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来听我的课了》摩若迦

8、八 差点儿被校

　　顾语谦言出必行，车子熄火停在了小区门口，他始终没有离开。他把手机音量调大，也一直关心着附近的动静，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一辆警车开来，下来两位身着制服的民警往那栋楼去了。

　　看来，那颗原子弹终究还是被投下了呢。

　　眼见民警上了楼，顾语谦下车原本想跟上，却诧异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巧也走进小区。他连忙上前喊住了她。

　　………………

　　几分钟后，民警下楼了，姜悦琳和杜爸爸也一前一后地跟了下来。杜爸爸正想坐上警车，这厢杜晓美的妈妈刚和顾语谦聊完——这几天她出差，今儿个是提前回来了，还没走到家楼下就被顾语谦喊住了。

　　眼下，杜妈妈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她老公的胳膊儿，“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女儿呢？”

　　杜爸爸一愣，见是老婆，气焰一下子低了不少，“我，我让晓美睡觉去了。老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你不知道，晓美在学校受伤了，被同班同学打的，我实在气不过就……”

　　“就什么？就报警了？”杜妈妈气得鼻孔冒烟，“大晚上的，你丢女儿一个人在家，你也好意思？再说了，班级里什么纠纷矛盾你不能找老师找校长解决吗？浪费什么警力资源？你……你……你以后让同学们都怎么看待你女儿？”

　　“可，可也不能白让晓美挨打了吧！你看你看，伤在脸颊上呢！”说罢，他掏出手机给老婆看照片。

　　杜妈妈一看，更气，“……你上次带女儿去游乐园玩，只顾着看手机刷视频，女儿摔了一跤蹭在草地上，都比这照片上的伤要严重吧。”

　　“还有，对方还诬赖晓美也还手了，说晓美推了他，他也受伤了。可晓美说她并没有！”

　　一旁的姜悦琳连忙道，“方明明那边的确是这么说的，我们调取了监控，但监控录像只能在学校的设备上看，所以正打算在民警的陪同下一起回学校。”

　　“哦，”杜妈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对着她老公一顿输出，“也就是说，就连事情的原委都还没搞清楚，你就报警了对吧。我真是服了你了！网上看到的那种奇葩家长，原来我们家就有一个！方明明的妈之前还和我交换过奥数竞赛题，人家妈妈客客气气的，又不是什么无赖人。都是一个班上的，你就不能理智点吗，耍什么大老爷们的威风！你让晓美以后在班上怎么混？你让我以后在家长圈里怎么混？”

　　杜妈妈连珠炮似的说着，若不是民警在场，似乎她就要扇个大逼斗到她老公脸上了。

　　一旁的民警忍不住问，“那你们到底还去不去学校看监控了？”

　　杜爸爸缩着肩膀，已然不敢说话了，杜妈妈就赔笑道，“不用不用了，姜老师帮忙看过就行。警察同志，抱歉，我们可以自行解决。”说罢，拽着老公的袖子就上楼去了。

　　………………

　　警车离开了，姜悦琳远望着愣了许久，才在顾语谦的轻拍下回过神来。直到坐上顾语谦的副驾驶，她终于得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也算个好结局吧，对吗？”她问。

　　“当然。”他发动车子，准备送她回家。

　　“只可惜，我还是没能阻止他报警，害得民警白白跑一次。”

　　“我很好奇。能描述下你上楼之后的情景吗？”他是真的很好奇。

　　她瞄了他一眼，“你这是，收集资料？”

　　“算，也不全算……”他的确好奇，但，也是忍不住想关心她。

　　姜悦琳徐徐道，“其实进了他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简直如芒刺在背。杜爸爸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又一堆，说什么他就是想让对方家长回来道歉，对方不肯，简直是给脸不要脸之类的话。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要死机了，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后来，林老师给我发微信了，说她那边看完监控了。”

　　“哦，那当时情况究竟如何？”

　　“林老师说看监控，的确是方明明的绳子甩到了杜晓美脸上。当时方明明正在和她说话，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手一挥绳子就甩出去了，看着像无意的。”

　　“那杜晓美有没有推方明明？”

　　“有。”

　　“还真有啊。”

　　“林老师描述，杜晓美当时捂着脸跑开了，应该是跑去找老师了。她跑的时候一把推开了方明明，方明明踉跄了一下就摔倒在地，那一下也挺重的。他摔跤的时候杜晓美已经跑了，并且杜晓美并没有回头过，似乎她也是无意推了对方，且并不知道对方摔倒受伤了。”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两方都是意外。”

　　“有可能。具体，等明天再问问。”

　　“那到底是怎么闹到报警的？”

