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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门扉那侧 门中门中门 ...

  •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有人在拍我的脸颊、揪我的头发,我困惑地朝动静的来处望去,有一个头发很长的人站在那里。他的头发是金色的,明亮的面孔如同无法聚焦的视野般模糊不清,我无法分辨他的性别与身份,或许——我意识到他在微笑。这是一个惊悚的事实。
      “嘿。好久不见。”
      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对我说话。我索然无味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研究如何登录M.E.G.数据库,这是恐怖旅馆新加入的客房服务吗?还是什么我没见过的新实体?
      “真没礼貌,我为了你可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啊。”他自顾自地坐到我背对的那一侧床沿,“‘那个家伙’察觉到你了。”
      “那个是哪个啊?”我随口问他。
      “不要在这里装蒜,”他的声音听起来略微带了一点愠怒,“你明明知道。第五层的绅士差点就把你抓去赌场当守门人了。”
      呃?
      “我不该干涉你们的事的,但你也不该来恐怖旅馆,祂的神经就像遍布在旅馆的每个角落一样灵敏。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别再去任何有层级意识的地方了,后室对你有敌意。”
      “当然,对我也是。”
      来者不善,这点我自从他进门就猜到了,但现在看来他应该不是来杀我的。我的身体神奇地忤逆着自卫本能在亲近他,他的脸虽然模糊不清但给我一种淡淡的熟悉感,再结合他来时的那句话,我想他或许是某个我曾经无比亲近的人。但是我认识的人里有金色头发的吗?
      “别想了,”他就像看穿了我的想法般无端地回答,配以不屑的耸肩,“你本来就不认识我。这是你的一场梦,你看。”
      他突然转身拉住我的右手手腕,基本可以说是死死钳着,虽然他的指关节看起来并未绷紧,我却连抽回的动作都做不出来。随即他向我展示了他的另外一只手,那里无端地出现了一把货真价实的匕首,能听到空气被刀刃极速划开的声音。他看看刀又看看我(生神啊,他的脸为什么还是模糊的,他是无面灵吗?),我几乎要吓得大声尖叫起来——我不该说他不是来杀我的,现在他不就要把我弄死了吗!到底是谁在后室wiki上写出了这种先礼后兵的货色,他的定位又是什么,是一类喜欢看人苦苦挣扎求饶最后一口吃掉的残暴物种吗,还是给生神乱加工作量的祂的同事?
      “对了一半。”
      是哪一半啊?!要杀我的那一半吗?!
      这些事在不到两次呼吸的间隙中发生,随后被静默无限地拉长。他露出一种介于虔诚和悲悯间的神情,将刀刃快速地划过我的皮肤,直到右手臂上出现了一个长度相匹的血红色的裂口。先是有一些血珠不可置信地渗出来,接着就像拨开了闸门一样,血从伤口深处如同溪流般一股一股地随着我的手臂弧度流淌,再滴到洁白的酒店床单上,红得像春节时门上贴的福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满意地拍了拍手,把匕首随便往床头柜上一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别这样看我,难道很疼吗?”
      我又想去捂伤口又怕被弄脏的左手因为他这句话停在了空中,咦,是不疼哦。我露出一种被耍了的神情抬头,他鄙夷地在不远处抱着手臂,欣赏我像无头苍蝇一样愤怒茫然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习惯以这种高高在上的睥睨取乐的人:“我都说了是梦。”
      “吓我十跳。”我已经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动接受了他的能力远在于我之上的事实,“我可以使唤你给我倒杯水吗?我渴了。”
      “我要走了。”他又一次展现出那种正在微笑的感觉,“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行,我还有问题要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我坐起身试图拉住他的衣袖,“你为什么让我不要去有层级意识的地方?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现在在恐怖旅馆?你对那个章鱼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我——”
      “下次等我高兴我还会再来见你的。”
      “不,就算你是神,你也不能这样云里雾里地吓人一通再走掉,更何况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可能会死!”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什么?”
