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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朵 不是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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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51分,有同学在老图书馆的后面找到了小朵。
她安静地躺在湖面上,微张着嘴,却没有吐出一个音节。小伊第一次,的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安静的小朵,不说话的小朵,不会活蹦乱跳的小朵。一切仿佛来的那么不切实际。
现在想来,还是会有2012到来的那种不安和没有词可形容的那种恐惧。中国的语言学者都认为中文是最博大精神的一门语言,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小伊却找不到一个字来形容她内心的强烈的感觉。悸动的心,大弧度的扩张、收缩,仿佛要突破那脆弱的骨架,破茧而出。小伊觉得自己看到了小朵眼神里的痛苦和恐惧,那么触目惊心,刻骨铭心。
小朵,白纸一样的小朵,静静地飘在湖面上,在风的吹拂下如远去的扁舟,离岸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这人世间。悬在灰白色天空的太阳,隐隐发出亮光,从她的侧面斜过来,以额鼻为线,在另一侧投下淡灰色的阴影,模糊的颜色,如海上的仙山般不真实。
不断地有人向这边靠过来,没有一丝悲伤的人,如70,80年代在污秽的菜市场里看一对小贩因几分钱而吵架,脸上写满了有趣和冷漠。人群无形中尽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不规则的椭圆,弯弯曲曲,如人生一样不完整。而小朵呢,像动物一样被省视着。
小伊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似乎看到了小朵微张的嘴在不停地张合,诉说着什么,拼命地留下自己生命的痕迹,最后一次感受着来自一光年外,8分钟前的虚假的温暖。
再也看不到了吧?是啊,再也看不到了。
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没有什么再值得你去留念的了吧,小伊想。也好,说不定还真的能去天堂呢。小朵是幸运的吧,如果没有父母在,小伊早就去死了吧。
小的时候,五口之家仅靠那几亩薄田存活着,连买件新衣服都是奢望,那时候就一直在想,去死吧,死了就什么也不用考虑了,什么也不用担忧了,还是死吧。现在,小伊有那么一点点羡慕小朵,真的是羡慕啊。
小朵的死就像是一颗扔进了热油锅里的火芯,使这原本就炽热翻滚的黄色液体在瞬间爆发开来,燃起熊熊火焰。而对于9幢408寝室来说,它就是一导弹,当弹头接触到水泥地的时候,就把全寝室炸得支离破碎了。而唯一完整的,就是小伊她们三具烤的炭黑,冒着焦糊味的尸体。
警察来找她们询问小朵情况的时候,蓝田已经哭倒在床上了。一切都很正常,高高兴兴的出去与男朋友约会,临走之前还在镜前照了又照。小绒还取笑她,“呦,看你笑的那小样,就跟一小媳妇似的。”然后,蓝田就趴在床上狂笑。只是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从今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小朵会这样无声无息的走掉,连一句话也舍不得留下。
小伊面对着天花板躺下,那长长的日光灯,白色的光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银针,密集地穿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不是习惯,只是怕一侧身,看见的就是小朵清冷的床,整齐的被子,所以必须成为习惯,习惯没有小朵的寝室,习惯没有小朵的的聚餐,习惯没有小朵的世界。
心里有说不出的清冷,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就再也见不到了吧。如果谁都不离开,如果谁也没有背叛,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笑,那样激情地追求自己的梦想,我们的青春。
小伊拿出手机,把铃声改为震动。一想,索性关机算了,反正都已经不在了。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仿佛知道要被关了。屏幕上显示“林辰”,盯着这两个字看来许久,还是按下了“拒听”。反正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不听也罢,反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接也罢,反正这次是真的死心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湿湿的,似怎么也干不了,怎么也看不到阳光。
巨大的恐惧使小伊在瞬间惊醒,还沉浸在梦中的意识,在悬崖边上似地久久不能够回来。梦中的小朵依旧那么美丽,依旧充满活力。那条粉红色的雪纺裙在她身上永远那么光彩夺目,仿佛天生就是为她而做,衬得那雪白的肌肤如凝如脂。她说“小伊,我们将来四个人一起去罗马好不好?”白色的罗幕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像变魔术似地出现了一条白色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尽头,化为一点。小朵的声音从每一扇门里传出来,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小伊像被下了诅咒疯狂地去推每一扇门,大声呼喊着“好”,“好”。怕小朵听不到,所以用尽所有的力气,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安的情绪如蜘蛛网般缠绕着,迫使她不断地一次次地去面对门打开时那一瞬间所散发出来的强烈光线。太刺眼了,睁不开。透明的液体,带着温热的气息滑落在嘴角。
小朵父母到来的时候,是在三人参加完小朵的葬礼。中年丧女的夫妇,一夜白头的痛楚,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红肿的双眼毫无生机,如被蒙了无数张打湿的纸巾,轻轻地放在了深陷的眼眶里,随时都有滚出来的可能。可是,在小伊的记忆力并不是这样的。
大一结束的暑假,四人在小朵的家乡疯了两个月。那时,小绒差点就成了小朵爸的亲身女儿,把小朵气的,怎一个恨字了得。照蓝田的说法,这是典型的生物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小朵恰恰就违反了这一定论。她爸是一名老司机,那辆大型的公交车就是他的宝贝,比小朵还小朵,比女儿还女儿。那天晚上,小朵又大吃汽车的醋,在餐桌上,大肆抱怨父亲的不公平。而小绒则毫无理由地承担起了小朵爸超级粉丝的重责,以她的动口能力,张口就向大家阐述了一套毫无因果关系的爱国理论。她说,公交车司机这职业特伟大,在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里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你想啊,现在这个社会污染多严重啊,到处都是CO2、N2什么的,有了叔叔这样优秀的司机,才会有更多的人去乘公交车啊,如此这般,开私家车的人不就说少了吗,私家车少了尾气排放量也就少了,环境污染也就减轻了啊。小绒说的听上去还真是好像有那么回事,但怎么都觉得小朵爸和私家车的减少没什么关系,也只有当事人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记得当时她爸乐得,就差当场让小绒认祖归宗了。
一晃眼,两年。
一夜,白头。
一生,结束。
小朵的离开,在十月的桂花香中飘然远逝,如一瓶暴露在空气里的硫酸,在日复一日的岁月中悄然挥发,混浊在CO2和O2的世界里。小伊想,她是分不清楚的了,永远也分不清。然而,这该死的硫酸,却不肯让这世界安静,拼命,拼命地在腐蚀、腐蚀。如小朵在她们三人心中留下的痕迹,是石刻的,木雕的,磨不灭,擦不掉,却又痛得不得了。
在小朵离开的两年里,蓝田、小绒、小伊还是那么生存着,是的,生存着。在大海里的三条小丑鱼,在吐出了无数的鱼泡泡后,依附在珊瑚中努力而又卑微地生存着。依然有汹涌的波涛,依然有狂烈的暴风雨,在席卷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活后,终还是归于了平静。珊瑚还是珊瑚,而自己呢,还是那三条小丑鱼,在黑黄相间的世界里摆动着可怜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