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梧志异·妖君娶骨》Sweety安夏

5、雷火映宴归 水晶棺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格斑斑驳驳地照进屋内，沙帐一般罩在君沐泽身上，给少年补充了些力气。
　　敲门声响起，少年长出了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扇着扇子的少年人，身着淡紫色紫罗兰暗纹衣袍，发丝半束，面容算是清秀，君沐泽瞧对方长相不知何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那人把扇子啪地一收，轻轻在手心一敲，开口道：“你便是妖君今日带回来的人类？”
　　“阁下是……？”君沐泽牢牢挡在门前，如野兽般护住自己的领地，不想让对方走近半步。
　　“我叫锦溪，你可以和妖君一样唤我小锦。”叫锦溪的男子四下看了看，见四周有人便清了清嗓子道：“听说妖君领了个男子来，便是你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君沐泽道。
　　“也没劳什子大事，就是提醒你，西南角有一间屋子是府中禁地，任何人都进不得，别怪我没告诉你。”锦溪一展手中扇子，转身就走。
　　有些人不用相处太长时间，三言两语便晓得对方性情。甚至不夸张地说，只打个照面，便能将对方熟悉个大半。这人对自己有敌意，却不晓得为何。他倒是要看看，对方专门跑这一趟到底是何缘由。
　　若是对方没说，君沐泽可能不会察觉府中有那般一个特殊的地方。经对方一说，少年倒有了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有时他想，他是不是天身反骨，人家说东，他偏要往西。
　　是以这天夜里，君沐泽换了一身黑衣，在阴影的掩护下，朝轩辕府西南角摸去，行至不远处便见一未亮灯的屋子。
　　走得近了，方见门上三个大写写着：宴归轩。
　　君沐泽在门前停下，暗中诧异，若真如锦溪所说，此地是轩辕府禁地，怎么会没有看守？
　　少年左右看了看，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明明盛夏，君沐泽刚一迈进门，却感到一股寒气猛地扑将过来，似是暗中恶鬼朝他脖颈间吹了口冷气，叫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
　　借着月色，君沐泽瞧见屋里似乎带着什么阵法，关门的瞬间，墙边一连串蜡烛忽地燃起，照亮整个房间。
　　少年抬手遮了半数明光，直到双目逐渐适应，方在屋子中间瞧见一座棺椁，其前方台阶下摆着两盘瓜果，两边各放着一束花，似乎有人来过，刚刚离开。
　　君沐泽面色一怔，脚步在原地停顿片刻。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跳动起来，打鼓一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明显。
　　他好似有所感般，一步步僵硬地朝棺椁走去，身上却早已泛起一身冷汗，打湿衣衫。
　　几步路程，他却仿若走了半年之久。
　　越是修为高深的妖，越是冷血，更不在乎旁人生死。这东西为何出现在此处，他不明白。
　　行到棺椁旁，他才看清这竟是一座可保尸身不毁的淡青色水晶棺。棺身上刻以祥云图样，一对龙凤腾飞其上。
　　君沐泽附身看去，却见棺中躺着一绝色男子，莹白如玉的肌肤吹弹可破，紧闭的双目上纤长的睫毛不似男子所有，双唇朱红水润，半分血色也未曾退下。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白若瓷勺，只在指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无论如何看来，也如同还活着一般。
　　他心神恍惚，不是因那人谪仙之姿，而是因那人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样貌。
　　少年如被重物当胸撞击，一股钝疼炸裂开来。无知无觉地单手捂住胸口，面上带着震惊与不可置信，一步一步朝后退去。
　　脚下一个踏空，君沐泽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多亏了他反应快，一个起跃，稳稳落在地上。如若不然，定会直直拍在地上。
　　只是没算好落地之处，一脚踢在贡品上，瓷盘散落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君沐泽神色一愣，并未想到会发生此变故。看着散落在地的贡品，他心里歉意至极，一边快速拾起贡品，一边口中低语：“抱歉抱歉，实非无心之举，还望原谅则个。”
　　行动之中，“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重重拍向两边。
　　身后男人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君沐泽血液逆流，周身温度极速下降。这人的声音他极为熟悉，正是轩辕长暮。
　　僵硬地转过头，还未待看清那人神色，身子就被一股大力朝后掀去，后脑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轩辕长暮你发什么疯！”君沐泽强忍着眩晕感，对方只抬了一只手，甚至未曾接触，便把他困在墙上，动弹不得。
　　“没有人告诉过你，轩辕府何处都进得，只有这地方不行吗？”轩辕长暮冷声道，眸光直刺少年，仿若能将对方面上扎一个洞出来。
　　“对……对不起……”君沐泽艰难地磨出几个字来，颈间力量陡增，掐得他喉咙剧痛，呼吸不畅。
　　“云舟！”轩辕长暮提高声音唤道，手上力道仍旧未减分毫。
　　“君上！”门外云舟应声而入。
　　“把他给我关进思过堂，三日之内不准出来，不准探视！”轩辕长暮说着，面无表情把人往地上一推。
　　喉间初接触到空气，君沐泽便呛咳起来。忍着摔在地上的疼痛，嘲弄地仰视面前的妖君。见云舟要上前扶他，少年拍开对方伸过来的手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君沐泽跟着云舟走出宴归轩，径直往思过堂而去，袖中手指却暗自画出一道阵法的图样，那是引雷阵。
