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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交锋 “当时想用 ...

  •   陆庭舟不需要摇尾乞怜谁的同情,也不需要因为让谁的孩子产生兴趣,就受到优待,把标准放宽三分。
      这是他在作为筹码赴武潇阳宴席时就明确厌恶的事。

      他只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差一个别人抛去偏见,愿意尝试的机会。

      晏余顿了下,明白过来他意思,就点点头。两人照着研学营安排表对了下之后日程,陆庭舟回了他那间小一点儿的房间,晏余洗漱后也准备睡了。

      睡前她扶着卧室门站了一会儿,贴在门上听外面,没有声音。
      她手掌覆在把手上,表情有些纠结。须臾,反锁扣啪嗒一声,还是清脆地扣上了。

      近期晏余失眠的频率越发增高,这晚也不例外。五星级酒店的轻柔软和,她也不是很认床的人。
      晏余做了很多个短促而无意义的梦,听到许多人在现实中曾问过她的话,她听到晏守河要在给黎鸢晚扫墓的日子带她去奶奶家喝汤,丁珂珏那句假的会是真的吗,和陆庭舟重逢时,他那句一语双关的,你在怕什么。

      梦里的她好像在思考一些问题,思考一些会让她头痛的问题,再在似乎窥见井口的亮光时,痛得忍不住退却,再次功亏一篑。

      一夜辗转,总也没有睡好。次日上课时,丁珂珏和其他一些小学生都来问她,说老师你怎么长黑眼圈啦,有热心的女学生还要给她拿面膜眼膜,晏余就赶紧拒绝。

      不过第二夜就好很多。也许身体逐渐适应,包容接纳着这陌生的环境,此后第三夜,第四夜……日程过半,晏余基本没再出现什么睡眠问题。

      连同她和陆庭舟的关系,也松弛许多,甚至能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某日陆庭舟目睹晏余亲手拿针挑破新长的口腔溃疡,瞪大眼睛,神色震惊看向她:“不疼吗?”

      晏余捂着渗血的嘴角,表情淡定:“还好。”
      她怕被当作有恋痛癖好,解释道:“扎破就不疼了,会很快新长肉,不然被牙齿舌头戳到,会反反复复地疼,我妈妈教我的。”

      陆庭舟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往日她蜷着腰闷哼的模样,错愕道:“你当初生理期痛经,一脸可怜样来找我揉肚子,怎么现在这么能忍痛了?”

      不愿回忆的片段猝不及防攻击了晏余的海马体,她表情有些窘迫,却也没什么好掩藏的,诚实道:“当时想用温柔刀刀你来着。”

      陆庭舟没好气:“你们年轻人新词儿挺多啊。”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嘴角,问她:“溃疡能扎掉,嘴巴里另一个东西什么时候去灭了。”

      蓦然,心口似有电流穿过。
      晏余思绪停滞,只下意识舌尖去舔智齿,几乎是碰到的瞬间,牙根传来一阵酸麻。

      比起溃疡,还是痛的。
      这颗智齿冒头多久,就在晏余的口腔里包裹了多久,积年累月,几乎从未面临过要被拔除的危机。

      晏余依旧说不明确她对它的态度,也无法解释自己想法的动机。
      但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心中的天秤这次似乎悄然偏离了“不拔”一端。

      “长痛不如短痛,”陆庭舟道,语气如春水,润物无声地接下了她的沉默与沉默中蕴含的东西,“回鹭岭我带你去拔。”
      “高医生现在还总念叨你,他没有见过这么标准又叛逆的病例,心里挂念你那科智齿,早晚要亲手给你去了。”

      这描述听上去让人心动得难以拒绝,陆庭舟安排得实在妥当,她只需要人到场就好了。

      晏余的态度有了一点松动。
      “回鹭岭再说吧。”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陆庭舟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像春江水暖,江面薄冰融化的刹那。

      他递给晏余一瓶水,笑道:“润润嗓子。”
      每天讲课费不少口舌,眼下晏余确实渴了,接过水,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今天下课之后,丁珂珏来找我了。”

      陆庭舟似有所预料,挑眉道:“说什么了?”

      “你猜的没错,”晏余咽下一口水,“他问为什么他搜不到那天在我手机上玩的游戏,他也想玩。”

      陆庭舟心情不错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听晏余往下说。
      “正好跟老板请示下,我把我那个号给他玩行吗?”

