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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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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清晨钟声响起,天还没亮,但皇宫内外灯火通明。
群臣恭贺圣人万岁,圣人大手一挥,天下英才站直了身子,如同将升未升的太阳,在一年的最开始,昂扬着蓬勃着,一切生命力都蓄势待发,一切文章都铺纸等待,一切文明都在天地四方成长。
倾白年轻,站得却那样靠前,他很耀眼,朝中军士不少以他为榜样暗自奋斗,之前结下了仇怨的也暗自算计着如何扳倒他。而他本人眼下却在想朝会结束后的那顿饭能不能不在宫中用了,不过自己没病没灾的,找什么理由比较合适呢。
不过倾白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显然找借口不去是多一事,乖乖同圣上吃完那顿饭是少一事,所以倾白还是出现在了朝臣们的殊荣之宴上——元日上午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可参加的宴席。
倾白看着自己桌前被片得精美的鱼脍,莫名地犯起了恶心,整顿饭下来,肚子里光进了些别人敬的茶酒。
他本想着宴席结束早早回去还能睡上一觉,然而冬日风雪急,掩去太阳,送来噩耗。
“报——紧急军报!”
来人气息不稳,风雪和他一起落到了殿上。
一张薄纸似烙铁,圣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倾白腹中酒液作乱,扰得他一阵一阵的不舒服,他一只手虚虚放在腹上,双眼却警觉地看向皇帝手中的军报。
圣人坐在高位上一言不发,整片大殿无一点声响,先前歌舞升平的气氛不知所踪。军报被传下,率先到了几位武将手中。
那是展仰月副将来信,称蛮族雪夜突袭,大军正面迎敌,展仰月率领一支队伍从右侧切入时直接杀进了敌军中心,此招很险,但展仰月对此次突袭早有预料,所以还安排了一部分人马绕后入场,以烟火为信,然而烟火放出,本该接应的将士却迟迟不来,蛮族进攻太猛,正面对抗节节败退,副将领着将士们紧急撤退,本想着蛮族要乘胜追击,可他们没有跟去,反而将展仰月包围起来,即使展仰月再是武功高深,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现不知所踪。
为何会不知所踪,按理说死要见尸,活要见人,可是天亮以后副将派人查探,战场上没有展仰月的尸体,展仰月带去的士兵也没有尽数倒在那里,蛮族那边更无半点口风说擒拿了展仰月。
这饭终究是吃不下去了。圣人挥退了众人,召集了六省官员议事,让倾白他们先候着。
倾白踏出了大殿的门,看见门外正立着一道绯色身影,金带衬得那人生出几分贵气来。
“倾将军。”贺兰东客对着倾白行礼。
“圣人的诏令还没发出去,秘书郎就先在这等着了,可见秘书郎高瞻远瞩。”倾白客客气气地讲。
“哦?”贺兰东客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疑惑,“下官本想着找机会单独向圣上贺岁,殿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郎看起来可不像谄媚之人。”倾白勾了嘴角。
“将军这就说笑了,向圣人贺岁如何是谄媚呢?”
