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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休市 没有人会想 ...
闻竹目光稍稍一顿,往上望去,落在了花上面的香粉介绍上。
有些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两个有些潦草的字,像是信手一写。
窗外的日光直直照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闻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窗框边。
他垂下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日光投下的那一小方金色的跃动的浮尘。
他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上面写的字。
【景灭】
倏然间,有些被他早已遗忘的东西在此刻,像眼前日影下照射下跃动的浮尘一样,变得清晰可见。
少年抬眸问道:“金大人,这香粉叫什么名字?”
“景灭。”金应月不紧不慢答道。
“景灭?”少年重复了一遍疑惑道。“好奇怪的名字。”
“这名字是由北朔语直译过来的,因而有几分拗口。”
闻竹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谈话那日金应月的神情,
可惜不管他怎么想,那日的人和物都像被笼上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难以窥得原貌,他连当时自己是何神色都有些瞧不清。
“祁大人。”闻竹抬起头问道。
祁景盛停下翻书的动作,对他温温一笑道:“世子想问什么?”
闻竹问道:“祁大人,你觉得金应月是何立场?”他想了想,似觉不妥,又换了个问法,“亦或是说,他意欲何为?”
祁景盛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册子合上道,“世子此言说得是否有些武断,寻常人的立场岂能以一言蔽之。”
闻竹不解:“这有什么好难以一言蔽之的,那自然是他这人究竟是心向南椋……还是别有异心。”
祁景盛笑了下,摇了摇头:“闻世子,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一言蔽之。所谓立场也可大可小,大可谓为国为民,小可谓一己私欲。”
闻竹偏了下头发出一个“嗯”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景盛:“人心难辨。”他顿了顿,继续说,“单单只用心向南椋或者别有异心去评判一个人还是太果断了些,事未目见耳闻,不可妄下定论。”
闻竹望着被风吹动的册子,挑了下眉:“既是如此,那便暂且按下不论。”
祁景盛一脸孺子可教也的神色看着他。
还未等他再开口,就听见某个少年眨了眨眼睛吊儿郎当地说:
“本世子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疑虑。”
祁景盛眉心隐隐跳了两下,他温声道:“世子请说。”
“眼前所见可知花名为云灭亦或是芸灭,香粉叫景灭。可这花——”闻竹指向那淡白色的花,停顿了一下。
“数月前我曾在律京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时有人对我说……”他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时盏。
“这花叫羽乐。”
蒋峥和他说这花叫羽乐。
卜涿和他说,羽乐乃是北朔名花。
如今呈在他眼前真切可见的这花,叫云灭。
到底哪一个是真的,亦或是都是假的……
闻竹不知道。
祁景盛用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的册子,肃然道:“依这册子明文所书来看,这花名云灭。至于香粉之名应当是景灭。”
闻竹眨了眨眼睛,顺着他的话说:“如此说来,羽乐这名字是假的。”
祁景盛却摇了摇头道:“不好说,旁人误传也有可能。毕竟只是空口之言,并无像此册子这样的明文可依。”
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世子或许是被谁哄着骗了。世子尚且年少,一时错信了哪个用心不良的人的鬼话也是在所难免的事。”
闻竹:“……”
他垂下眼,叹了口气,有些低落道:“祁大人所言有理,看来本世子确实是被人骗了。”
少年垂下眼,长睫轻扫下一道阴影,看着有几分无端端的落寞。
祁景盛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事看来还有转圜余地。可还记得是哪位同你说的那话?”
闻竹闻言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哪里寻得见半分低落神色。
祁景盛:“……”
“这人啊——”闻竹忽然拉长语调,似在认真思索,可眼神却意图分明地落在了某个试图把自己隐于此事之外的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祁大人不妨猜猜看。”少年语调散漫。
祁景盛默然须臾,缓缓的按了按眉心。
这不大的屋子里除了他和闻竹,就只剩下另一人。
闻竹话里话外意所指之人都不必再猜。
祁景盛摸了摸下巴,决定装傻:“怎么?世子这意思是我不成?”
闻竹摊手无辜道:“不知道啊,可能是我吧。”他抄起桌上无用散纸信手一折,向着某个人扔了过去。
后者只是垂眸静坐,任由那白纸散落身侧。
祁景盛轻咳一声正色道:“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忙,卜大人好像在唤我名字。在下先行一步。”
话刚落下,他便利落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把桌上被闻小世子打得散乱四方的纸张重新摞起摆齐整,向两人微微躬身道别。
风拂过窗棂的瞬间,门被推开又重新关上。
闻小世子把目光从窗边移到某个闷葫芦面前,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与时盏平视,慢悠悠道:“人都走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时盏抬眼:“世子想要我说什么?”
