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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庆功宴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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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定在了行宫,倾白身为骁卫大将军定须到场。项景是没法前去了,他四月就要参加制举,章仁清和项临舟都认为他还是留在府中好好准备比较合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倾白的休沐日难得,马上又要动身往行宫去,他没有丝毫出去玩乐之意,只想闻着项景煮茶的香,听老师谈谈新作的对策,好生睡上一番,真是惬意难得。
倾白大大咧咧地靠在椅上,头仰向后去,项景原本为他盖的毯子已经滑倒他曲起的两条长腿上。项景立身写完章仁清布置给他的题目,看到倾白睡得正香,不忍打扰,便挥手唤来了侍候的人,让人将对策呈去给老师看看。
等倾白悠悠转醒时,已不知天色几何,他后脖颈一直卡在椅沿,猛一抬头脖子还有些疼痛。他坐正了身,将身上的毯子掀下,扭扭头就看见项景正眼含笑意地望着他,手上递过来剥好的丑橘。毯子还在手中,他刚睡醒,低声道:“公子先吃,我叠好放下便来。”
丑橘瓣甜,饱满的珠粒咂一口就能沁出满嘴的汁,项景指尖染了些黄,泛起些陈旧感。
项景现在不怎么爱坐着,大概是以前坐了太久的缘故,他便一边吃着橘瓣,一边跟在倾白后面。
倾白浅浅笑道:“不如我教公子一些简单的招式,公子闲来无事也可练练身骨。”
“就是坐不住而已,我只需走走。”项景先前剥好的丑橘已经快吃完了,听倾白说完话莫名不太高兴,就扔了一个丑橘给倾白让他自己剥,才不想给这个小孩子劳力。
倾白道:“公子还是不要吃太多,你每日还要用药,万一有什么相克的就不好了。”
项景听完,手中最后一瓣索性不吃了,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书案边。
倾白跟过去,他可以察觉到项景的波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一句话说的不对,他走过去,手中捏着那枚丑橘,望着项景仍很单薄的身躯。
项景久立,不知想通了什么,泄了力一般坐进椅里,他问:“倾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为了什么?”
倾白不明白,“什么?”
“我突然,有些累了。”项景苦笑,“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不好受,年岁至今,有一天就是为了死吗,你会想这些吗?”
“我……”倾白哑然,他见项景神情落寞,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还没有想过。”
项景长叹:“因为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倾白一听这话,有些着急,“公子如此年轻,何必轻言生死?”
“你告诉我嘛,你会祭奠我吗,你会永远记得我吗?”项景泪流满面。
倾白立刻上前,半跪在项景身侧,他紧紧握住项景的一只手,那只手已不似曾经冰凉。“公子,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公子,你不要瞒着我。”
项景清泪落下,他看清楚了倾白神色里的焦急,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白白惹得牵挂自己的人不高兴,他回握住倾白的手,“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制举在即,我也许压力有些大吧,爱胡思乱想。”
“公子所言可真?”倾白恳切问道。
项景此时已双目不再聚焦,他点点头,像失去了三魂七魄。
倾白看出项景不对劲,他站起身,让项景的头可以靠在他的身上,“公子,我让陆翁去请名家给你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公子兴许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春日正好,行宫上下一片火热情景,圣上宽厚,许得大军纵情享乐,连向来冷面的南安王也多饮了几杯酒,早早地被扶去歇息了。
倾白在这样大的宴席里偷得清闲,独自寻了处僻静处饮甜酒看青柳。
他近来夜里多梦,睡不了一个完整的安稳觉。每每惊醒时,他便顺着月色去项景的屋外,隔着窗,昏昏暗暗的,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倾白坐在檐下,他双耳聪敏,听得公子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声响,就知道里面躺着的人也睡不好,陆翁请人开出的药方或许还需要些时日才能见效?他有心显一显手段想除去那些梦魇中的鬼怪,奈何凡俗,终究没有通天的神威。
倾白身条欣长,恣意睢然地背靠一颗大树席地而坐。
展仰月来时便见得他这副模样,“还真是长大了,像模像样的。”展仰月负伤,不便饮酒,他未着甲胄,人看着比之曾经,略有沧桑。
倾白有心呛他一句,目光便从头到尾扫过,说道:“怎么老了些。”
展仰月凝目咋舌,双手环抱胸前,无奈道:“你去熬熬那风刀霜剑去。”
倾白自顾自倒酒入喉,“我倒想去。”
展仰月盘腿而坐。他这一战确实打得不爽,受了许多致命的伤,若不是身板摆在那,估计很难好全,所以他消瘦些也是合理。“随大军回来,还没去看过小景,他如何了,他的腿……当真大好?”
