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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年之约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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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何时做过这些事情了。正要张嘴解释,却见阿篼腾得一下点燃怒意。
阿篼左右推开人,站出身与银铃对峙:“其一,前朝大势已去,乾坤门解散是迟早的事,用得她多此一举炸毁旧址吗!”
“其二,除疯蛊之法,就算没有她,我与强子照样能解!”
“最后!别再跟我们提什么户籍!当初就是她花言巧语地哄骗大家,说什么有户籍之后所有人能变成普通百姓,能在裕国重新生活!可最后呢,难道不是她与裕国朝廷勾结,对我们赶紧杀绝吗!”阿篼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指头上,指向了温盈。
温盈茅塞顿开,全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受到排挤。他们说她,勾结裕国朝廷,追杀同门。
“乾坤门上下除开那老不死的大门主,三百一十八人!正是因为她的好借口,召集了所有人,害得数十位门上人下落不明,余下门下人三百,惨死过半!而今只剩一百四十三人了!”
阿篼说得全身颤抖,瞋目含泪,“可你看她,在乎吗?她早恨死了乾坤门,也连带恨惨了我们!”
她瞪向温盈,问得很轻巧,“你知道裕国朝廷是怎么残杀我们的吗?”
她紧紧眼,像说着什么好玩的事,哭着笑道:“他们撒毒粉、放毒烟,使我们全身酸软难以抵抗。那些裕国的士兵,将我们三百零四个人,围在当中,一个接一个地拖出来,跺脚趾、切手指、挖眼、削耳、割舌头!”
阿篼声嘶力竭,语速越说越快,她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涨红脑袋,却极力稳住濒临崩溃的自己。
且观她身后的众人,无一不颔首垂眼,握紧双拳,悲痛欲绝。
“别说了。”银铃蹙眉,适才的火气被痛苦的回忆代替,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阿篼却一把将人拉到温盈面前,按住她的勃颈,让她的耳朵,正对上温盈的眼。
温盈发现,银铃的耳朵上,有半个指甲盖大的缺口。
“你知道他们对银铃做了什么吗!”
“别说了!”银铃开始挣扎,开始流泪,开始紧闭双眼。她捂住耳朵,丝毫不想再听,可阿篼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拿着枪戟捅向她的小腹!那时,她还是一位孕妇啊!”阿篼几乎是扯着嗓子叫喊,“她腹中尚有五个月大的婴孩!那是一个成型的孩子!”
温盈的指甲狠狠地嵌进掌心扣出了血肉,眼睛也酸涩得厉害,但面上是一分未动,如似深渊之水,平静无澜。
阿篼观她冷面冷心,自恨自己白流了泪水,渐渐用平淡的语气说完这惨无人道之事。
“他们只一剑捅进去,将那未出世的孩子血肉模糊地带来这世上。当场分尸。”
“别说了!”银铃大吼,她又听到了本不该有的婴孩啼哭,她完全挣扎开束缚,禁止继续胡思乱想。
她极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理智驱赶痛苦,全身发抖,却始终站在温盈身边,她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为人辩解,只不停重复着:“这些都不是温盈做的!不能怪她!不能!”
“就是她招来的!”身后的村民群起激昂,骂声像海浪扑到温盈脸上。
他们各个面红耳赤,双目充血,逐一喊道:“你忘了领头的士兵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奉温盈之令,来除前朝余孽!”
“叛徒!”阿篼几乎是贴着温盈的脸说话的,这两个字,用尽她的愤怒。
“你弃暗投明?你还想让我们生活在裕国的国土上?是吗?”她自嘲自笑,边拍手叫好边退回桃源村村民身边,与众人站成一线,似是代表地问道。
“我不记得了。”温盈气若游丝,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她笃定自己不会和外敌勾结伤害同门,但她没有证据,也确实不知此事源起何处,更不敢保证是否是自己招惹到仇家引来是非。
且她们有一件事并未说错,她一直很想为同门弄来平民户籍,好还众人普普通通的安稳日子。
“不可能是她!”银铃再次护在温盈身前,看着众人劝解道:“这是裕国朝廷的离间计!我们不能信!温盈从来只想带大家远离乾坤门!”
阿篼耸肩,满不在乎地回道:“乾坤门确实是个地狱!可裕国难道不是火坑吗!这个国家,有谁能真正接纳我们这群前朝暗卫!”
她跃过银铃,对上温盈的目光,挑衅道:“你是不是真的跟裕国人勾结,我们已经不在乎了。但我们宁可死在迷雾林里,也绝不会死在裕国的国土上!”
温盈垂眸,思索片刻,掏出早前缴下的骨箭,握在手中,半举于空。
她高声向所有人保证道:“不管你们信或不信,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我一定会查清真相!我也一定会手刃仇敌,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她停顿住了,关于“走出去”的想法,她依然坚持道:“可我还是想把大家带离这里!”
她言辞恳切地劝道:“前朝殁了,乾坤门没了!我们不应该再像老鼠一样藏匿于暗处!我一定能让大家像寻常百姓一般生活!”
“滚!还想骗我们!”
“你这个叛徒!滚远点!”
众人早已心死,更无人相信外面的世界。
但见温盈伸出另一手,以掌为障,狠狠将三支箭由上击下,穿掌而过,每根骨箭都沾满了她的血,深深地扎入地里。
众人噤声,看着她攥紧鲜血淋漓的拳头,在此立誓:“三年,若我温盈三年内办不成上述之事,三年后定回到此处,自刎而死以作谢罪!”