闻竹轻哼一声:“本世子还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本事,能控制他人所言为何。”
时盏:“……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想听什么?”他换了个措辞。
“真相。”闻竹道。
“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你愿意说吗?”他没给时盏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我想听你和祁蒋二人真正关系及所欲何为,你愿意说吗?”
时盏:“……”
“军中同僚,无所欲。”他说。
“呵。”闻竹轻笑一声,他一点也不意外时盏这样的回应。
若是时盏真娓娓道来,他反而要开始怀疑他所言无一句为真,如此说倒有一两分值得考量。
“那他二人籍贯出身从何解释,从远疆将士摇身一变即为官场新贵?竟无人知晓?”闻竹神色未见和缓,他冷声质询道。
时盏平静道:“出身微末,无人去细究罢了。”
他想了想又多添一句:“此事说来话长。”
闻竹欣然一笑,道:“那你便说,本世子最喜欢听故事了,此时刚过午时,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时盏:“……”
他没预料到闻竹会是这个反应。
这小少爷应该面露不耐烦之色,扬眉厉声让他有什么话长话短说,别耽误他时间。这样一来他便能搪塞过去,从而揭过这件事。
而不是……现在这样。
闻竹:“怎么不说了?难不成是还没想好编个什么新的故事来糊弄我么?”
时盏沉默良久,轻声道:“没有。”
“呵。”闻竹勾起嘴角,“本世子还以为时伴读有多舌灿莲花,原不过如此,等这么久就编出来两个字?”他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这吊人胃口的本事倒是与雁城城南那位说书匠有几分相似。”
时盏:“此事说来话长,绝非朝夕之间能与你辨明。”他有些无奈的按了按眉心,“暂时没有想当说书先生的念头,世子大可放心。”
世子抿着唇,看起来不是很能放心的样子。
时盏对上他的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世子要听到什么才愿意信我?”
闻竹仍有些执拗地重复道:“真相。”
时盏摇头:“换一个。除了这个,其他的我能告诉你的都与你说。”
闻竹挑了下眉,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就莫怪他了。
“你为何从军?”他问道。
“为求活命。”时盏道。
他观察着闻竹的反应,又添了一句:“世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过若是要问我为何求活命似乎就有点不合适了。”
还真打算问他为何求活命的闻竹:“……”
“谁要问了。”闻竹扯出一笑,“你不想说本世子还能硬逼你说不成?”
时盏轻抬眼皮:“嗯,也不知道方才是谁硬要我说出个真相。”
-
七日后
天边刚泛起浅青色,隐在浅青云雾后的月亮还未远去。
忽的天色骤暗,落下星星点点雨滴。
破晓前的离城还坠于一片清寂之中,唯能听见缥缈雨滴落在檐上的轻声。
“落雨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从伞下传来。
薄纸伞面轻轻抬起,露出一张昳丽少年面孔。
闻竹撑着伞立于桥上,望向雨雾缭绕的湖面。
桥边的雨落得又变得大了些,急促的雨滴敲打着薄薄打得伞面,犹如不歇的促鼓。
“这一落雨竟差点让人难辨这到底是湖还是天。”凝神看了须臾后,闻竹轻声道。
时盏攥着伞站在他身边,灰青色的雨幕恍若青山上的一丝薄雾,温温地垂落而下。
“所见即为真。”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是吗?”湖色伞柄悠悠转动,清亮雨滴如碎珠滑落。闻竹转过身来。
时盏看到了一滴碎珠掠过他眼眸。
“嗒。”湿润的雨落在了他伸出的掌心。
“所见隔云雾时,又怎能断言。”闻竹说。
时盏淡淡道:“日出破晓即可知。”
“哦。”闻小世子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怪高深莫测的像半仙算命。”
时盏:“……”
“你见过半仙?”时盏冷冷反问道。
闻竹转了下伞柄,冲他笑了一下答道:“半仙没见过,说书先生倒是见过不少。”他眨了眨眼回忆道:“在雁城时,常溜出去听说书先生说书,有的说的确实不错,有的说得真的很烂,听得本世子都想上去讲了。”
时盏:“比如?”
闻竹思忖着,他听过的说书实在不知凡几,此刻要真让他说出来一个还真有点难。
他思忖着,眼眸转了一圈落在眼前人的黑衣上。
“诸位可知北朔那位神秘巫师?”
“长相籍贯一概不知,那巫师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戴着面具,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
“你可曾听过北朔有一巫师?”闻竹问道。
时盏先是蹙起眉,而后轻声重复了一遍道:“巫师?”
闻竹点头道:“对,说这人是北朔对外的一个……奇才?”他想了一下用词,“在雁城时曾听闻此人神秘非常,戴着面具,只以一身黑色长袍示人。”
时盏挑眉:“如此神秘?此人有何能耐?”