倾白点点头,道:“确已大好,不过仍是身弱,还需调理。”
展仰月似心头终于可以落下一般,“腿好了就好,腿好了就好。”倾白眼下两抹乌青又撞进展仰月眼中,“早就听闻你是三品骁卫大将军了,怎么,一个虚衔也让你这般劳累?”
倾白手中酒壶晃动了两下,“虚衔?何以见得?”
“从我祖父那辈起,南衙十六卫就已式微,你要重振其荣光呐?”展仰月调笑着说。
“在其位谋其职,我所能做的,就是把圣上安排给我的做好罢了,并不如传言那般轻松。”
他们二人都是习武之人,倾白一眼便看出展仰月一直放松着的臂膀伤得不轻,心中辗转几番,道:“你的伤可别让公子察觉了,他近来准备制举,心绪不宁,若是见到你那么惨,只怕又要心痛。”
“哪里惨了?你就是现在跟我打,还未必打得过我呢。”展仰月强硬道。
倾白并不想气着这个伤者,又想起先前河东那一面,便问:“你往河东去抓的那个人是谁?若是重要的战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若不重要,能劳动展将军亲自追人至河东?”
“这个,”展仰月似是有些难办,踌躇半天还是如实相告,“他说他是圣上的兄弟。”
“什么?”倾白双目睁大,吃惊至极。
“不可思议,对不对,我得知的时候也如你一般。”展仰月道。
“那,那他人呢。”
“我找了处地方关着呢。”展仰月为难道。
“你没有禀报圣上?”
“我,”展仰月皱眉,“这大辰的王爷皇子我各个都认识,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没名没姓的,我怎么报呀。而且,他是在北境找上我的,北境都是些什么人,你不清楚我可清楚,我要不摸个准信儿,日后很难办的。”
倾白见他真是一筹莫展,便问:“那你摸到了吗?”
“没有。他找到我就是让我送他来长京,见我迟疑,立刻就跑了,我正是为了追他才贸然去了河东。身份不知真假,脾气倒是倔得不行,什么话都不说。”
倾白在脑海中检索,“曲阔叛国,先帝的确御驾亲征去过那北境,所以,也是有可能的?”
“是,年岁也能对的上,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信物,他也拿不出来,我便想先放一放,万一他能说出证明自己身份的方法呢?”展仰月如此道。
倾白想起项景之前的那一番言语,总感哪里不对,“展将军,你走到今天,为了什么?”
展仰月闻言笑了,他眼中的倾白还是个小不点,小不点在这里故作高深地问出这句话,很值得他笑一笑,“还能是为了什么?家国平安,心胸抱负,宗族荣誉,亲人好友,这些不就是我们活在这个世上,走在这片红尘的缘由吗。”
这样吗,血肉之躯,恻隐之心,构筑了这样生生不息的人间。
展仰月与倾白这样的人,都很少去深深探究此般问题,太虚无,太飘渺。所以他们的痛与爱都是实实在在的,天空之外有什么,人性幽微是什么,他们不去想,也不屑于去想。项景显然与他们不同。项景饱读诗书,知礼懂法,他行走太少,思虑又太多,他若沉浸于先人事迹,他便为早已逝去的风骨流泪,他若观测将来,他便铺陈展开身边每一个人的性格命运。可穷思竭虑从来不是什么好习惯,沉疴满身何以支撑,如若某处拧结不解,他又如何逃脱画地为牢的诅咒。
多思者的厄运就是,想不通,想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