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春山》沉归路

3、“我问你。” “你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温旧是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是桑新屿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要登机了。】

　　下面还有一条：【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温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先动了起来，打了一个“哦”字发过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哦什么哦，六年前就这么闷，六年后还这么闷。

　　她刚想再发点什么补救一下，桑新屿的消息又进来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回消息就回一个字。】

　　温旧这下彻底醒了，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打字：【那你要我回几个字？】

　　桑新屿：【随便，十个字以内就行。】

　　温旧：【十个字以内？】

　　桑新屿：【嗯。】

　　温旧：【那不就是一个字？】

　　桑新屿：【……好像是。】

　　温旧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怎么六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不会聊天。

　　她正要再回，桑新屿的消息又来了：【要登机了，到了跟你说。】

　　然后是三个字：【等我回来。】

　　温旧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等我回来。

　　他说的不是“我再来看你”，也不是“下次见面”，而是“等我回来”。

　　回来。

　　就好像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归处一样。

　　温旧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她发现，桑新屿发消息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三分。

　　六点十三分。

　　她记得高中的时候，桑新屿每天上学都是踩点进教室的，有时候甚至踩着踩着就踩过了，干脆就不来了。他从来不是一个早起的人。

　　所以他昨晚真的没睡好。

　　还是说，他一直在等天亮，等到了可以给她发消息的时间？

　　温旧握着手机，忽然有些后悔。昨天她说了那么多，把自己的心事都摊开给他看，然后呢？然后他们就握了一会儿手，喝了凉掉的牛奶，走出咖啡店，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走了。

　　什么都没说清楚。

　　他喜欢她吗？高中的时候喜欢，那现在呢？还喜欢吗？他说“等我回来”，是什么意思？回来做什么？

　　温旧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是个傻子，六年前是，六年后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旧以为是桑新屿，拿起来一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她。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洗漱。不管感情的事再怎么乱七八糟，工作还是要做的。

　　温旧今天要去见一对新人。这对新人是通过朋友介绍找到她的，说想要办一场特别的婚礼，特别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想在山上办，还要晚上办，要那种满天星星做背景的感觉。

　　温旧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就是执行起来有点麻烦。山上，晚上，灯光，设备，天气，蚊虫，安全问题，每一样都得考虑周全。

　　她收拾好出门的时候，桑新屿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温旧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茶馆，那对新人是大学同学，都是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好沟通。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把婚礼的大致方向定了下来，约好下周去看场地。

　　温旧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桑新屿：【到了。】

　　只有两个字。

　　温旧打字：【顺利吗？】

　　桑新屿：【嗯。刚出机场，准备去公司。】

　　温旧：【直接去公司？不休息一下？】

　　桑新屿：【手上有个项目赶，本来昨天就该回来的。】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本来昨天就该回来的。那他是特意多留了一天？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桑新屿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昨天的事，我一直在想。】

　　温旧的心提了起来。

　　桑新屿：【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说的那个条件，我也会遵守。】

　　桑新屿：【但是温旧，我想问你一件事。】

　　温旧盯着屏幕，等着他的下一条消息。

　　车来了，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温旧才反应过来，一边上车一边盯着手机。

　　桑新屿的消息终于来了：【如果我说，我从高中到现在，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你会信吗？】

　　温旧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睡傻了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破回复，人家在表白，你在干什么？

　　但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温旧懊恼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手机震了。

　　她睁眼看，桑新屿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捂着脸说“好丢人”。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没睡傻，清醒得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真的。】

　　温旧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打字：【我信。】

　　发完这个，她又补了一条：【但是桑新屿，你昨天为什么不说？非要等到走了才说？】

　　桑新屿隔了一会儿才回：【怕你当我是傻子。】

　　温旧：【？】

　　桑新屿：【昨天说了，怕你觉得我就是一时冲动。而且你那个条件都提出来了，我怕再说这些，你会觉得我是在讨价还价。】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怎么回事，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笨？

　　她打字：【所以你现在说，就不怕了？】

　　桑新屿：【现在说，是因为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想让你知道。】

　　温旧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桑新屿，每次打完架路过他们班教室，都会往里面看一眼。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看别人，现在想想，也许他看的是她。

　　她想起他每次考试考完，都会从她座位旁边走过，有时候会看一眼她的卷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过去。她那时候以为他是随便走走，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她想起毕业晚会那天晚上，他发的那条信息：操场等你。

