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春山》沉归路

2、“谈恋爱了吗？” “没有。”

　　两人重新回到咖啡店，原先的位置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桑新屿去柜台又点了一杯拿铁，温旧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也被收走了。

　　“换一杯吧，别喝咖啡了。”桑新屿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温旧面前。

　　温旧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愣了一下。高中的时候，她每次去便利店，买的都是牛奶，从来不碰货架上的那些罐装咖啡。那时候桑新屿总笑她，说她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喝个东西都跟别人不一样。

　　“你倒是记得清楚。”温旧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有些事忘不掉。”桑新屿也端起自己那杯，却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温旧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以前那些打架留下的淤青和伤痕了。

　　“你后来还打架吗？”温旧问。

　　桑新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摇头：“不打了。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打过。”

　　“那挺好的。”温旧说，“以前看你总是一身伤，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成那样。”

　　桑新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她：“你真不知道？”

　　温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我怎么会知道。”

　　“那就算了。”桑新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婚礼策划的？”

　　“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专业，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做。”温旧说，“你呢？做什么工作？”

　　“程序员。”桑新屿回答。

　　温旧有些意外地看他：“你？程序员？”

　　“怎么，不像吗？”桑新屿笑了一下，“觉得我应该去工地搬砖，还是继续当街溜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旧连忙解释，“只是觉得……你高中的时候，看着不像能坐得住写代码的人。”

　　“人总是会变的。”桑新屿说完这句话，又顿了一下，补充道，“就像你，以前从来不喝咖啡，现在也喝了。”

　　温旧没有说话。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可是为什么，她喝咖啡的时候还是会皱眉，还是会想念牛奶的味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心跳还是会漏一拍？

　　“这六年，你过得好吗？”桑新屿问。

　　“还行吧。”温旧说，“工作挺顺利的，策划了很多场婚礼，看别人结婚看多了，感觉自己都快成半个婚恋专家了。”

　　“那你呢？”桑新屿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温旧知道他在问什么，却故意装作不懂：“我什么？”

　　“谈恋爱了吗？”

　　温旧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才说：“没有。你呢？”

　　“也没有。”桑新屿回答得很快。

　　温旧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是你眼光太高，还是工作太忙？”

　　桑新屿看着她，认真地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温旧想问，却问不出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咖啡店里放着轻缓的音乐，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温旧。”桑新屿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高中毕业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温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高中毕业晚会那天，他们班在学校操场办了一个简单的聚会。温旧记得那天晚上桑新屿喝了很多酒，脸都红了，却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桑新屿唱歌，他站在人群中间，眼睛却一直往温旧这边看。

　　后来温旧收到一条信息，是他的号码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操场等你。

　　温旧看到信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攥着手机，在人群里找桑新屿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她去了。

　　她走到操场的时候，看到桑新屿站在主席台下面，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旧正要走过去，却看到另一个女生先她一步跑到了桑新屿身边。

　　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长得很好看，听说喜欢桑新屿很久了。

　　温旧停住了脚步。她看到那个女生在跟桑新屿说话，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温旧转身就走了。

　　后来她听说，那个女生跟桑新屿表白，被拒绝了。但是温旧没有再去问桑新屿那条信息的事。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从此再没有见过他。

　　“那天晚上我去操场了。”温旧说，“但是看到有人在跟你说话，我就走了。”

　　桑新屿皱起眉头：“你看到了？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我以为……”温旧顿了顿，“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我跟谁在一起？”桑新屿的声音提高了些，“那天晚上我是给你发的信息，我等的也是你。那个女生突然跑过来，我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清，她亲完我就跑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温旧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后来找过你。”桑新屿说，“毕业之后的暑假，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妈妈说你去外地旅游了。我给你发信息，你一条都没回。”

　　“我换手机号了。”温旧说，“上大学之前换的。”

　　“我知道。”桑新屿苦笑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的。但是已经找不到你了。”

　　温旧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牛奶。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她多走几步，他追得快一点，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找了？”温旧问。

　　桑新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桑新屿看着她，“温旧，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但是你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天晚上你去了操场，却又走了，我想，也许你是真的不想见我。”

　　温旧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跟六年前一样，亮亮的，好看得很。

　　“桑新屿。”温旧喊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见你的时候，你都是带着伤的？”

　　桑新屿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温旧继续说：“因为我每次听说你打架了，都会去找你。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想问你疼不疼。但是我从来不敢让你知道，就只能远远地看着。”

　　桑新屿愣住了。

　　“还有。”温旧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过生日那天你会看到我？因为我在等你。每年生日那天，我都会在学校的那个角落等着，我想，也许你会来，也许你会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

　　“温旧……”桑新屿的声音哑了。

　　“你来了，那一年你来了。你跟我说生日快乐，还笑得很开心。你知道那个笑，我记了多久吗？六年。”温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桑新屿，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但是你从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知道。”

　　桑新屿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握住温旧放在桌上的手。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笨了，没有看出来。”

　　温旧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那现在呢？”桑新屿问，“现在还喜欢吗？”

　　温旧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紧张，跟六年前站在操场主席台下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公司那边请的假就到明天。”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桑新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旧很熟悉，眉眼弯弯的，给人一种很明媚很温暖的感觉。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他说。

　　温旧想了想，说：“那个条件，我想好了。”

　　“什么条件？”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来找你，你都要在。”温旧说，“就像今天，我想跟你聊聊，你就得坐下来跟我聊。我想见你，你就得出现。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桑新屿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他说，“这个条件，我接受。”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照进咖啡店，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温旧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桑新屿。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不再像高中时候那样总是带着伤了。

　　“你的牛奶凉了。”桑新屿说，“我再给你点一杯热的？”

　　温旧摇摇头，端起自己那杯凉掉的牛奶，一口气喝完了。

　　“凉了也好喝。”她说。

　　桑新屿看着她，眼里有光。

　　就像六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