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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不过眼泪吧 ...

  •   小燕衔泥,柳叶初青,长京城里弯弯绕绕的几处池水荡上了柔情的波。
      大军得胜凯旋,数万人的队伍从寒朔之地浩浩荡荡地回来。倾白这桩案子还没忙完,又得去帮着安排迎军入都的事儿。其实大头事项已经由兵部、礼部、户部办着,但圣上钦点他负责一切十六卫安保事宜,配合着这里的变动那里的调解,还是把人累得够呛。
      “三月春光好,可怜我们大将军困不得歇不得。”项景在院中设几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倾白正要去上值,听见项景含着笑侃他。他走到项景身边,看了一眼项景写的东西,语气略带责怪:“乍暖还寒时,公子还是回房中吧。”
      “冷暖适宜,无需担心。”项景最后一笔落成。
      “‘温雪作飞絮,四散草野里。欣欣好春天,愿我到人间。’这是公子的诗?”倾白问。
      “前人所作,偶然得见。”项景道。
      “从前我不懂这一句。”倾白指尖轻轻拂过项景的字,目光很是柔和。
      “愿我到人间啊,大将军何时明白的?”项景问。
      倾白难得没正经答话,玩笑道:“娘胎里来的。”
      项景似乎蛮喜欢他没正形的模样,笑着拍拍倾白的肩,“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倾白莫名地心情明朗起来,像模像样地对项景行了个礼后扬长而去。
      李恕案清算起来复杂又漫长,长京城中与他交易的尚且好说,偏偏有许多外来的商人,常年四处奔波,要抓到人还真没有那么容易。不过光是朝中抓获的一批官员也足以引起不小的震荡了。
      城墙上天光晴好,来行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大将军,辛苦啦。”
      倾白不是很明白他的行为,斜着眼看他,“你个金吾卫中郎将,日日来与我骁卫厮混算什么事?”
      “大将军何出此言?”来行笑眯眯,他额前的卷发似乎永远梳不上去,随着他的动作一弹一弹的,“陛下说了李恕案由金吾卫协查,既然骁卫先出了手,那我们金吾卫自然要跟在你们后面好好查案喽!”
      倾白无言相对,问了一嘴:“衡别涧如何了?”
      “还是那样。”来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他们大将军被查出来后他就一直郁闷得不行,倾将军别看他跟个炮仗似的,其实炸出来的是一地糯米糕,心里头挺重情义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重情重义的人,所以没有谁是不重情义的吧。”倾白道。
      “这可不见得哦,”来行一张笑脸凑到倾白眼前,“大将军没见过完全的穷凶极恶之徒吧,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
      “这种人太少了。”倾白道。
      “确实少。”来行附和。
      倾白观察了许久来行的头发,终于问出:“你不是长京中人?”
      “将军是不是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来行觉得倾白有点反差的搞笑,想来他年纪也不大,在好些人家里,还是孩子身份,“末将的母亲是西域人,所以末将才会有这样的长相。”来行的手在自己的脸前画了几圈。
      “你长得和秘书郎还挺像的。”倾白又盯着来行的脸看。
      “秘书郎?那个兰台长官?末将对他并不熟悉,看来下次要好好结交一番。”来行其实有些无奈,在纯正的中原血脉眼里,外来民族的脸几乎都差不多。
      “不必了。”倾白抬手否决。
      来行不解。
      “你与他不熟挺好的。”倾白转身就要走。
      “大将军这是去哪啊?”来行忙追上他。
      “与你闲聊耽误许多时间,我还要很多事情要做。”倾白一边下阶一边道。
      “大将军嫌末将烦人是不是?”来行一针见血问道。
      “这倒没有,先前没看出来你这么爱说话。”倾白回他。
      不还是嫌他话多,“倾大将军,”来行喊住倾白,似是无奈,“末将其实是奉了我们大将军的命来问的——李恕这桩案子,大将军准备查到什么程度啊?”
      倾白一只脚落下,回首去看站在高出他几阶地方的来行,飞檐遮去了半数天光,来行面上一半阴一半光亮,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浮出。
      倾白惯常不懂深入人心,直白道:“除恶务尽,自然是将所有人都抓回来,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来行长叹了口气,走下阶去,“大将军,您这时当问我,‘我需要查到什么程度’。”这句罢了,他也不等倾白说话,就继续道:“李恕案还牵扯到多国之人,将军若执意查个彻底干净,损害了大辰与别国的交好该怎么办。大将军,点到为止吧,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倾白没说话,一张俊脸纹丝不动,来行甚至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大将军?”
      “皇帝的意思?”倾白回正了身。
      “你我之上还有许多人,大将军何必追究这个。”来行道。
      “你回去报了吕敢,案子我不管了,我会全权交由大理寺,你不必再与我多费口舌。”倾白烦心,他不喜被掣肘,不喜进退维谷,也不喜在这些不可解决的事由中修圆自己,这些都让他回到了幼时,回到了过去懦弱无能的自己身上。
      “大将军,您何必如此呢,案子办得得过且过,也是卖不少人的人情,并不于您有亏损啊。”来行有种苦口婆心之感。
      倾白眉头微拧,“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来行迟疑一瞬,而后道:“这是为何?”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无要事别相见。”倾白冷言冷语,不留丝毫情面,大步离去。
      来行立于原地,从来合身的甲胄今日却压得他浑身不适。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世间,有几人能与你倾白志同道合?

