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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我的炉鼎徒弟 清竹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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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竹峰的日子,自此便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流淌而过。
岑寅确如他所说,认真履行着师尊的职责。每日清晨,他会在峰顶青石上为晏笙寻讲解道法真义,不再是大殿讲道时那般高屋建瓴,而是针对这少年金丹初期、且根基虚浮的特点,从最基础的引气、炼神开始,一点点夯实。他教剑,却先不教剑招,只让他每日以指代剑,在风中刻画最简单的“一”字,一练便是数个时辰,磨去他心浮气躁的毛病。
晏笙寻年纪毕竟还小,骤逢大变,昔日的信仰与依靠一朝崩塌,岑寅的出现,对他而言便不只是救命稻草,更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在他眼里,师尊是神仙般无所不能的存在,能一剑惊鸿,能护他周全,更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因此,他对岑寅的依恋,近乎一种本能的孺慕。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时刻紧绷,渐渐显露出少年心性。岑寅打坐时,他会悄悄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安静守着,既不打扰,又像是要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岑寅偶尔在峰上煮茶,他便会凑过去,也不多话,只眼巴巴地看着,等师尊分他一小杯那清冽回甘的茶汤;有时岑寅练剑,剑气纵横,他却看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崇拜,直到师尊收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
岑寅一个人清修近千载,早已习惯了孤绝与寂静。这峰上突然多出一个鲜活的生命,起初让他颇不自在。那少年过于赤诚热烈的感激,像一团火,时不时就要往他那颗冰封的道心里撞。他不懂如何回应这种情绪,多数时候只是任由晏笙寻黏着,自己依旧神色淡漠,只在少年靠得太近、气息几乎拂过他颈侧时,才会几不可察地僵上一僵。
可时日久了,那股不自在,竟也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习惯。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少年练剑时颤抖的指尖,会在下次讲道时多提一句稳固经脉的法门;他会发现少年因初次炼体而浑身酸痛,夜里睡不安稳,便会在煮茶时,多分出一碗带着安神宁息效用的灵茶放在他手边;甚至在少年又一次因为修为停滞不前而偷偷抹泪时,他没有像从前那般觉得烦扰,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那无形的剑意收敛得更加柔和,仿佛连峰上的风,都轻柔了几分。
这并非怜悯,更非动情。或许,只是因为这少年是他亲手从泥沼里捞起的,是他无情剑道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去“渡”的有缘人。这“渡”的过程,便包含了这些琐碎的、却真实存在的关照。
这一日,夕阳西下,将清竹峰染成一片暖金色。晏笙寻练完了岑寅布置的功课,累得小脸通红,却依旧不肯休息,蹭到正在闭目养神的岑寅身边,小声问:“师尊,您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一剑就挡住所有坏人呀?”
岑寅睁开眼,看着少年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晚霞,也倒映着他清冷的倒影。
他沉默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好高骛远,只是淡淡道:“先把今天的‘一’字,再练一千遍。”
“哦……”晏笙寻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应下,“是,师尊。”
可他转身跑开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过没关系!师尊,我会好好练的!等我练成了,就保护师尊!”
岑寅看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夕阳的余晖给那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
可那总是抿得笔直的唇线,却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松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清竹峰的竹影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淡淡的暖意。
十年光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清竹峰顶的竹林枯荣十载,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剑意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将那段曾掀起波澜的往事彻底封存。
这十年,岑寅未曾踏出峰门半步,晏笙寻亦如是。师徒二人,便在这方天地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昔日被赵明河以天材地宝强行堆砌出的金丹初期修为,那看似光鲜实则虚浮的根基,在岑寅近乎严苛的打磨下,早已脱胎换骨。十年苦修,晏笙寻的金丹非但没有因为停止了海量丹药的灌溉而停滞,反而在一次次引气、炼体、悟道的循环中,变得愈发凝实、圆融。那枚金丹,如今色泽温润,内蕴道韵,再无半分当初的急躁与虚妄,已然是货真价实的、经得起考验的金丹初期境界。
而更让岑寅满意的,是少年身上那股气息的变化。
