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57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你不是我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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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月轮湖畔。
八岁的小约利安把一条羊绒毯子盖在通体漆黑的水犬身上，挡住它脖颈处那道可怕的撕裂伤口。草莓挞闭着眼，小舟在水中轻轻摇晃，它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这条水犬是四岁时父母送给她的礼物，与她一起长大。约利安已经想不起没有草莓挞作伴的日子是什么样了。每次她裹着这条毯子坐在炉火前，它就叼住一角往自己窝里拖。
“莓莓……”想到这儿，约利安的眼眶一热，却很快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下去。
“约利。”她身旁的亚斯翠拥住了她，然后把弓和箭塞进她手里，“我相信她自由的灵魂会在星海中遨游。她会开心的。”
约利安听着，没什么表示，默默接过了弓箭。
维格见状，涉水走进湖里，使劲推了一把小船，把它推离岸边，让它在这个无风的日子里能飘往湖中央。
约利安正要将箭头放入火堆中引燃时，站在一旁的西戈德突然走近，一手搭在她肩上，制止了她，说道：“约利，能给爸爸看看你的火焰吗？维格说那天是你指挥着火焰烧伤了头狼，吓退了狼群。让爸爸妈妈看看，好吗？”
约利安捏着弓弦没动，目光从爸爸脸上移到妈妈脸上，又移回来。在她和维格从狼群中死里逃生回家后，爸爸明明很严肃的跟自己、维格和亚斯翠说谁也不能向外人透露自己能操控火焰魔源的事。怎么现在反倒改变了？
她看向玛丽埃尔。妈妈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担心，令约利安心里更忐忑了。
玛丽埃尔察觉到约利安的目光后向她颔首，安抚道：“约利，放手去做吧。神赐给我们的，皆是恩典。”
约利安深吸了一口气，朝小船的方向抬起手，紧盯着那条渐行渐远的小船。
霎那间一股火风从船帆燃起，像一股小飓风越滚越大，不一会儿就吞噬了整条船。
玛丽埃尔曾在索林大学求学，也曾在王城侍奉王后宋昭。她见过不少天赋出众的贵族，却从未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将火焰魔源运用到这种地步。
“太厉害了！”亚斯翠从没见过火焰魔法，拍起手来。维格在水边跟着叫好。
约利安听着赞叹的声音，带着自豪与骄傲，扭头望向爸爸妈妈的脸。
西戈德的脸更阴沉了。他这几天一直是这样，闷着不说话。约利安就是为这个才央求他们来月轮湖的，想着五个人出来散散心，顺便送莓莓上路。
玛丽埃尔没有看她。她看着湖心那团火，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臂横在胸前，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约利安顿觉刚被亚斯翠和维格托起来的那点高兴，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果然不该放火的。哪怕控制火焰魔源对她来说那么容易，那么顺手。
诺森兰向来无人使用火焰魔法，这里头总有个缘故。她本该把它藏好，显得和别的孩子一样。
可是——
可是要找冰雪魔源，她得屏住气，攒足了劲去够，才摸得到一点泛着凉意的边。火焰却无需追寻。它时刻伴她左右，仿佛守护天使一般，她一伸手，它立刻应召。
狼群围上来的那天，维格的冰墙只够挡住狼牙攻击，却开不出逃生之路。危急时刻，她只好凭本能召唤火焰。
现在……明明是爸爸让她点燃灵船；明明是妈妈说了“神赐予的皆是恩典”……
可火焰燃起后，他们又都是这副模样。
湖心的火已经烧到那条毯子了。亚斯翠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没有听。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两个人都没有朝她走过来。
约利安按耐不住，掉头冲进玛丽埃尔的怀里，死死搂着她的腰。玛丽埃尔下意识地回应，抱住了她。跟往日的温情不同，约利安能感受到玛丽埃尔的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火焰烧穿了船底，加速解体落入湖中。玛丽埃尔这时才调整好情绪，蹲下来紧贴着约利安的脸，试探地问道：“约利，你想陪妈妈准备晚餐吗？帮我把草莓洗了，做你最爱的草莓蛋糕？”
约利安这时已然觉得躲在母亲的怀里撒娇有些难堪。她平时又很厌烦女人的家务琐事，于是从玛丽埃尔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低下了头，却也没有出言拒绝。
约利安对家务的抵触在玛丽埃尔的预料之中。她站起来，抚过约利安的脸庞，并用眼神制止了本来打算自告奋勇上前帮忙的亚斯翠，安排到：“跟哥哥姐姐去玩一会儿，晚餐很快就好了。”又出言打断西戈德的沉寂，说：“西戈德，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肉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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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轮湖畔，维格和亚斯翠沿着水边慢慢走。维格弯腰从路边摘了一小束野花，塞进亚斯翠手里。亚斯翠低着头笑，一边走一边把花茎编成一只手环，拉过维格的手腕替他戴上。这回轮到维格不好意思了，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亚斯翠，我跟你打个赌，”维格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你以后一定会嫁给诺森兰第一勇士。”
亚斯翠歪头看他，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要嫁给雅克塞尔大人？他又怎么会娶我当未来的公爵夫人？”
维格的脸腾地红了，急切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你明明知道！”
约利安蹲在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枝杈间，俯视着下面这对青梅竹马。果然不该跟他俩玩捉迷藏。自从维格找到亚斯翠，两个人说说笑笑，装模作样地来找她，实际上一点没用心。他俩大概永远都不想找到自己这个小累赘。
她不想再跟这两个眼里只有彼此的人待在一起了。约利安叹了口气，兴味索然地从树上爬下来，自己往小屋的方向走。小屋的烟囱冒着白烟，鹿肉的味道随风飘过来。