倾白不欲再多费口舌,“快些去吧,别叫圣人等久了。”
贺兰东客弯腰拱手,离去前还对着他道:“倾将军刚刚说的话,都够下官参上一本了。”
倾白目光未移,他站在高墙上,稍一远眺就能看见长京城一片张灯结彩,飘雪悠悠扬扬,远没有北边苦寒。
也不知圣人同文官商议出了些什么,倾白进入议事阁时,圣人的脸色很是阴沉。
“你们认为眼下该怎么办?”圣人发问。
倾白静静站在最侧,众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半晌也没有人回话。
眼下情形最是严峻,新岁事务繁多,年前工部加修渠道,户部迟迟不给银两,人家干脆上书提议既然钱用不到该用的地方,那收来那么多税做什么,不如在元日以后减免赋税,减轻百姓压力。其实工部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嘴,抱怨一下户部克扣,硬是吓得户部礼部连说不可,南北情形不明,又逢年关,用钱的地方正多,财政收入上不能变动。几位大人在朝堂上如同无知小儿一般拌嘴。其实不光工部,军费发放的日子也总是拖延,若遇上个演武场需要修葺,那更是要不到钱,也就倾白和那几位硬气点的将军能待遇好些。
派兵援助一是要人,二是要钱。南北衙禁军的年轻将士们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虽个个摩拳擦掌,但是大家也都有自己的考量。南北衙势力早就不太平衡,金吾卫守着宫内倒还好,南衙其他各卫日渐颓靡,倾白的出现让骁卫重振了风气,引得各卫都力图发展。北衙禁军若非万分紧急不会离开大内,老将军们大多年迈,起用他们颇有些不太厚道,所以此次出兵必定是在南衙十六卫里挑,另外,长京中空有名头的将军们不少,谁都不想出征了还要带上个镶边的金花瓶,乖乖待着不惹事便罢,若遇上个什么都不懂还一个劲儿往前冲的岂不糟糕。
还重要的是展仰月身份特殊,军功不必多说,他们定得找到展仰月,哪怕是死,也不可使他尸身流落在外。可如果他身在蛮族,又该如何营救。要击退蛮族,连展仰月那般神勇也有此一役,更何况是不曾战斗过的他们。
或许事到临头谁也不会退缩,但是一旦细想谁都很难站出来。
圣人目光扫过这一干人,不由得怀念起先皇在时的情景,谁人不想要一个曲阔打遍天下,谁人不想要一个风无疾安定部族。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倾白和武卫大将军道:“臣愿出兵营救展将军。”
圣人抬手表示知道了,他神色凝重,“朕要召南安王回长京,丞相说不可。”
“圣上是想让南安王?”一人开口问道。
“朕有意派人替他先看管着江东,他有能力,有胆识,朕要他平了蛮夷。”
江东放权在外已久,南安是真的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手很难伸到里面去,其实皇上对此早有不满,只是南安王这些年虽没什么功绩,可也没什么差错,他找不到理由对南安下手,这场战事不好,却给了圣人一个机会。倾白可以想到项临舟为何不同意,圣人用意明显,南安王和圣上是兄弟,古板正义的丞相认为此举不光明磊落,虽名正言顺,但任谁看上去都能明白皇帝是忌惮自己的哥哥,要找个由头除掉他。项临舟不会明说,不过他的意思呼之欲出:天子御下怎可行不义之事?
倾白已经看出,圣人早就想好了,他问众臣,只是想要有人支持他,告诉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要这么做,而是大局在前,百官促成了这件事。
倾白能看得明白,旁的人自然也清楚,南安王于朝中大部分人而言就是个王爷,做不出政绩,徒留圣人烦心,龙椅之上的才是他们要拥护的。没了南安王地方会乱,乱也只乱在一时,自会有忠臣良士前去治理,天子的心头之患才最为紧要。
于是大家赞同圣上,倾白只站在那儿不说话就是了。
会要散时已是午后,圣上遣去了众人将倾白留下。
圣人问他:“你全程不发一言,可是心中另有所想?”
“事发突然,臣担忧展将军安危,想来皇上忧虑较臣更甚,臣不曾做多感想。”倾白道。
圣人露出勉强的笑:“你还是孩子,不晓前朝之事。”
倾白面露疑惑,表现出一副战事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提起前朝的不解神情。
“朕的哥哥,英勇,果断,也冷血。他心爱一位女子,却接下皇命杀了那女子的全家,连朕都为之胆寒。”皇帝目光深远,“他在江东藏锋太久,朕想他立马杀敌,功绩累累,这才不叫辜负他铁刃一般的心性,是不是?”
倾白称:“是。”
皇帝眼眶似乎泛了红,“朕也有些想他了。”
“圣上同南安王手足情深,想必南安王得知也会深受动容。”倾白答。
圣人长吁,问:“你久居丞相府中,可知他与南安有什么往来?”