　　她去了，却没有走到他面前。

　　如果那天她再多走几步，如果她没有转身离开，如果她在那个女生亲他的时候冲上去把他拉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温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等下次，不是等他回来，就是现在。

　　她低头打字：【你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桑新屿回得很快：【你想我什么时候来？】

　　温旧：【我问你。】

　　桑新屿：【你说了算。】

　　温旧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她打字：【那我说下周末，你能来吗？】

　　桑新屿：【能。】

　　温旧：【你不用工作？】

　　桑新屿：【请假。】

　　温旧：【你昨天刚请过假。】

　　桑新屿：【再请。】

　　温旧：【你们老板不骂你？】

　　桑新屿：【骂就骂，反正又不会开除我。】

　　温旧：【这么自信？】

　　桑新屿：【嗯，因为我技术好，他们离不开我。】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又笑了。这人怎么还跟高中时候一样，该谦虚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她正要回，桑新屿的消息又来了：【但是温旧，你让我下周末去，是有什么事吗？】

　　温旧想了想，打字：【有。】

　　桑新屿：【什么事？】

　　温旧：【带你去个地方。】

　　桑新屿：【哪里？】

　　温旧：【去了就知道了。】

　　桑新屿隔了一会儿才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温旧。】

　　温旧：【嗯？】

　　桑新屿：【我很开心。】

　　温旧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打字：【我也很开心。】

　　发完这个，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烈，街边的树被晒得蔫蔫的，但是温旧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好到她恨不得现在就是下周末，好到她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他。

　　车在她家楼下停稳，温旧付了钱下车，往楼道走。

　　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桑新屿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工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盒牛奶。

　　桑新屿：【咖啡是我的，牛奶是给你准备的。下次你来的时候喝。】

　　温旧看着那张照片，站在楼道门口，笑了很久。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你那儿？】

　　桑新屿：【你不是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见我，我就得在吗？那反过来，我想见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该在？】

　　温旧：【你这是偷换概念。】

　　桑新屿：【是吗？那我换个说法。我想见你，什么时候都能见吗？】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打字：【你想见我吗？】

　　桑新屿：【想。】

　　只有一个字，却让温旧觉得，这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量。

　　她打字：【那我也想见你。】

　　发完这个，她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六年了，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当面说的，虽然是通过屏幕，但是她说出来了。

　　她想见他。

　　很想很想。

　　晚上的时候，温旧躺在床上，跟桑新屿发消息。

　　他们从高中的事聊到现在的事，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各自的生活，从喜欢吃什么聊到喜欢看什么电影。

　　温旧发现，六年过去，桑新屿变了很多。他不再打架，不再旷课，不再像高中时候那样一副谁都管不了的样子。他变得沉稳了，说话做事都有条理了，甚至还会为工作熬夜加班。

　　但是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会在她发消息的时候秒回，还是会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主动找话题，还是会记得她喜欢喝牛奶不喜欢喝咖啡，还是会用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语气跟她说话。

　　聊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桑新屿发了一条消息：【该睡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工作吗？】

　　温旧：【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工作？】

　　桑新屿：【你说过下周要去看场地，应该是工作日去吧？那就是这周要准备方案，明天肯定要忙。】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说过吗？

　　好像是说过，但是只是随口一提，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

　　她打字：【你记性真好。】

　　桑新屿：【不是记性好，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发了一个表情包。

　　桑新屿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然后说：【睡吧，晚安。】

　　温旧：【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桑新屿说的话，发的消息，还有他高中时候的样子，昨天见面时的样子，隔着屏幕想象出来的他现在在工位上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又把手机摸出来，给桑新屿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周末真的能来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她这是干什么？

　　但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隔了几秒，桑新屿回：【能。】

　　然后又发了一条：【怎么，怕我不来？】

　　温旧：【不是，就是确认一下。】

　　桑新屿：【不用确认。你让我去，我就一定会去。】

　　温旧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问他：那六年前呢？六年前我让你来找我，你为什么没来？

　　但是她没问。

　　因为六年前她没有让他来找她，她只是去了操场，然后转身走了。

　　六年前的问题，她自己也有责任。

　　她打字：【好，那我等你。】

　　桑新屿：【嗯，等我。】

　　温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操场的月光很亮，主席台下面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她。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到他转过来，对她笑。

　　那个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给人一种很明媚很温暖的感觉。

　　就跟六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