　　君沐泽转过身后，在少年未曾看到的地方，轩辕长暮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坠落在地，无声无息。
　　妖君并未当即离开，默不作声将散落一地的贡品弯腰捡起，放回原位，口中自言自语道：“对不起，阿宴，你要如何才能记起我？”
　　轩辕长暮深深看了眼水晶棺里的人，走出宴归轩，步履沉重。手臂一挥，一道金色的结界罩住宴归轩。如此这般，再无人能进入。
　　银月如钩，照满地白霜，一角好似挂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云舟将君沐泽送进思过堂，便先行离去。
　　君沐泽微眯着眸子打量四周，这地方不似他的竹影居各色生活物品一应俱全。屋中仅一副桌椅，一张蒲团，一扇窗户。月色恰巧透过窗户照在桌上。
　　索性也无甚要事，少年坐在椅子上，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一夜属实是有些折腾。
　　如今没人打扰，他倒有时间可以捋一捋今日发生的事。先是锦溪告知他宴归轩的事，那人不似表面那般柔弱，反而懂得利用他的好奇心，背地里给他下套。
　　再说妖君，虽不知那水晶棺里的人是谁，但定与对方关系匪浅。加之自己与那男子一般无二的样貌，轩辕长暮执着于要把自己带回来的原因……
　　君沐泽不敢细想，本能地在躲避什么。摇摇头，先不管那许多，往桌上一趴，缓缓睡去。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只片刻的功夫，君沐泽眼神空洞地坐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淡蓝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
　　初时灵力尚能划破屋内夜色，映得整个屋内亮如白昼。多亏了此地人迹罕至，这般异样无人察觉。
　　只是到了后来，不知怎得，阵法图还未完成一半，灵力骤降，竟不如烛火亮，反而像落单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一呼一吸间，君沐泽额上聚了一层冷汗，承受不住重量，沿白皙的面颊滑下，打湿桌面，渐渐汇成一方小水洼。
　　桃目空洞无神，却仍倔强地咬紧牙关，试图再调用些灵力出来。只是事与愿违，到了最后，蓝色灵力彻底消失无踪。
　　君沐泽胸中气血翻涌，喉中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梦游中的人如何能压制得住，一口血便喷了出来，零零散散落在桌面。
　　眼前一阵阵泛黑，他却似毫无所觉，一头栽倒在桌上，无声无息。
　　屋中又恢复平静，此时斜月半落，金乌、玉盘同在，天边初初泛起一抹鱼肚白，长夜将过。
　　君沐泽这夜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他身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中央，猩红的火舌似有生命般直往他身上扑。他没有痛觉，却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量。君沐泽面上染上一层惧色，不住地拍打已经燃起来的火，却无异于杯水车薪。
　　倒下去之时模糊的目光中，一道黑色的影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被黑色兜帽恰到好处地遮住面貌，那人身形像极了妖君。
　　君沐泽猛地惊醒，额前传来一阵微痛，抬手一摸，疼痛加剧，再不敢多碰一下。
　　低头轻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前胸，君沐泽这才发现面前桌上散了星星点点的血色，其间混着点点蓝芒，那是他的灵力。
　　抬头透过窗户望出去，昨夜未看清，此时才发现这地方杂草丛生，有些甚至高出半个他。
　　君沐泽缓步走到门旁，轻轻一推，一阵铁链的窸窣声响传来。少年微眯了眼眸，妖君竟当真关他。
　　唇角微抬，心中暗道：关我进来容易，放我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君沐泽抬手在门上轻轻滑动，蓝色的灵力聚集在指间。少年所画是最简单的引雷阵，灵力耗费最少，不会因灵力不足而脱力，又可以将门之人劈个外酥里嫩，简直一举两得。
　　面上笑意更深，君沐泽转身坐回椅子上，等着三日后遭雷劈之人到来。
　　日升月落，三日之期已至，君沐泽今日心情大好，一是可以离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二是可以瞧瞧遭雷劈的妖。
　　轩辕长暮也算是守时，辰时将近，便着云舟来放他出来，不知锦溪为何也跟了来，想来是为了看他笑话的。
　　“君公子，三日之期已到，妖君差在下放您出来。”云舟上前说道。
　　“等等云舟，我去开门。”锦溪说着当先一步往门旁跑去，当真是急不可耐。
　　君沐泽透过门上格子，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面上笑意越来越深。
　　若说上前之人是云舟，自己属实有些过意不去，毕竟那只妖并未得罪过他。
　　但若是锦溪，那便说不定了。
　　不消片刻，只听得屋外噼啪声伴着一声凄厉嚎叫响起，惊走一树鸟雀。
　　“哈哈哈！”君沐泽看着锦溪手上的扇子被劈的只剩扇骨，半截扇面翻飞，满头焦发，粉面上覆着黑灰，口吐黑烟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烤花妖！”
　　有这阵法在，云舟与锦溪再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不消片刻他就笑不出来了，远处，轩辕长暮正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君沐泽：论如何做到外酥里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