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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我的炉鼎徒弟   清竹峰 ...

  •   清竹峰上,岁月仿佛被那道“绝天幕”隔绝,静止在了岑寅离去的那一刻。
      后山洞府内,晏笙寻盘膝坐于灵脉眼上,周身灵气翻涌,化神期的修为已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了向中期迈进的趋势。这本该是值得大喜的事,可他周身的气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源于他识海深处。
      在那层岑寅留下的、与他剑意同源的薄膜之下,那颗因爱生恨、因情入魔的种子,并未因为闭关苦修而消弭,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与自我封闭中,疯狂滋长。
      它像一株在暗室中生长的藤蔓,起初只是细微的裂纹,如今已盘根错节,深深扎根于晏笙寻的神魂之中。
      “为什么……要推开我……”
      “我明明……已经很听话了……”
      “师尊……你说过要护着我的……你说过的……”
      无数个日夜,这些低语在他识海里回荡,不是咆哮,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缠绵悱恻的怨怆。它们啃噬着晏笙寻的道心,将那原本纯净的炉鼎本源,一点点染上阴鸷的色彩。
      更可怕的是,随着心魔的壮大,一股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魔气,竟开始从他经脉深处渗透出来。
      这魔气并非外侵,而是……内生。
      那日镇魔关的雷劫,那界墟中与魔尊分身的对峙,那被强行剥离又融合的炉鼎本源——这一切,似乎都在晏笙寻的道基里,埋下了一颗与魔道共鸣的种子。如今,在岑寅离去、心魔肆虐的催化下,这颗种子竟开始发芽,如同跗骨之蛆,诱惑着那颗已经满是裂痕的道心。
      “……放弃吧……”
      “……他不要你了……”
      “……这天地间,唯有这力量,唯有这恨意,才是真实的……”
      “……杀了那些背叛你的人……包括他……”
      那魔气如同最狡诈的毒蛇,顺着心魔的低语,悄然侵蚀着晏笙寻的理智。它并不粗暴地控制,而是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晕染、扩散,让晏笙寻觉得,那些因爱生恨的念头,那些想要质问、甚至报复师尊的想法,都是自己真实意愿的体现。
      晏笙寻的眉头越皱越紧,即使在入定中,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运转清竹峰的心法去压制,可那心法,是师尊教的。一运转,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师尊清冷的背影,那句“荒唐”、“悖逆”,便如尖刀般再次刺入神魂,反而让心魔与魔气更加猖狂。
      “呃啊——!”
      某一刻,晏笙寻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妖异的猩红。他周身灵气不再圆融,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充满戾气的波动,洞府内的灵石纷纷炸裂,化为齑粉。
      他看着虚空,眼神空洞,却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个远在北境战场上的身影。
      “师尊……你以为……把你那道分身留下来……就能困住我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混合着少年音色与阴冷魔气的诡异腔调。
      “你以为……闭关,就能让我忘了……”
      “你错了……”
      “等我出去……等我足够强……”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亲手推开的是什么……”
      洞府之外,那道由岑寅本源化作的“剑身”,似乎感应到了洞府内灵力的异动。它猛地转过头,那张与岑寅一般无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它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那是……心魔,是魔气,是那孩子正在被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侵蚀的征兆。
      可它只是剑身。
      它继承了岑寅的修为与守护的执念,却没有岑寅那份对晏笙寻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更不知道那日雷劫后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在它的判断里,这股异动,是弟子修炼出了岔子,或是受到了外界魔气干扰。
      它的职责,是守护清竹峰,守护这个弟子不被外界侵害。
      于是,它只是将护山大阵“绝天幕”催动得更紧,试图用更强大的剑意,从外界镇压住洞府内的波动,将其“隔离”与“净化”。
      它不知道,这恰恰是最错误的做法。
      这强大的、源自岑寅本尊的剑意,在已经被心魔和魔气扭曲的晏笙寻感知中,不再是保护,而是——
      师尊再一次,用他强大的力量,将我囚禁于此。
      他不仅心里不要我,连我的力量,我的存在,都想彻底压制、抹杀!
      “岑寅——!”
      洞府内,晏笙寻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弟子”的清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魔焰。
      你既要以天地苍生为重……
      那我便毁了这天地苍生……
      看你……还要不要守着他们!
      清竹峰依旧静谧。
      竹舍依旧空荡。
      那枚玉简,依旧冰冷。
      只是这方净土之下,一颗足以颠覆一切的、被魔意浸透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等待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而远在北境,正一剑劈开魔将头颅的岑寅,却在此刻莫名地心神巨震,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他茫然抬头,望向清竹峰的方向,只觉得心里那块空洞,忽然变得冰冷刺骨。
      “笙寻……?”他低声唤道,却不知,他守不住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孩子的道途,更是他自己的……一片真心。
      岑寅那一声低唤“笙寻”,带着几乎要撕裂神魂的不安,在漫天魔气中显得如此微弱。他握剑的手甚至微微松了一瞬——只这一瞬,便是生死一线!
      “师叔!小心身后!”
      一道凌厉的剑光自侧翼悍然斩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截住了一名试图偷袭的魔将。那剑光纯粹、凝练,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一股斩破万法的决绝意志,竟是一剑便将那魔将连同其护体魔气,从中一分为二!