      说是请示,在晏余心里只是走个过场,象征性提一句罢了。
      毕竟这应该是最简单方便的办法,而且据她所知,有好几个同事都被爱打游戏的亲朋好友借了号,没什么好避讳的。

      想不出任何不同意的理由。
      可陆庭舟偏偏就是不同意了。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神色骤变,薄薄两片唇颤抖了几下,憋出一句斩钉截铁的“不行”。

      她不解道:“为什么?”

      陆庭舟脸上交通信号灯一样变化着颜色,手指不自觉握紧。

      他曾站在全球发布会的舞台上面对乌泱泱的观众侃侃而谈,在万千瞩目的聚光灯下从容自若,也未曾如现在这般手足无措。
      晏余投去的目光里夹了一丝狐疑,更多是感到奇怪。

      “这个年纪,小男孩,之后游戏正式上线,没耐心新过一遍打过的剧情的,”陆庭舟不动声色把沁出一层汗的手掌背到身后,把刚刚电光火石间编好的理由瞎扯出口,“你的号绑了你信息,之后还要收回来。”
      他给出替代措施:“我叫技术发个临时号,你明天告诉他账号密码,就能登了。”

      晏余看他说得冠冕堂皇,没再怀疑什么,只蹙了下眉,问:“那我怎么解释,我能搞来新号给他玩呢?”
      男人想也不想说:“陆庭舟的女朋友,想弄个游戏号还不简单。”

      晏余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想说些什么,又听陆庭舟道:“丁水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与人合作也很看重这一点。”

      这是晏余更习惯的沟通方式,也是让她理解接受最快的方式。
      她明白陆庭舟用意,点头答应。

      这一天就这么平常地过去,除了在和句号约定好的游戏时间里,对方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句:[你不会离职了就不上线了吧?]

      不知怎的,晏余有种断崖式冷暴力被抓包的心虚感。
      其实不用等到离职,今天她就想把号转手与人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我可能不辞职了……]

      盯了一会儿。她又长摁删除键,清空了草稿。
      [谁来替我打工:怎么会呢~]

      —*—

      次日的课程安排在高年级活动室,实践动手课,内容是制作一枚简单的贝壳吊坠。

      相较理论课程,实践课不同学生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就需要老师针对不同学生的问题具体分析解决,因此晏余与李青山不再轮流倒班,而是两人合上。由李青山负责讲解制作步骤,晏余在教室后头辅助,两人各负责十个孩子。

      没有多余的椅子,晏余站在教室最后方,靠着后墙。唐蒙坐在距她三四个身位的地方——她是来坐镇的,并不怎么参与讲课,只是在需要面对摄像机的时候出来发言演讲,对研学营而言,她存在的形式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

      唐蒙中年白头,戴宽边框眼镜,很少笑,笑时眯着眼睛,常穿各色长裙,总抱本厚重的贝雕作品集看。
      之前晏余和李青山交班时和唐蒙初见,简要的自我介绍,两人打过照面。今天晏余来上课,就只冲她微笑点头,算是问好。

      她协助李青山把原材料分发给大家,一块鲍鱼贝壳。
      鲍鱼贝壳表面很漂亮,顶灯照射下,泛着彩虹光泽,很适合做初学者入门贝雕的第一块敲门砖。
      但同学们领到的贝壳,或多或少,内层都附着了一些粗糙的东西,暗黄色,像鳞片一样。

      李青山举起贝壳道:“孩子们,你们看到贝壳里面这些黄黄硬硬的东西了吗?这叫肉鳞,是一种杂质,会影响美观。现在我教你们怎么处理它们。”
      “很简单啊,大家看好我的动作,”李青山一手捏贝壳,一手拿出刻刀,直接伸进去用力刮,道,“像我这样,我们用刻刀垂直着用力把它刮掉、铲平就行。这样最快最省力。看,现在我就得到了一个平整的基底。”

      晏余原本处于放空状态,基础课太简单,她只是顺带听一耳朵。
      可听着听着,她眉头突然拧了一下。

      晏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李青山刚才的话,打量着他拿出第二个鲍鱼贝壳做示范的动作。

      又是拿刻刀垂直用力刮铲。
      她刚刚耳朵没出问题,李青山就是这样教的。

      晏余不假思索走上前去,手在嘴前拢了个包,遮住口型小声说:“李老师,有个问题想跟你讨论一下,这样刮容易在珍珠层——”

      “啥?”李青山课讲一半被打断,表情有些不爽,又没听清晏余说什么,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晏老师,有啥你直接说,没什么不能当成孩子们面讲的。”

