了翻眼睛，他转头看着街边没什么实际用途的路灯，念念有词，“然后，你也听到了，他大学选修的商务英语——对不起，这个也可以问吗？你选的什么？”
　　老天啊，提到这个问题我就想蹲下来抱头痛哭：齿轮缔造者，你可以救救那个没被这项学习的五年时间是人生三年里最难忘的七年的语言荼毒的我吗？
　　“呃，德语。”
　　“那你简直是这个。”
　　我故意把头扭过去没有看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比的什么手势：“谢谢，谢谢。”
　　“人上大学的时候想不开很正常。”裘德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比如说我当时选的哲学史，听了三个月我连人名都记不全，差点给我学成虚无主义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还笑我？！”
　　“那说明我也是这个。但是我还是很庆幸我没有学语言类学科，我觉得连中文对我这种说话词不达意的人来说都显得太高深了。”
　　“其实能把话说明白的才是少数。”
　　“你说得对，这简直是三天内我听到的最对的一句话。”
　　“这我真得谢谢你了。”
　　“不用谢，不用谢，你应得的。”
　　裘德刚刚把地图塞在了双肩包侧面常用于放水杯的网兜里，现在他正费劲地将它从自己的身后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帮你吧？”
　　“不用，我觉得……我可以。”他以一个诡异的三角尺般的折叠幅度抓住了地图的上半部分，“好了。这就拿到了。”
　　我以为他的下一步是打开地图进行欣赏，但裘德甚至没有任何要将地图完全展开的趋势，用没捏着东西的那只手指向远方：“说了半天隧道隧道，现在终于能指给你看了，就在那，你看见了吗？”
　　“这个吗？那我看见了。”一座勉强称得上是丘陵的地形下方有一个黑色的洞，如果这就是隧道的话，那郊区看起来还属于人类能理解的范畴，“我们要进去，是吧？”
　　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我。我得不到回应后才想起来转头看他，裘德用一种像是要做坏事的眼神盯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对视上的一瞬间，他开始煞有介事地咳嗽。
　　“这个，呃，这个，说实话，我觉得你最好是在外面等着。”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与之相对的是，我不会回答你。”他眼神四处乱瞟，“我想起一个俄罗斯笑话……这是机密，同志。”
　　谁会信啊。
　　本着我对M.E.G.光辉伟岸形象的信任和他们再不济也会装装样子的期待，我是不太觉得裘德说的是真话的。“你连这都不信？！”他见我一点反馈也没有，身体动作的走向像是要跳起来把我当三分球扣进篮筐，“好吧，这也是你的自由……那你对站在外面等我这件事有意见吗？五分钟就好。”
　　他的职业素养（存在性存疑）发力了，终究没有把我当成篮球扔出去。“OK呀。”我寻思他一向行事光明磊落（这里是郊区，应该改成黑暗磊落），说不定是他找不到车钥匙该插哪才不让我跟上去，那强人所难就有显得我在道德方面有些不足了，简称缺德，“就在这里吗？你不觉得离那边有点远吗？”
　　“呃。”
　　裘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概只隔了一个操场那么远的隧道。
　　“你说这话时自己不想笑吗？”
　　“想笑。”
　　所以说我还是缺德，这没法改变。“那我就选择性忽略了，”他屈起食指在我的头上敲了两下，发出mc里挖掘石头的音效，“我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吧。”
　　“OK呀。”
　　难道你不觉得我看起来很善解人意吗？
　　裘德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观点的赞同，好吧，这看起来很为难他。
　　“在郊区逆行会不会被抓起来？”他一边往远处走一边用并不算小的声音蛐蛐，“这玩意到底是单行道还是路标？”
　　天杀的M.E.G.诓人大师，原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地上的箭头是什么东西啊？
　　正如我刚刚所说，我觉得我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因此我礼貌地没有就这个问题对他进一步提出疑问。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下次蛐蛐的时候声音能小一些，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拥有一些美好的品质的。
　　唉。唉！
　　好吧，还是不要再在这里自吹自擂了，如果伟大的神曲分出不会比一篇wiki文档更多的篇幅来描写关押自大者的地狱，那我肯定已经在里面被炙烤得两面金黄香酥焦脆了。不过这个问题又带出了一个显然的矛盾：人过得还是太苦，如果没有这样胡编乱造的娱乐活动，那自杀地狱将会人满为患得产生实体挤压伤害。这么说来可真是太幸运了，神曲里本身就有对这一荒谬无比的死因所属的地狱的描写，不用再在wiki上新建一个空白页，而仅仅是用于惩罚这群既不碌碌无为也不生气盎然的普通人。
　　真奇怪，为什么要说这么哲学的话？我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拉了一下自己的裤绳，确认它依旧好好地挂在腰上，这种话慎思得简直不像是我这种文盲能说出来的。
　　一抬头，裘德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或许他不是用跑的，毕竟M.E.G.特工的潜力仍有待挖掘。总之我现在视野里半个人都没有，这里的树林稀疏、地势平缓，一眼能看见远方被其他树林和房屋遮盖地时断时续的地平线。这下郊区和真正的郊区没有什么区别了，也同样会使人感到索然无味。事实证明，只要在一个层级待得够久，它或者说后室的局限性就注定它可能会在任何人眼里显得无趣。
　　Level 9，身为后室一员的你，在这个巨大的、无限流副本般的世界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我缓慢而凝滞地思考。有些事就像夜晚起雾般在我本就不太灵光的思维里模糊地蔓延，将它们捉住于我而言就是极大的挑战，更别提用清晰的语言叙述。我偶尔会怀疑一些层级文档里下意识地忽略了层级对身处其中的流浪者产生的精神影响，这种时候多到几乎不能说是偶尔，比如现在——我居然开始思考一些吃饱了撑的一样的事情。天哪，这有点恐怖了。