阿篼定睛于入地的三根骨箭,鬼使神差地它们一起拔出,摊开的手掌上,沾黏的,都是温盈的鲜血。
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又流,直到化开了满眼的红色,迷糊了温盈离去的背影。
村长善老爹从众人身后走出,挥着双手像无事人一般把大家伙驱散开,蹲下身,轻拍着阿篼的背。
安慰道:“何必与她冲突,她合该谢你,若不是你,她恐怕早死了。”
阿篼不愿让人发现失意,一把抹掉眼上的泪珠,装作还有事忙的样子,压着声否认道:“她本事通天,性命又怎会攥在我手上。”
最后拿上骨箭离开时,又特意嘱咐老爹:“这事别往外说,让兄弟们知道是我救了她,他们会恨我的!”
老爹哀叹连连,她哪是怕招人恨,她是不想让温盈有机会还了她人情。
乾坤门的教条:恩仇必报,不拖不欠,若是两清,今生不见。
一年前在玄清山山脚,是采药的阿篼发现温盈尸体,极其惨烈的伤势:全身断骨,满身刀剑之伤,胸口之上,更是直插着千面门的玉匕首。
她那时自是感激苍天有眼,带着满腔的恨意,瞒着所有人将人藏入死穴,更是与强子合计着要将温盈做成药人,以报心头之恨!
可半年后,又是玄清山山脚,她采药途中,发现一卷破破烂烂的户籍名册,上头详细记着姓氏名字、住址祖地,总共有三百一十八人。
她彻底明了,原来温盈没有骗他们。
可她还是恨温盈,恨她一直带走她身边的人,从前是她的师父,后来是她的搭档,甚至连她双生的亲妹妹最后也离她而去与之为伍!
她想要有人陪着她一起恨温盈,于是她偷偷地烧掉了那卷名册。
所有人都以为,那天温盈书信告知户籍之事尘埃落定,并召集他们领取户籍,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落入裕国朝廷圈套的幌子。
他们一直以为温盈是乾坤门的叛徒,是裕国的走狗!不会有人再相信温盈的话了。
他们那时就说过,既在此落地扎根,就永远都是桃源村的村民!绝不会做裕国的子民!
阿篼背着工具箱,极力让自己多多思考桃源村的事,但思绪乱飞,总会不断想起温盈,担心她终有一日还会折返。
懒懒抬眼一看,见强子坐在她村屋前的木桩子上,身旁的推车照惯例摞满了药材,多为止血、排毒、强身之用。
强子人如其名,牛高马大的,若不介绍自己也是一位药师,恐怕无人联想得到这么五大三粗的男人竟会开药拟方。但他确实不擅长治病。
他认为身体健强之人,应能百毒不清,不受病痛之扰。与其事后治疗,不如增强体魄,防范于未然。故强子最擅增进滋补之效,其效之高,可突人之上限。
他见阿篼回来,将手覆在离身旁最近的药包上,约莫是一人一个月的量,上面的线结特殊,若不得技巧,非绞开不能。
他们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区别村里的,和那位村外的。
他站起身,如往常一般交代道:“这次的药我加大了剂量,若再服完这一月,伤痛恢复之快,将异于常人。”
阿篼拎了拎这月份的药包,确实加了剂量,比以往的更沉。笑着故作遗憾道:“人都醒了,未必肯吃。”
强子虽在桃源村与门下人一起生活,但他从前不爱言辞,甚少与众人打交道,以至于经历生死逃亡后,依然对谁都淡淡的。温盈来访的事,若他不问,自然也不会传到他耳里。
他下意识地明知故问道:“她会回村子里吗?”
阿篼心头一颤,只一边清点着村子里的药,一边装作无所谓地答道:“此处本容不下她,且她心比天高,定然也瞧不上咱这地方。”
强子思索了一会,眼睛定在特意为温盈准备的药上,满脸可惜。差一点,就差一点,温盈就可以成为他最完美的药人。
他停留了一会,默默叹了口气,再没交代什么,转身回他的药房。
阿篼叫住了他,说道:“这东西没人吃,你带走吧。”
强子回眼,不知何时生出的预感,极其笃定地说道:“到时她再回来寻你时,你帮我带给她。务必让她服完这最后一个月。”
阿篼一想到温盈还能站在她眼前,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慌乱,顿住片刻,口不对心:“她要再敢来找我,我定连人带药地丢出去!”
强子的背影招手,回了声“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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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银铃一路追着温盈,上气不接下气,她倒还好,这毒瘴于她不过烟雾,但她却极其担心温盈,努力追着她的脚步,终够上她的手时,一把握住。
温盈一个急刹停下,回头看向银铃。
银铃喘着气,捧着温盈的手惊讶道:“怎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竟已凝血了。”
谈及伤口,她这才意识方才自损身体之时便觉察痛感微弱,似是蚊叮,眼下再看,却也觉得神奇。
银铃不可置信,但还是从腰篼里拿出一卷纱布条,为她细心包扎:“也不知是一时还是就地好了,但此处都是毒雾,莫要让邪祟之气侵体才好。”
温盈定睛看着手上的动作,想起方才银铃为她说话,从始自终极力为她辩白,心中一阵感动。银铃原是白手门的药师,却这般相信她这个千面门的人。
今日再回想桃源村内的门下人,其中不乏有她门下之人,可却都心向阿篼。
到底是她小瞧了乾坤门中这“夸门”的羁绊。
她卷起手掌,虽不合时宜,却也想弄清过往,故问道:“你可知是谁把我放入死穴的?”
“是阿篼,”银铃苦笑道:“她非说你死了。当年你全身骨碎,身负重伤,确实与死人无异。不过现在想来,也应是她暗中救治你。偏是她嘴硬心软又心思多,不叫我知道。否则,你断不会沉睡一年之久。”
“灭国已经过去一年了啊…”温盈喃喃。
“一年?”银铃哄笑道:“你当真睡糊涂了,灭国已经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