      晏余被他吼得呆了一下,恢复到正常音量,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我觉得刚才教的去杂质方法有一些问题。”

      “哪里有问题?”李青山瞪大眼睛,似乎不容许晏余在课堂上挑战他的威严,“我们办了这么多届了,一直都是这么教的。”

      “那我就说了。”晏余叹了口气,大大方方拿起另一块贝壳和一把锉刀,话说给孩子们,也同样说给李青山:“这些肉鳞和贝壳主体连接得很紧密,用蛮力去对抗它,受伤的往往是更脆弱的贝壳本身。正确的方法是尊重材料的纹理。”

      她边演示,边解说着自己的动作步骤:“我们应该用锉刀的斜面,顺着贝壳生长的弧度,一点点地、耐心地打磨它。你看们,这样肉鳞被磨掉了,但底下的珍珠层依然光洁如新。”

      打磨是驯服而非征服的过程。要顺应材料特性,使巧劲而不是蛮力,在去除杂质的同时,要最大程度地保护贝壳天然的质地和结构强度。
      经验老道的匠人都知道,这是做出传世精品的基础。
      也是黎鸢晚亲自一点点地、耐心地教给她的。

      或许感到面子挂不住,李青山嚷道:“晏老师,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你太理论化了,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入这一行还没几年吧?你做过几件贝雕?之前几届的孩子都是这么做的,也没见出什么问题。不就是个入门练习吗?要是按你说的都用锉刀,那得多慢啊,光打磨就耗这么久时间,孩子们哪还有耐心做后面的步骤?”

      两人僵持不下,李青山窥见她眉眼中的执拗,直接走到了教室最后排。
      “师父,您名望高,评评理,这杂质应该怎么刮?”

      晏余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唐蒙的眼睛。
      一个德高望重的手艺人,入行久了,一定知道谁说的才是正确的做法。

      “晏余啊。”唐蒙和颜悦色,抚摸了下她的背。
      晏余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眼前的中年女人瞧上去苦口婆心,压死音量开了口——
      “研学营里学生的作品,保存到他们写好文书那天就够了。”

      只需要一句话。
      晏余知道唐蒙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也懂了唐蒙的意思。

      垂直用力刮铲,极易在美丽的珍珠层上留下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划痕和应力裂纹。
      划痕短期内看不出,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暗伤可能导致贝壳从内部开裂,或使雕刻线条在划痕处变得毛糙。

      唐蒙的话外音,是说这些贝壳只要够学生申请高校时,充当素材和证据的作用,就够了。
      不需要考虑后续的开裂,说不定没有保存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被意兴阑珊的主人弃如敝履。

      但她不喜欢这种功利主义。

      晏余利落地拿起李青山刚刚处理的贝壳,举过头顶,眯起眼睛对光找到角度后,指着上面细密的划痕,压着声音说:“你们觉得没问题是因为做得不够精,或者坏在了没人看见的时候。手艺的差距,往往就藏在这些没必要和看不见的地方。今天他们学的是入门,但养成的习惯,应该是专业匠人该具备的。”

      课堂被叫停了太久,年纪尚幼的学生们听不清,不明白现在的状况,纷纷躁动起来,三言两语讨论。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呀?”
      “不知道,摸鱼吧。”
      “怎么把我们晾着自己聊天去了?”

      有人拿起刻刀:“要不我们先自己刻着试试?像李老师那样。”
      丁珂珏也拿起刀,冲那人道:“我觉得晏老师的方法更科学,我们应该尊重材料本身,这样刻出来才更精细。”

      他声音洪亮清脆。一下传到同学们的耳朵里。
      大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开干。

      这番言论同样传到了争执不下的三位老师这儿,李青山听完脸就绿了。
      他咬着腮帮子,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说晏老师,师父都发话了,你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咱俩哪个说话分量能权威过师父?师父可是贝雕界第一梯队的人物,除了那个什么黎鸢晚,国内都没几个能稳稳压师父一头的了吧?”

      他越讲越急,越讲越气,心直口快道:“不对,忘了黎鸢晚是个早死的命,都死多少年了,早说不了话了,还——”

      “李青山。”
      这三个字,她是拿正常音量说的。

      晏余脸色沉下来,平时总是淡然得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此刻染上几分极少见的愠色。眼神冷冽而锐利,周身蓦然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于是整个活动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晏余眼神如刀子般投去,声音是风雨欲来的冷漠——
      “我本以为我们是友好的技术和教学讨论,但现在,不行了。”
      “你需要给我妈妈道个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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