　　姜悦琳顿了顿，“我看完林老师的微信，就告诉杜爸爸：晓美的确推了方明明，可能是无意的，所以晓美也不知道对方受伤了。杜爸爸一听就更激动了，说这是污蔑，是赤，裸，裸的污蔑，然后就喊着要报警，让警察还他一个清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对他说——‘好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倒是愣了一下，还问我——‘你做好什么准备了？’我就告诉他——”姜悦琳又顿了顿，“我说——‘我已经和家里人说好了，我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

　　正在开车的顾语谦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天呐，我很想知道杜爸爸当时的表情！”

　　“他愣住了，然后说不出什么来。我就继续告诉他——我不但和家人说好了不回家吃晚饭，我还告诉家里人，我可能今晚也不回家睡了。我说我做好了去警察局打地铺的思想准备。甚至明天的语文课我都换掉了，一定配合好警察同志的调查。”

　　“我必须说一句，”顾语谦想象她一本正经说这番话的画面，简直乐不可支，“民警同志是不会让你一个女孩子打地铺的，绝对不会。”

　　“我也知道不会啦，我这不是从来没去过警局嘛。”

　　“然后呢？继续说啊。”顾语谦仿佛追剧催更一般。

　　“其实我说完这番话，也就没话可以说了。本来也想再说一些安抚家长情绪的话，但……怎么说呢，我口笨舌拙，实在无从下口。所以我就牢记你的教诲。”

　　“我的教诲？”顾语谦下意识瞥了她一眼。

　　“对啊……”她笑了，“是你告诉我的——既然不算能言善辩，那就干脆少说几句。所以我就干脆不说话了，就默默看着他，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有那么几分钟，那情形真的挺吓人的：整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杜晓美在一旁看着我俩，也不说话。”

　　“这画面的确很诡异。那最后怎么就报警了呢？”

　　“我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人都开始恍惚了。我妈在手机上一个劲儿地追问我——‘琳琳，你今晚到底回不回家’。对啊，我也着急，我甚至想问他——‘你到底还报不报警了？’——啊呀顾老师，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没傻到真说出口！”

　　“抱歉抱歉。”意识到自己看她的目光过于灼热，顾语谦连忙收回了眼神，红灯过去，他继续往前开，“请继续。”

　　“后来，还是杜晓美打了个哈欠，估计孩子累了困了，于是她问出了我想问但不敢问的那句话——‘爸爸，你到底还报不报警啊？’——她爸爸听了，顿时就像根弹簧一样，嗖地一下子就站起来，110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出去了。”

　　“原来如此。我怎么觉得，是她爸爸可能面对女儿的疑问，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可能吧，”姜悦琳点了点头，“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这颗原子弹真丢出去了，我反而心里越发平静了。等待出警的时候，我回复了我妈，汇报了校长，本来还想发微信让你先回去的：你没必要留在这儿等我。但杜爸爸报完警后又话匣子大开，说了好些个必须让民警还他清白，让对方家长付出代价之类的话，我只能继续陪着‘嗯嗯嗯好好好’。直到警察敲门进来，我如实描述，并说了需要回学校看监控。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絮絮地说着，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应几句。

　　密闭的车厢内，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闲聊着，此刻是下班高峰的尾声，路上有些堵，不巧前方道路施工，顾语谦只得临时更改了路线。待他跟着导航耐心地兜了个圈子之后，忽而发现身侧没了声音。

　　他扭头一看，姜悦琳也不知何时，竟然歪头睡着了。

　　车子缓缓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前，他熄火停下。

　　从放学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她兴许是真的累了，累到竟坐在他身边心无旁骛地睡着了。他愣愣地看着她的睡颜，看她歪在一侧的脸庞，还有那微微张着的湿润的嘴唇……

　　他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叫醒她。

　　忽而，她搁在腿上的手机震了震，进了条微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轻轻拿起手机，搁得远了一些，见手机上微信来了一条又一条，显示来自xx妈妈或xx爸爸，他苦笑一声，想来她的每个晚上恐怕都是如此忙碌吧。

　　………………

　　姜悦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是听见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不紧不慢地催着，饶是她身处再远的梦境世界，也立刻就被拖回了魂儿。

　　她摸索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机，摸半天却没有，还是身边人把手机递给了她。她接过，怔了两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对了，是处理完报警事件之后，顾老师好心送自己回家的。而自己竟然是坐在顾老师的车上睡着了？？？

　　额，实在有点儿丢人。他为什么看着我笑？难道我流口水了吗？

　　但此刻，姜悦琳也顾不上害羞了，因为她看清了手机上的来电人是冯校长！瞌睡虫顿时去了大半，她猛地一个激灵想接起电话。而顾语谦瞧她紧张，便示意她开了免提。

　　两人于是凑在手机旁。姜悦琳清清嗓子，“喂，校长！”

　　“小姜，今晚辛苦了啊。我刚刚在忙，才看见你给我反馈的结果。作为新手你尽力了，也做得不错。”