　　按照恐怖片（呃，听起来大概是讲寄生虫一类的）里的剧情走向，每当主角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时，抬手摸摸自己的头，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的头顶趴着能吸食人的精神和心气的恶鬼。因为我们在郊区——这似乎是我说的第三遍——要入乡随俗，所以我猜测我的头上应该是有一只邻里守望；并且根据人类的头部大小来看，最多应该也只是一个水泳者。
　　于是我疑惑地这么做了：我的头顶除了一些炸起来的头发外什么也没有。真可恶，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人类需要随时的闪念来将自己拉出泥浆般的境地，但很显然不是这种惊悚片发展的。我感觉我又找到了用于论证Level 9对人有精神影响的一项有力证据，脑控，这就是脑控，邻里守望正从郊区入侵流浪者的大脑！
　　裘德怎么还没出来？
　　我在原地毫无意义地转了一圈，结论又一次出现，我发觉我可能是个圆规。
　　如果一个人闲下来就只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或是什么都不想，总之是介于这两种状态间像乒乓球一样反复来回挪动，那我相信它一定和我一样是个既乏味又有趣的人。
　　——但是，谁告诉你一定是得把自己的思绪当乒乓球打了？就不能是自己被当成乒乓球打来打去吗？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这无药可救的逻辑，这听起来就像是吃了菌子，还是最大盘的。）
　　散漫的思绪太多了，现在东一把西一把地在这里就像一地的冰花，能使它们顷刻消失的不仅是用手去抓的企图，还有冲它们吐口水、诸如此类的行动。所以还是来看看眼前的郊区吧，实话实说，后室是一场按着人的头逼迫其亲近自然（在某些地方）的旅行。
　　我又毫无意义地转了一个大圈，有点失去平衡，也使我将视线稍微锁定到了不远处的隧道上。实话实说，在我居住的小城市里隧道是少见的，因为市里几乎没有能称得上是土坡的东西，唯一和它黑得不分上下的只有来自城市边缘区域新开发部分的高架桥和环岛投下的阴影。所以这时我看着它，只能说，哇塞，那这个隧道可真是很权威的隧道了啊！
　　所以裘德是不是在里面迷路了？不排除这种可能，万一这个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小山丘里面其实是后室最喜欢的非欧地形呢？
　　出于一些人道主义和我少有的良知，我决定走出他给我画的界限，先到隧道入口处去看看有没有他的踪迹。毕竟，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M.E.G.怎么也是伟岸光正的东西，他们又不能真的因为看人开车就把我抓去杀头！
　　迈出第一步很简单，那么后面的行动就变得更加轻盈且有目标感起来。我很快就走到了先前像一辈子也到不了的隧道门口，里面亮着一些不太有照明作用的灯，好歹结合外侧的路灯能看清入口处的情况。至于里面嘛……
　　我伸头紧紧贴着侧面看了一眼。老天，这和一片漆黑也没区别啊。
　　不对。
　　等一下。
　　一阵如同冰水从头顶往下浇的震悚感很快席卷全身，我似乎有点意识到他没有再出来的根本原因了。你不能为难一个夜盲症快速地在黑暗中分辨物体的位置与远近，尽管他的情况于情于理都不会太严重，但这里是*实体横行*的、伟大的Level 9“郊区”。只要是这个名字一出来，那所有的单独行动，就算没有任何负面效果存在都会是极度危险的；更别提这样抽象的环境和生理状态的加持。
　　这件事已经足够不好。更糟糕的是，我并没有和他联络的方式，或者能弥补这一点的默契，因此我只能像个门童一样站在隧道口，尽量不放过任何的动静，并希冀他能快些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郊区——邪门、申必、黑暗且毫无必要，我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四周很安静，一般情况下，这不会是什么好事的预兆。我努力遏制住自己开始无所事事幻想的冲动，风声如笔尖在纸上滑动般不远不近地吹个不停，不，我说让你停下，我连实体的声音都一点也听不见！
　　当然，没有实体……应该是好事。
　　要是真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等待是漫长而精简的。我觉得自己逐渐陷入了一种魇梦的状态（Level 9对人实施脑控的另一有力证据），不知道是在郊区滞留的时间过长所致还是单纯的疲惫，我的头开始一点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依旧产生着被风吹拂与刺扎的感觉。风声在梦境中逐渐变得扭曲而尖利，直到最后有如纯粹的啸叫，愤懑地席卷危险的土地，直直地刺向我身后远得看不见的每一处。它们在喊着什么？
　　我听不清。我略感困倦与苦恼。
　　据不完全调查统计，人类大约都难以抵抗困意，就算它此刻显得混沌而痛苦也如此，况且我实在已经头晕到完全失去时间概念。于是我试图再一次、最后一次回望隧道深不见底的深处，在这次后如果无事发生，我估计就真的要睡死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了。
　　夜色漆黑依旧。
　　呃……
　　咦？
　　然而有些事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我只能如是形容——一声已经消音但还是相当明显的枪声突兀地出现，撕裂风声，利落地击碎梦境易碎的外衣。我吓得差点一个激灵跳起来，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恍然惊诧般的疑虑，尽管如此，我依旧难以确认它从何而来：是我的梦？还是平地惊雷？
　　就像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一般，一声更响也更近的枪声再次传来，这次我看见子弹在射程的末尾、我的眼前飞过，直到失去动力跌落在地面上：银色的、手枪子弹。
　　它滚了一圈停在我的脚边。
　　我急促地喘气，迅速地弯腰将子弹捡起，塞进身上的口袋。如果郊区也有时间变化，那我想，现在应当是白日破晓、大梦方醒。
　　而来自它的主人的意思，我觉得我应该也猜了个大差不差。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