木屋朝湖的那扇窗开着。她刚走到窗下，就听见玛丽埃尔的声音。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约利安停住了，她从没听过妈妈如此歇斯底里的声音。她蹲下去，把眼睛凑到窗台边上，偷瞄屋里的动静。
玛丽埃尔站在桌边，正在切案板上的两颗洋葱。她的眼圈红红的，约利安不知道那是被洋葱呛的，还是因为哭过。
站在桌子另一头的西戈德不依不饶地质问：“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在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其他男人的种？还是不知道跟男人上床会怀孕？”
“西戈德，你想要我说什么？我没有一刻不后悔那天没有拒绝他。我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如果我能改变过去——可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我想知道真相，我——”
西戈德这时才发现锅底的鹿肉开始糊了，他赶忙用木勺搅了两下，又顿住了。生活太荒诞了，他一边和妻子吵关于谎言与背叛的架，一边要继续养育他们的三个孩子。
“我知道你不爱我。每次你都在等我结束，我知道。”他将木勺敲在锅沿上，磕掉多余的汤汁，碎碎念道：“教义上写得清楚，爱生欢愉，欢愉生子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些年都没有孩子。”
“每次看到约利安，”他哽咽了，“我就觉得，至少我们有过真的感情。至少有一回，你真心跟我在一起。但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把木勺摔在地上，吼道：“那个狗东西对你不仁不义，可你偏偏愿意给他生孩子。”
“西戈德——”
“你让我觉得我很可笑，玛丽埃尔。你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很可笑。”
小屋因这句话而陷入安静，只余灶火的嘶嘶声。
“怪不得。”西戈德忽然苦笑了一声，“怪不得克劳德那家伙对约利安那么上心。他们的感情跨越生死，可真好。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要围着你们男人转？”玛丽埃尔终于无法阻止泪水决堤，哭道：“克劳德除了是卢修斯的侍卫，就不能是我的朋友吗？他是约利安的教父，关心她有什么不行？”
“你确定他只是一个朋友吗？还是你跟他也有一腿？”
“不要自作聪明地侮辱你的妻子，西戈德。”玛丽埃尔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却因为双手刚碰了洋葱而无法擦拭。她在小屋中转了一圈，才找到了擦手巾。“如果你想离婚，那我就带着约利安回翡翠谷。是我傻，是我心存侥幸，我愿意承担责任和后果。”
“不！”西戈德一把攥住玛丽埃尔的手腕，说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让约利安管那个人渣叫父亲！”
“很疼，西戈德！”玛丽埃尔尝试甩开丈夫的钳制，却因为力量相差悬殊而做不到，“你觉得我愿意吗？如果我早知道——你以为我想生下他的孩子？”
约利安没有听到后面的话了。她只觉双耳嗡鸣，像突然置身于湖水中，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你以为我会想生下他的孩子吗。
她只记得这一句。
妈妈不想生下她。约利安不知道自己在岩壁上坐了多久。等她终于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她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只要蜷缩得足够小，就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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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利安——约利！”
男人焦急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约利安没有应声，只把蜷缩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
“约利！”
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了岩壁上。
西戈德看见了埋首在膝间的小女孩，脸上的焦急顷刻间化作庆幸。他几步走近，仰头望着她。
“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仍有些发颤，“快下来吧。你妈妈做了你最爱的炖鹿肉，还有草莓蛋糕。”
约利安一动不动。
西戈德这才察觉不对。
“约利，怎么了？维格欺负你了？”
他伸出手，凝出一条冰晶滑梯，从岩壁下方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边。
“下来跟爸爸说。”
听见那个称呼，约利安终于抬起头。
“你不是我爸爸。”
西戈德怔住了。
“我都听到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糊了满脸，“你不是我爸爸。我是坏人的孩子。妈妈不想要我，你也不想要我！”
西戈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是他把女儿逼到了这里。
他既愧疚于自己跟玛丽埃尔的争吵终究影响到了孩子，又暗恨自己的身份才华都比不过约利安的生父卢修斯一世。
西戈德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约利，你怎么不是我的女儿？你出生时，是我第一个抱你。你两岁时发烧，是我整夜守着你。我教你钓鱼、划船、骑马、射箭。他做了什么？他凭什么是你的父亲？”
他看约利安还是没动，哭着哀求道：“约利，爸爸之前说的都是跟妈妈吵架的气话。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骄傲，我的珍珠。”
约利安听到情绪也很激动，从冰梯上滑下来，撞进西戈德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会一直是我的爸爸吗？”
西戈德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约利，那个男人也许是你的父亲，但我永远是你的爸爸。我不要别的孩子，我只要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57 诺森兰低地 月轮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