      “没什么。”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着我的方向挥了挥手,“回你该去的地方吧。”
      我感到一阵强大的推力将我推回成平躺在床上的状态,现在我的视野里只有掉皮的天花板和昏黄的侧灯。他没有走,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的床头,一个听起来是金属的东西被他塞进了我从Level 4拿来的背包里。随即我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无限的、层层叠叠的门开始在我的眼前出现,一扇套着一扇、一环接着一环,棕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原木的铸铁的赭石的腐朽的崭新的破败的奢华的贫瘠的明亮的脏污的——门,还有更多的门。
      我的脚下出现了地面,所以现在我得奔跑起来。它们陆续在向我靠近,打开再旋转,直到我感觉我的周身已经浸入了狭长黑暗的门廊。他就站在最后一扇门的背后看着我,我透过层层木板再次感知到他,于是我开始更加用力地向前奔跑。门扇在我的眼前次第打开,我剧烈地呼吸,我在想等我到了他的面前一定要问更多,当然,也包括如何离开这样的梦魇。
      最后一扇门看起来和其他的明显不一样,从外表上看溢满破碎和真理,我甚至无法用自己的认知来形容它的颜色与形状,呃,或许它通往Level 404?这样想的话我该停下了,但是某种惯性让我向前冲——不要啊,再这样下去我会直接撞在门后的人身上——直到我的身体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空气墙般,获得强烈的挤压感与窒息感,再来到门后的空间。他不在那里,我停在原地向四周张望,而且这里再没有其他的门,那我该往哪里走?
      “接受你的命运。”
      是他的声音。随即一种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迅速地落下,就像某只手终于掀开遮盖在光彩熠熠的镜面上蒙着的黑布一样,原本静谧阴暗的房间瞬间变得通透而明亮,令我感到无处躲藏。我仓皇地向后退,刻在基因里的趋利避害本能让我想要逃离这样的环境,直到我再无可移动的空间,我的身后是一堵墙。刚刚那扇放我进来的门已经消失了。
      唉。我又想坐下来叹气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梦境如此冗长,就像盒子里吃完薯条才被发现的番茄酱。那个人和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甚至没向我指出一条明路,可能这也是新层级的一种吧,入口就是当某个孤例实体突然出现在你的房间里并给你一刀后(他是拼多多吗?),你就会自动被传送到这个层级。按照中文wiki站庞大的人口基数来计算,一千个作者脑子里有一千万个生神,能有一个脑回路特殊的写出这种奇怪的东西也不足为奇了。我相信不用多久它就会被向下投票刷到待删除里去,原因无他,这简直就是玄幻小说的发展嘛。
      我站起身,一道寒光在身后一闪而过。
      不对。
      这里我要提出另外一个问题——你小时候在游乐园里玩过名叫镜子迷宫的项目吗?玩过当然最好,没玩过的话,现在去搜一下倒也不迟。我就是在此刻突然意识到我面对的是这样一种情景,然而它完全不合常理,我的倒影在我扭头直视某一面镜子时才出现在里面,就像它是因为我的动作才发现我的存在。唉,不愧是后室,连镜子迷宫都是魔改的。
      我警惕地用后背抵着墙面,冰冷平滑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空间内一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为了确认自己现在的处境,我轻轻掐了一下左手的手腕,确实留下了指甲印,但是并没有痛感——这起码说明我还在梦里,既然不是现实,那容错率就高太多了。我感到略微放松了一些。
      这时远处(具体一些说,好像来自镜子后方)传来了金属的清脆碰撞声。稍微松懈一点的神经立刻像大冬天被闹钟闹醒的学生一样紧绷起来,我察觉到一种混合不明的情绪如同软体动物一样黏腻无声地攀附上我的脊背: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转瞬即逝的痛楚、风雨欲来的压抑与大梦初醒的恍惚三种不同感受的结合,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大事不妙。虽然本来从进入这个环境时我就不指望能有什么好事,但这其实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官体验——你听说过一个万象混剪的层级吗?是的,我感觉我的脑子此时就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准备从身体里流出来。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受的。
      我认清现实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是太脆弱,以至于我现在不可抑制地想要逃跑。这或许是源于伟大而古老的后室意志对人类这种渺小生物的血脉压制,我不清楚,但此刻我觉得我精神上的震悚已经超过了某个阈值。现在我在这寸狭小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左右奔跑、乱撞、尖叫,多难堪啊,迈出第一步需要那么多的心里建设与勇气,后室只需要轻轻地点一点头就能让所有智能生命都变成精神病!
