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回忆》李魔王

1、兰都的孤野兰又开了 兰都的

　　兰都的孤野兰又开了。
　　师明扬不知不觉已经在晨风里站了一个小时了，从天地乌黑到地平线射出霞光，是朝霞。军靴在草地上踏过，野草已经可以没过鞋底子了。长得真快。师明扬想。
　　“少帅!少帅!”
　　跑来报信的士兵打断了师明扬的冥想。她回过神来，正色道：“怎么了?”这个兵她没见过，估计是大门口站岗的。想必是外面有人找了。
　　“夫人派车来请您了!督军的夫人!”士兵又补充。
　　这大清早的，师夫人怎么会想起她来，见鬼了。虽然心里诧异，行动上却是不敢耽搁的。扣好大衣扣子，师明扬三步并两步，直奔营门口。
　　师夫人穿着黑旗袍，黑得发亮。由于是早春气候，这会儿不过六七点钟的光景，还是冷嗖嗖的，师夫人肩上披着狐狸皮披肩，毛色雪白，是督军在东北参军的时候猎的，也有二十年了。
　　“夫人，您早上好。”师明扬堆起微笑，柔声道。
　　师夫人表明来意：“你二哥惹爷爷生气了，爷爷让他跪了一晚上，我原以为早上老爷子起来也就饶了他了，这会儿都在园里打了半天的太极了，也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我本不想来打忧你们的，但也许只有你劝劝爷爷才好得起来。麻烦你和我回家一趟吧。”师明扬哪敢拒绝，吩咐过副官向督军交代自己的去向就连忙替师夫人开车门，并随车回了督军府。
　　督军府是王府改的，兰都王是末代皇帝最宠信的兄弟，因此王府格外气派，亭台楼阁、水榭画舫样样俱全。前厅因公务需要翻修过，作为师督军和亲信办公的地方，比较威严肃穆。而师家亲眷大都住在二进院子里，三进院和最里面花园被师督军派人打通，建了一栋小洋楼，师老爷子就住在这里。若有来客住宿，也是住在楼里。自然，师明扬在师家的住处也是这里。
　　随师夫人进来的时候，师老爷子已经晨练完，佣人正递给他毛巾擦汗。师夫人和师明扬刚走上小桥的时候，老爷子就注意到了。但见他习惯于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转过身来背起手，目光如炬。
　　“爷爷!”隔着老远师明扬就脆快地喊道，右手同时敬了个礼。师夫人淡笑了一下——其实就是扯了下嘴角，师明扬余光注意到了。微笑是一种善意，但师夫人的除外。
　　师老爷子哈哈大笑，迎上去把师明扬敬礼的手抓下来，牵着进了楼。师可慕就跪在楼前，沉着脸。师明扬以胆怯状望向师老爷子：“爷爷，这是怎么了?”声音细弱蚊蝇。老爷子不答，先拿起茶几上的点心盒，打开递给师明扬：“看看吃哪个?爷爷一口还没动，你先挑，相中哪个拿哪个!”师明扬挑了个样子最花哨的吃。
　　“我的傻孙女!总是这么傻，这点心啊，越好看的越难吃，”说着，又收敛了笑容，“你二哥是要造反了，谁的话也不听。这个家里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话。他不听，他就跪着。爷爷可没有要罚他啊!你能劝他起来，那他就起来。”说罢，瞟了一眼师夫人。师夫人闻言笑道：“是慕儿让您操心了，我也去帮明扬劝一劝。”师夫人早就劝过了，要是有用的话此刻也不用再去了。无非是自知师老爷子瞧她碍眼，礼貌告辞了。
　　“她教不出好儿子。慕儿熊成如今这个样子，还不是她教唆的。好好的孩子，每天精神抖擞无忧无虑，糟蹋成这个鬼样子!他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有一点男人该有的主见!我说，你一直喜欢画画，那就继续画，送他去欧洲学画画，有什么不好?他母亲要他读军校，他就要去德国读军校，他哪里是读军校的料子?他们母子俩心里怎么想的我全知道。一个家庭是这种风气，哪里还有家的样子。我看不惯闹鬼的人。”
　　师明扬不听老爷子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故意不搭话，吃完点心拍拍渣子站起来，对师老爷子说：“爷爷，你去帮着阿四叔做几个菜，中午我们喝两杯。我先去把二哥弄走，免得他在这里碍眼。”
　　师明扬蹲在师可慕旁边盯着他看半个小时，后者终于憋不住了，许是太久没说话嗓子糊住了，只听一声奇怪的：“做什么?”
　　“真的想好了?”师明扬问。
　　“嗯。”闷闷的。
　　“起来吧，爷爷会同意的。让你跪在这是要你好好想清楚。”师明扬作势就要搀他起来，师可慕却一把甩开了。
　　“装什么?我说了爷爷会同意的，你在这里继续跪不是和他较劲吗?给你台阶就快下!”师明扬一把将他拽起来。她力气大，师可慕不得不从。
　　“二哥，我要去帮爷爷做菜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想告诉你一句话，你不用和他比，你一直是最好的，从不逊色于他。而且，你做什么都会做的很出色，我也都会支持你的。”
　　师可慕突然痛哭起来，师明扬为他伤感，不由得也哭起来，二人哭成一团。
　　三月三那天，兰都百花齐放的时候，师可慕踏上了去德国的轮船，师夫人伤心过度，病倒了。这一病不要紧，社交方面的事情没人管了，师家除了师夫人没有人会办舞会。从前二太太倒是办得好，两个姐姐也都是社交好手，可惜她们远走高飞了。因此，这担子不得不落在师明扬身上了。可怜师明扬倒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奈何一窍不通。成天泡在军营里，想时髦也时髦不起来。但已经和督军“签了军令状”了，怎可如马谡一般言过其实?况且这些东西她是必须要掌握的，早晚要学会。
　　至于师明扬为何要摊上这起麻烦事，还是她自找的。兰都临海，如今军阀割据在陆上打得热闹，但无人发展海军。师明扬提议师督军率先办海军，有利于统一沿海。但师军较为落后，既无先进装备，又无高级人才。师督军也不是没想过这回事，只是有些力不从心罢了。会议僵持之际，林参谋长建议：“璜城祁家一向和英国人往来密切，他们少帅早就想买军舰，只是璜城不沿海，祁少帅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不如我们就和祁家合作，他们有军舰我们有领海，祁大帅又一向爽快坦荡，值得信赖。”因此祁军师军共办海军，祁少帅要大驾光临兰都，帮师家操练海军。祁少帅是在英国海军学校留过学的，对于发展海军深有研究。贵客远道而来自然要盛情款待，兰都又是沿海三大城之一，时髦先进，灯红酒绿，必须要把祁少帅这等留过洋的新派人招待好。通过向一些高级军官的太太请教，再加上师夫人病榻上还要检阅进展的辛苦，该准备的也差不多了，毕竟师明扬学什么都快，且像模像样。
　　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车站接驾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和大家密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