曾经,晏笙寻体内那极品炉鼎的体质,虽被他以剑意强行封印,却仍如同一个散发着微弱甜香的蜜罐,难免会引来些许不必要的窥探。这十年间,岑寅耗费无数心血,以自身精纯剑意日夜温养,再辅以多种罕见灵物,终是将那炉鼎体质特有的、对修士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息,彻底掩去。如今的晏笙寻,从外看去,与普通金丹修士无异,再无半分“奇货可居”的征兆。这不仅是修为上的保护,更是对他身心的彻底解放。
等少年到了化神,躯体经雷劫淬炼,便会更加稳固了。
最可喜的变化,却在少年心性之上。
初入清竹峰时,那是个被恐惧和绝望碾碎了魂儿的少年,即便在得到庇护后,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阴影。可这十年,在师尊看似冷漠实则无处不在的守护下,在日复一日纯粹的修行中,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本该张扬肆意的本性,竟一点点复苏了。
他不再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岑寅身后,而是会趁师尊煮茶时,笑嘻嘻地凑上去,讨要那清冽甘醇的茶汤;他练剑累了,会躺在竹荫下,指着天上变幻的云彩,问些稀奇古怪、与大道无关的问题;甚至有时岑寅闭关,他也会守在洞府外,不是枯坐,而是会偷偷用竹叶编些小玩意儿,或是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不成调的凡间小曲。
那份失而复得的“张扬”,并非是轻狂,而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笃定。他知道,他不再是谁的炉鼎,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是清竹峰岑寅的弟子,他的路,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这一日,夕阳西下,金辉洒满峰顶。晏笙寻刚刚练完一套剑法,收势而立,周身气息圆融内敛,那双眼睛比十年前明亮了许多,却也沉淀了几分坚毅。他随手抹去额角的汗珠,转头看向不远处石台上静坐的师尊,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
“师尊!今天的功课我都做完啦!您看,我这‘凝剑成丝’,是不是比昨天又稳了三分?”
岑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那朝气蓬勃的脸上,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比这漫天霞光还要耀眼。他依旧没有夸奖,只是淡淡颔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玉瓶,屈指一弹,稳稳落在晏笙寻怀里。
“嗯。奖励。”
声音依旧清冷,可那动作,却早已成了这十年里,师徒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晏笙寻接过玉瓶,也不打开看里面是何等灵药,只是抱着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知道,师尊虽然从不说好听的话,但他的认可,都在这些细微之处了。
清竹峰的风,吹过少年的衣袂,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这十年沉淀下来的、独属于他们的温情。那朵曾被推入污泥的花,终究是在这孤高的剑峰之上,迎着风雨,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肆意张扬的模样。
“笙寻,出峰吧。”岑寅望着少年,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你根基已固,心障亦消,久困清竹峰,于你道途无益。你需要去看看这天地,去经历些风雨,方能真正成长。”
他这话是真心的。这十年打磨,晏笙寻的根基早已夯实,那股因炉鼎体质而生的阴霾也彻底散去,如今缺的,便是实战与阅历。清竹峰再好,终究是温室。
谁知晏笙寻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想也不想便道:“不要!”
他几乎是熟门熟路地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岑寅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那片月白色的衣襟上,闷声闷气道:“我才不要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的?赵明河那个坏蛋肯定还在想着怎么害我!再说……再说我都十年没下山了,外面的人哪有师尊好!”
这撒娇的功夫,是他这十年里跟岑寅“斗智斗勇”磨出来的。他知道师尊面冷心软,只要他这般耍赖,那些看似不容置喙的命令,总会松动几分。此刻,他像只黏人的猫崽,整个身子都赖在岑寅怀里,。
岑寅身形微僵。
他第一次收徒,实在没什么经验。明面上,晏笙寻对他恭敬守礼,执弟子之礼从无错漏。可私下里,这孩子却越来越没大没小,动不动就往他身边蹭,如今更是直接扑上来抱着不放。
这……成何体统?
“放肆!”岑寅语气陡然严厉,眉峰蹙起,试图摆出师尊的威严,“你倒是越发没规矩了!给我松开!”
然而,那抬起作势要推开的手,却在触及少年单薄肩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细微的、带着委屈的颤抖。
岑寅心中无奈一叹。他确实不知正常的师徒私下该如何相处。他只记得自己幼时拜师,道应真人对他虽有关照,却也多是言传身教,从未有过这般肌肤之亲。可偏偏,对晏笙寻,他却硬不起心肠。这孩子的依赖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他的孤绝道心,都找不到斥责的理由。
他终究是没有推开他。
只是那严厉的语气,到底泄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罢了。今日便依你。明日,随我出峰。我已传音给掌门师兄了,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算是给自己这“纵容”找回了一点师尊的面子。
晏笙寻在他怀里悄悄弯起了嘴角,知道自己是赢了这一回合。虽然还要等一天,但至少不用马上离开师尊的羽翼。他蹭了蹭那带着冷冽竹香的衣襟,小声嘟囔:“那师尊今晚要给我煮灵茶……”
岑寅:“……”
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这徒弟……真是来渡他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