　　“嗯嗯谢谢校长！”姜悦琳一板一眼地应承着，却也觉得，校长特意打来电话，恐怕不是纯表扬她这么简单吧！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语谦，而顾语谦微微翘起嘴角，仿佛在用眼神说——‘等着，你们校长必定是有下一步工作指示。’

　　‘能是什么？’姜悦琳用眼神问他。

　　顾语谦用唇语说了一个词语——‘安抚工作’。

　　手机的那一头，冯校长继续道，“但是明天的收尾工作，小姜你切记还是不能马虎。明天让两个孩子都来看看监控，明确意外的整个过程，再让两个孩子互相和解。双方家长那里也要做好安抚工作！”

　　最后四个字从校长口中一出，姜悦琳几乎脱口而出，“哇塞，还真是被你说中了！”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而顾语谦一脸哭笑不得。

　　电话那头的冯校长愣道，“什么？被谁说中了？”

　　“额……”姜悦琳连忙圆道，“是……是之前就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和我说过，今天的事儿哪怕处理完了，家长的安抚工作还是不能马虎的，还真被老教师说中了。”

　　“哦，”冯校长道，“小姜，你以后你的确要多听听老教师的话。今晚就早点休息吧，我挂了啊。”

　　电话挂断，姜悦琳长舒一口气地放下手机，喃喃了一句，“好险……”

　　而顾语谦这位‘老教师’则含笑道，“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好险，是指什么？”

　　“当然是指差点儿被校长发现你和我在一起，还一起在听电话啊。幸好我够机智，圆过去了。”她说着，得意地挺了挺胸口，“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校长是我，而要编谎是一位老教师？怎么，我很老吗？”

　　“不，你当然不老。”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嗯……不想让校长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你一直陪着我，帮着我。”

　　“为什么？”

　　“……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

　　“这是前两个问题的延伸而已。”

　　“嗯……因为……”姜悦琳讷讷的——

　　‘当然是因为会不好意思啦！’

　　但这句话，直到最后她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

　　那之后的收尾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隔天一大早，姜悦琳就带着方明明和杜晓美去看了监控，还让两个孩子勾勾手指，继续做好朋友。后来她和方明明的妈通了电话，对方连连致歉，

　　“不好意思啊姜老师，昨天放学后我们有兴趣班，赶时间，再加上方明明的膝盖破了一大块还出了点血，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儿气……后来孩子上课呢，我手机也就静音了……哎呦抱歉，早知道杜爸爸会报警，我们肯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不过昨天夜里杜妈妈也和我通过电话了，老师你放心，我们妈妈之间没有芥蒂的，杜妈妈还说有学习秘籍，改天和我分享呢！”

　　而杜晓美妈妈那儿，当姜悦琳把孩子们已经握手言欢的事儿告诉她，她倒是并不在意的样子，反而问道，“姜老师，你能把顾老师的微信推给我吗？”

　　“顾老师？”姜悦琳不明所以，“我们班那位顾老师吗？”

　　“对啊。”

　　“你联系他是为了？”

　　“是这样的，昨晚我刚走进小区就被他叫住了。他对我说了事情的大概，然后请我帮忙劝劝我老公。他大概是看见我背了个xx补习班的袋子吧，就说他们工作室之前为了做课题，把市面上大大小小的补习机构都做了分析研究，哪家针对性强，哪家拓展性强，他手里有一份详细报告……啊呀当然，我，我也不单单是为了那份报告才去拦着我老公的，昨晚的事儿的确是我老公冲动，给老师添麻烦了……”

　　姜悦琳听着听着，鼻尖忽而一酸。

　　挂断电话，她若有所思了许久许久，直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她回眸，正对上顾语谦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庞。他垂眸看着她，笑道，

　　“上次问你借了学生的活动记录表，我拿来还给你。你在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

　　“怎么了？脸很红啊，不舒服吗？还是今天的安抚工作不顺利？”他说着，神色关切地也坐到她身边，靠近她，甚至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姜悦琳只觉得自己的双颊瞬间滚烫，烫得她慌忙起身，连连后退，嘴里结结巴巴道，“没……没……很顺利，很顺利的。”

　　“那就好。”但顾语谦还是看着她，“你要去医务室量个体温吗？我可以帮你看一会儿班级。”

　　“不用不用，刚和杜妈妈打完电话，大概是有点激动吧……对了，杜妈妈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哦可以。”

　　“你昨晚，”她默默吞了下口水，“让她帮忙劝她老公，说有一份补习班的报告可以给她？”

　　顾语谦点了个头，“原件不方便发给她，但一些调研数据可以和她分享。”他说着，准备离开，“你把我微信推给她就行。”

　　“好……等等！”

　　他站在门边回头看她。

　　“谢谢！”她郑重其事，双颊滚烫。

　　他笑了笑，“这周的早餐？”

　　“我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