      血雨纷扬中,一道身影落在岑寅身侧,气息沉稳如山。
      “厉惊云,拜见师叔。”来人身着天衍宗真传服饰,眉宇间已褪去百年前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冷峻与坚毅。他虽满身血污,气息却澎湃如初,赫然已是——化神后期!
      仅仅百年!
      从金丹到化神后期,这等进境,堪称恐怖!且看他那剑意,圆融无暇,根基扎实得令人咋舌,绝非靠丹药堆砌或是投机取巧所得,是实打实、一刀一剑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境界!
      岑寅怔然看着厉惊云。这孩子……百年前在流云峰下,还只是个需要他稍加指点便能欣喜若狂的晚辈。如今再见,竟已能在一众魔将中护得他周全。
      “你……进步神速。”岑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方才的心悸,还是因眼前的景象。
      厉惊云抹去溅在脸上的魔血,眼神沉静:“师叔谬赞。若无宗门栽培,若无这百年死战,惊云走不到今日。我辈修士,当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他顿了顿,看向岑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师叔,您气息不稳……可是旧伤复发?”
      岑寅下意识地压下心口那阵莫名的绞痛,将目光从清竹峰的方向收回,重新投向眼前这片破碎的山河。他看着厉惊云,看着战场上那些浴血奋战、修为多在元婴、化神的天衍宗弟子与其他修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厉惊云,还有这些弟子,他们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从生死边缘爬出来的。他们有一腔热血,和那在绝境中不灭的求道之心。
      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剑骨,不到千年便至渡劫,是世人眼中的天道宠儿。他怎可为一己私情,罔顾天下苍生!
      岑寅立于万丈高空,白衣早已被魔血与尘沙染得斑驳,唯有一双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刺破层层魔云。
      厉惊云那句“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自我怜悯。
      是啊。
      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剑骨,不到百岁便至渡劫,曾是世人眼中受天道独宠的骄子。他的一剑,曾可断山河,可镇国运。
      他怎可……怎敢……为了那一己私情,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便在此刻心生彷徨,甚至险些因走神而陨落于魔将之手?
      “天道宠儿……”
      岑寅低喃,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又如何?
      若这“宠儿”之道,是要他斩断情丝,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坠入魔道而无动于衷,那这“宠儿”,不做也罢!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都要纯粹的剑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犹豫、带着裂痕的渡劫威压,而是一种……重归本心、甚至更进一步的——无情道,亦有情!
      他的剑意,不再是死寂的寒冰,而是化作了九天之上的烈阳,炽热,决绝,却又蕴含着一种包容天地的浩大意志!
      他不再迷茫于“守护苍生”与“守护一人”的矛盾。
      他忽然想通了——
      守护天下苍生,是他的剑之所向,是他的道之所趋。
      而守护晏笙寻,是他此生唯一的、绝不可退让的执念!
      这两者,本就不该对立!
      若这天下需要他以苍生为念,那他便做这苍生的守护者!
      若这大道容不下他的情意,那他便斩了这天道,也要护住他心尖上的人!
      “呵……”
      岑寅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化作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啸!
      那啸声里,有释然,有决绝,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绝世剑修的——狂!
      他看向厉惊云,目光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与复杂,只剩下如山岳般沉稳的托付:“厉惊云。”
      “弟子在!”厉惊云被岑寅此刻身上那股仿佛要重开天地的气势所慑,沉声应道。
      “此地战局,暂交予你。”岑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稳住防线,待我……凯旋!”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身周虎视眈眈的魔帅魔将,而是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百里之外,剑指北方魔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
      他要一战定乾坤!
      他要向这天地证明,他岑寅,既能护佑苍生,亦能守住心中至爱!
      他要以这残损的道基,再证一次——无敌剑道!
      根基受损又何妨?
      世俗眼光又如何?
      待他胜了这一役,待他回去……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踏入那清竹峰,撕开那该死的“绝天幕”,去到晏笙寻面前!
      他要看着他的眼睛,亲口告诉他——
      “笙寻,为师……不想再做你的师尊了。”
      “我要你,做我真正的道侣。”
      哪怕根基损毁,只能相守一日,也胜过这百年清冷,胜过这虚伪的师徒名分!
      若能换来他一世安然,纵使道基尽碎,魂飞魄散,他又何惧之有?!
      “哈哈哈——!”
      岑寅长笑,剑意冲霄,竟在漫天魔气中,硬生生劈开一道通往魔域深处的、金光璀璨的通天剑路!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直入魔巢!
      厉惊云怔怔地望着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岑师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绝尘仙尊,而是一个为了心中信念、为了守护重要之人,敢于向整个世界、甚至向天道亮剑的……真正的剑修!
      “守住防线……等绝尘仙尊凯旋!”厉惊云高声喊到,猛地握紧长剑,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而周围的修士也看到刚才那一幕受到鼓舞齐声道:“等绝尘仙尊凯旋!”
      而远在清竹峰,那道感应到主人意志变化的“本源剑身”,似乎也受到了感召。它缓缓抬起头,看向后山洞府的方向,那张与岑寅相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它似乎在说:
      快了……那孩子……也快醒了……

      而洞府内,盘坐的晏笙寻,周身魔气翻涌得更加剧烈,那双猩红的眸子猛地睁开,望向洞府之外,望向那道剑身,又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了北境那个正在为他、为苍生、为心中道,浴血奋战的男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那股一直囚禁着他的剑意,似乎……松动了。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扭曲的——渴望。
      师尊……你终于……要来见我了吗?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推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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