      镜面反射出巨大而凛冽的光芒,我不得不捂住眼睛、从指缝间窥视,才能保证自己不失去基础的行动能力。镜像此刻看起来不再是单纯折射现实,亦不再像一潭死水,每一面镜子与飞溅的碎片里都映着奔走的人与完全不同的道路。等等,镜子里的人是我吗?!
      一切都晚了,我终于猜到了所谓神祇的目的,从被引进这间屋子开始,我就不可避免地将要窥视到属于自己的命运。画面里的人物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随即场景有了颜色,黄色的房间、辽阔的原野、逼仄的实验室装置内、阴暗赤红的狭小管道、灿烂美丽的夕阳下——很多,在每个我能看见的角落与切面上浮现出不同的映像。或许他们都叫罗央,也可能不叫,但是那又要什么紧呢,一个旅人只是平凡地走在想要归乡的道路上,并且很不凑巧他也是我的一部分罢了。
      我开始兴致盎然地观赏镜子里的画面。有的人走在路上突然被视野盲区里跳出来的实体扑倒,因为没有武器毫无还手之力;有的人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漫无止境地走着,最后他都没抵达想要的终点,直接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还有人行走在一些看起来一片漆黑根本没有辨识度的地方,我猜这或许是一种防剧透装置,他们正在前往档案库里“危机四伏且更远更深的未知远方”进行探索。站在这里看这群人的举动有一种上帝在观赏自己创造的蝼蚁的感觉,我突然理解当神的趣味性在哪里了。
      死去的、消失的人在画面静止一段时间后,镜面会突然暗淡下去,再变成一面有点模糊的普通镜子(但是我忙里偷闲看了一眼,这也太糊了,简直就是毛玻璃)。不久后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和形态离开画面,随着最后一个在生长着紫阳花的铁轨尽头走进雾气里的人的远去,一声类似前厅的综艺里灭灯的音效响起,我的周围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哇哦,怎么还是镜子迷宫。
      我又开始感到迷惑了。如果说这是一个窥视未来令人提心吊胆的惩罚,我相信我已经完全完成了它,现在我应该得到从这里脱离的待遇。但是——我朝最近的镜子行注目礼——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镜子上都不愿意出现几条装模作样的裂缝来预示坏事将近。生死不谈,甚至是关于如何回到恐怖旅馆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头绪。
      好吧。我福至心灵地伸手摸了摸离我最近最完整的一块切面,它微弱地闪了几下光。
      顷刻间我看见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被指挥着从各片镜面里汇聚成一条河流,从胸口汇进我的身体,与血液一起被鲜活跳动的心脏泵到每一个角落。我是由什么组成的?镜子里的自己做出和镜像外一样的口型,你知道的。
      你、我,罗央,由爱、平行世界、信念、自由与多重试验中最大的可能性组成。
      镜影变得明亮、清晰且不再失真,我看见我像来时一样站在镜子面前,满天的碎片和光明如同一场小型风暴般在不稳定的空间中被席卷。我意识到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所以我做了刚到这里时想做的事:转身,让它出现在我的视野内,打开门并且离开。
      在跨出门槛时我留意了一下门外的地面,它的构造看起来相当诡异,闪烁着摇摆不定的光和一些像是没涂好颜色的图层之类的东西。但是我坚信我在那些空隙里看见了恐怖旅馆的地面,这或许源于一种天生的灵敏直觉。而且我在这个破地方待得够够的了。
      ——我从旅店的床上猛然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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