闻竹道:“能耐不知有多大,不过听闻此人在北朔地位不低,很得器重。”他顿了顿,“在律京时,我曾听江温白与我说过,现如今北朔边境是听他所令。”
时盏:“听起来不容小觑。”
闻竹笑了一下道:“听起来确实如此,不过自他现世到现在还并未做出点什么对南椋有威胁的事。”他低下头拨弄着腕上的红绳,轻飘飘落下陈词。“不过一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懦夫罢了。”
“料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时盏不置可否,道:“今日就是互市休日了。”
闻竹:“有些事情大概能在今日水落石出了。”
两个时辰后。
“咚——”
高楼上悬挂的钟被重重敲响,宣告着今日互市的伊始。
各家商铺开始兴致高涨的悬挂纷丽的绸带,以示喜庆。
“金大人,今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帘子被人重新拉上,遮蔽了窗外的好秋色,一人头戴兜帽沉声道。
他目光落到了静静坐在阴影处的金应月。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统官服,正襟危坐。
只是神色有几分莫测。
“金大人,先前说好的今日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眼见就要到晌午了,大人还一言不发,难道是想背信弃约?”
金应月合目应之,他手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串檀色佛珠。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捻着。
嘴里还念念有词。
兜帽人见状又开口道:“金大人,这等合作诚意恐非我等能接受。”他将视线移到屋内的陈设上,“大人这金樽琉璃宝塔瞧着有几分眼熟。”
金应月睁开了眼睛,神情不复先前的微懦,眼底晦暗难辨神情。
“你们要的别太过分。”
兜帽人道:“金大人此言差矣,我们这条件不是一早就谈好的了吗?当时金大人可是言笑晏晏的接受了。现在反过来斥责是否有些过河拆桥之势。”
金应月:“收起你那副刻意模仿中原话的腔调,听得让人直觉作呕。”
兜帽人笑了,满不在乎道:“金大人这话说得,莫不是瞧不起南椋话?我这不过是学舌……亦或是按你们的说法……这应当唤作入乡随俗?尔等南椋有此等有意思的言语,自然得多学两句。不然怎么与金大人谈判呢。”
金应月道:“谈好的那些不会少不了你们,多的没有。”
兜帽人声调忽然一沉:“这可不太行哦,金大人,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才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
金应月道:“我自然是凭自己的本事。”
“这么有本事,他怎么到如今还只是一个小小县令?”闻竹手握着一册文书,抬头疑惑地看着祁景盛问道。
祁景盛摊手无奈道:“世子殿下这话是不是有些为难我了,这背后的事情又有谁知道。”
“我能找到的这些已是尽力而为,世子莫要再为难我了。”祁景盛见闻竹还要说什么,先发制人道。
闻竹欲言又止,只好重新开始审视手上拿到的相关。
“这生平也瞧不出任何诡谲之处啊,纰漏到底出在哪一年?”闻小世子看着那冗长的年谱直皱眉,初见时只觉金应月是一位简冠素衣年岁约长的官员。
可如今从这生平观之,这人竟已逾天命之年。
“不对,元仪元年这里——”闻竹忽的一顿,望向祁景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祁景盛神色自若道:“元仪元年这里怎么了?世子有何疑惑?”
闻竹道:“在这之前此人的轨迹可以称得上默默无闻,为何突的在元仪元年通过了举孝廉之规当上了此间县令,后一跃成为管辖边境互市的不二人选。这是否有些过于巧合了?”
“此处确有难解之处,不过也有附言说得通,所谓举孝廉之规乃是因新帝继位后未来得及处理的一个遗留问题。后来此人曾上书陛下,获了准允。至于……为何举孝廉,世子不妨看一下此册后的附言,那是前些日子有人遣人去考证过的一个证词,确有其事。”
祁景盛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闻竹会对此点有疑惑,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闻竹道:“就是如此顺理成章才更让人起疑。”
祁景盛道:“让人起疑又如何,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没人会想着去所谓追根溯源……”
“不过也可能存在这种人,不过不会是你我。”他忽然转了个措辞道。
态度怎的一下转变得如此快,闻竹心下犯嘀咕。
不过很快他就来不及思考,窗外传来阵阵钟响。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声沉厚的钟声回荡在城内。
“互市要休市了,还有一个时辰。”良久未言的时盏开口道。
“对哦——差点忘了至关重要的那件事。”闻竹道。
—
“老板,这香粉怎么卖?”
许久不见,微月清光带着五千字回来了ORZ
这次大概也许真的能日更到完结,今天刚把两年前的大纲找了出来对着重新细化了一遍TT
确实是一个不必太长的故事,非常非常抱歉因为我的更新速度让这个故事中断了这么久(鞠躬)
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想说,小青山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创作构建世界的一个证明,很幸运能遇见闻竹和时盏。
其实想过很多次要不就这么算了,我貌似真的没有写故事的天分……但又想到闻竹时盏的故事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所以拖拖延延还是坚持写下来。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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