      大军班师回朝,将军大帅骑着战马昂首前行,哪怕是老将也意气风发。唯独东门归云不在行军队伍中。
      东门归云还未出北境就接到了家书,她得知李有朗家中之事,挂念李着容便请示了李翊,自己先行,快马加鞭地去追李着容。她身上的伤口裂开又愈合,却不愿停下来,生怕找不到李着容。她过了长京后,一路打听一路跑,终于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小镇找到了李家人的行踪。
      门被“笃笃”敲响,李着容不知门外是谁,又想这偏僻之地也不会有人加害于她,便从容地打开了木门。
      破落的小客栈处处陈旧,东门归云粗布麻衣,背上还渗出点血,莫名地应景。她望着门内垂散着长发,满身素白的李着容,露出副如她所愿的笑,然后昏倒在了李着容怀里。
      “归云,归云!”
      东门归云再一睁眼,最先看见的是自己身下的床榻,她双手把自己撑了起来,环顾了一番四周,李着容正坐在小凳上昏昏欲睡。
      在她昏迷时,李着容已经替她洗干净了身体,换好了药,细细地包扎好伤口,她隐约记得某个人给她换药时好像洒了一些水在她身上。
      “着容,着容,到榻上睡吧。”东门归云轻手轻脚又轻声。
      李着容清醒过来,她面上不肿,眼眶却十分红。
      “你哭了?”东门归云蹲下身,问她。
      李着容不说话。
      东门归云笑道,“原来洒在我身上的不是水,是你的眼泪。我的伤很恐怖吗?”
      李着容甚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饶是她与东门归云多年好友,她也不怎么多向东门归云吐露心声,她自己背负的仇恨从未让东门归云知晓。可她的筹谋她的伪装在东门归云站在她门前那一刻崩溃殆尽,那个时候她就流泪了,如同滔滔长江水,十几年的泪,齐齐涌出。
      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厮杀过后,东门归云自认有几分历练,不过眼泪吧,它无法被刀剑斩断,无法被拳掌遏制,东门归云手足无措地抹掉了李着容的泪痕,可那情水仿佛有无尽的根与源,怎么也拭不尽。
      她们二人额头抵着额头,东门归云一只手撑住自己,一只手覆在李着容面上,声音很低很低,完全不似长公主府上那日清亮,“是不是这一路上有人给你脸子瞧,受了委屈,是不是?”
      李着容的脸被东门归云托着,她泪布满了整张脸,也濡湿了东门归云的手掌心。尽管如此,东门归云的手掌还是糙的,以前她因为常年练功,手也是很糙,可跟如今比起来有很大的不同——以前不过是掌面硬了些,指腹间有些茧,眼下却连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处处是裂口,掌侧还削掉了一小块肉。
      李着容的双眼被泪花模糊,她口中几番不成词句,只道得出三个字:“很痛吧。”
      东门归云真的伤得不轻,早前与山君斗过那一场本就没好全,新伤叠旧伤,她不痛才是奇了。可她实在不想李着容这么哭下去,扯出个笑,“不痛,我已今非昔比,军功在身,封个小将板上钉钉,将军岂会被这些伤打倒?”
      李着容抽噎,她心痛,可她知道东门归云的身更痛,她轻轻后仰了几分,用衣袖擦净脸,就要让东门归云继续躺下去。东门归云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不回答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李着容嘴角一撇,本是想笑,奈何实在笑不出来,表情便不怎么是滋味,她哭意未褪:“没有。”
      东门归云没有松手,“如果有人恶意辱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李着容通红的眼对上东门归云,她记得东门归云幼时第一次见她,也是见她在哭。那时东门归云应该刚习完武,浑身汗津津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她正解去束发的带子让旁的丫头给她扎小辫,就看见李着容默默地哭,她的发辫都没扎紧,就冲上前去说了一番同今日一样的话。
      李着容终于平复下来,她抽出自己的手,把东门归云放置好,让东门归云回到了苏醒前的姿势,“真的没有,我就是心疼你。”
      东门归云颈窝里搁着软枕,她不乐意同床榻大眼瞪小眼,偏过头去望着李着容,“那便好,我一路赶回来,生怕有小人对你们家落进下石,你父亲母亲也就罢了,你是没有一点武功的,若真叫别人刻薄了,也只能受着,叫我担心。”
      李着容听她说着,褪去了外衣,从床尾小心挪到了床里,侧身躺在了东门归云的旁边。
      东门归云便又将头的方向调换,她一只手捏住了李着容散开的一缕发丝,“着容,你跟我回长京吧,以客卿身份。”
      李着容唇紧闭着,没有回答。
      “李恕那桩案子,你本就没做错什么,我向圣上讨个赏,你便可名正言顺地留在长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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