权力大如天子,且不说天下四海,长京之中风吹草动他怎可能不知,更何况官至丞相的项临舟有没有与亲王暗通款曲,可他还是怀疑,怀疑忠于大辰多年的项临舟,怀疑久放未归的兄长。
倾白低头道:“丞相平日多为朝廷之事忧劳,偶有闲暇不过是在家中陪伴亲人,丞相常感慨天子圣明,其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圣人满意了,拍了拍倾白的肩膀,“好孩子。”
许久未被这样称呼过,倾白一时间还有点儿恍惚。
出宫门时已是傍晚,倾白腹中太空,转悠着买了碗甜汤喝下才打道回府。
“比父亲回来得还要晚,可是有大事发生?”项景裹了厚厚的大氅坐在门内的小阁里正在煮一小炉加了姜粉的热茶。
“公子怎知我刚喝了甜汤腻得慌,还请赐杯茶给我吃。”倾白话里不正经,面色却是凝重的。
项景站起身来,他辰时起床就觉得心中不安,眼见倾白这般更是警铃大作。他问:“究竟何事?”
“什么?仰月!”项景立刻便慌了神,“不对不对,仰月用兵如神,我虽不懂战场,但也听得出他的安排不至于此,接应他的将士迟迟不去,说明军中有奸细。”
项景浑身如同千万只蚂蚁爬过,军中奸细来此致命一击,那长京之中必有人里应外合,大辰各州府上下更不好说。从上至下所有人物如同一棵巨树,盘根错节紧紧缠绕,生长在项景脑中,涨得他头痛。
倾白知他心急,却也无法立刻深入蛮夷找到展仰月。他顿了顿,还是道:“南安王不日将至长京,圣上要让他领兵北上。”
南安王北上,这是一场鸿门宴,朝堂上下心知肚明。
“我想想,我想想。”项景坐下来,咕嘟冒泡的茶汤正如他的心境沸腾难耐。
又正逢家中管家来寻项景:“公子。”
“何事?”
“主人唤您过去。”
倾白送项景到了项临舟的书房,而后回了自己房中。他心中烦闷,圣人又不许他亲上前线,对展仰月,他竟无任何办法去解救。于是他只能在院中练起了武。
“新年伊始,刀却舞得这样杀意凌凌,兆头不好。”章仁清不知看了多久,在倾白挥出最后一式时如此说道。
倾白不知该不该告诉章仁清展仰月的事,就只能苦笑一下,静默地收了刀。
“到我房中喝杯茶。”章仁清道。
倾白应下。
章仁清如今爱喝的茶和曾经不大一样,他曾经对茶的接受度高,什么新式的口味品种都愿意尝尝,如今接受度也高,偏爱接受茶色浓郁,苦到极致的味道。
倾白茶汤入口第一下,被苦得脑袋发懵。
章仁清看着倾白的反应,哈哈笑了两下,“喝不习惯是不是?”
倾白压下舌中苦涩,道:“我不太懂茶。”
“我也不懂,只是年纪大了,对浓淡的捕捉也不够敏锐了,茶浓一些我才够得着香味。”章仁清送上了另一壶茶:“你喝这壶。”
倾白点头,听见章仁清开口:“倾白啊,我在长京中任事多年,许多后辈也都认识我,也不知他们从哪打听到我到了长京,今日来拜年的是一波又一波。”
倾白静静听着。
“那么多人呐,聊得我都乏了,疲惫得很。”章仁清口中说累,却也挺高兴的,能被人惦记着,也是一种幸事。他咽下清苦的茶水,继续道:“有人提到你,问我‘章公啊,骁卫大将军倾白今日在府上否,在下仰慕他’。我便答,‘他进宫去啦’,还有人跟我提起秋猎,真是好险,小景那孩子,总是让我放心不下。”
倾白突然想起那只被他捏死的白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