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荷》明照林

85、第 85 章 我们互相喜

　　85.

　　七月过后，天空像泄了气，高温出逃，凉气陆续钻了进来，早晚变得凉爽。

　　然而，清荷几乎整天都泡在排练室里，不知流了多少汗水。

　　周五，出了排练室，她坐在换衣间的长凳上按摩脚趾，王欣媛从里间的洗浴室走出来，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物，随口问：“你那开场独舞练的怎么样？”

　　“拍游戏pv就练习过很多次，一招一式都刻在脑子里。”清荷弯下腰，伸展柔韧的躯体。

　　王欣媛穿上薄外套，“明天录制别紧张，我就在台下给你鼓掌。”

　　“嗯，明天录完节目，我们一块儿回舞团。”

　　王欣媛“唷”一声，“不跟你的未婚夫腻腻歪歪啦？”

　　“少来了，当然是工作要紧。”

　　明天要录制“道归”的体验节目，在节目开场，清荷要跳飞露的个人独舞。

　　两个姑娘说说笑笑，背着包出门，王欣媛正要开口问什么，却迎面碰上赵梦然，立即止住了话头。

　　赵梦然身边有几个同事路过，有的只是匆匆的瞥一眼，有的淡淡地露出一个微笑，再没有往日的热情。

　　赵宇成违法乱纪，案子复杂，牵扯到很多人，连他儿子也牵连其中。

　　赵梦然曾利用家中权势，利用强大的网络流量，让李清荷名誉受损，遭受无辜的谩骂，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赵宇成把一切罪责担待下来，没让他女儿伤害到一分一毫。

　　没有人知晓赵梦然的阴险招数，因而，她在舞团安然无事。

　　不同以往的是，她父亲违法乱纪，同事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也好不到哪去，渐渐就疏远了，从阿谀奉承的谄媚变成平淡无奇的打照面。

　　人际关系比以往清淡了些，但她个人舞蹈实力摆在那，再者团里的前辈也不会因家庭变故就给她使绊子，才不至于受人白眼。

　　距离越来越近，清荷瞥了一眼，神色冷淡，除了舞蹈排练上的沟通，两人私下里几乎相视无言。

　　王欣媛则是愣了一愣，为表示同事之间的礼貌，冲赵梦然乐呵呵一笑。

　　赵梦然柔和了神色，勾起僵硬的唇角，算作回应。

　　擦肩而过，王欣媛在耳边低语：“听说薛星阳出来了，求助赵梦然介绍工作，但她理都没理。”

　　“她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空管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清荷轻描淡写道。

　　“是啊，谁知道会变成这样。”王欣媛惘然，忽而咬牙切齿，“也是活该，谁让他们不好好做人，自有社会教训他们。”

　　清荷微笑沉默，一路走来，尝尽了苦涩的滋味，有过愤怒到极点的时刻，也有过眼泪把心脏淹没的时刻。

　　而此刻，犹如厚沉沉的乌云里有阳光乍现，即便再次乌云垂头，她也不再害怕，仍旧能心无旁骛朝前走。

　　走出大门口，王欣媛提醒她：“对了，我刚才看到平台推送你的词条，好像是负面的，你回头注意点。”

　　“嗯，你平时少看那些，别被影响心情。”她说。

　　“我心脏大得很。”王欣媛拍着胸脯，“明天见！”

　　“明天见。”

　　*

　　回到家，书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自新游发布后，林津廷的工作忙碌起来，下班回到家还有会议。

　　清荷凝神望去，透过侧掩的门缝，看到林津廷正坐在书桌前，明亮的灯光映在镜片上，画面温馨柔和。

　　但他眉头紧锁着，想必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事。

　　她没去打扰，在练功房里做了一套瑜伽。

　　肩颈部位的肌肉彻底放松，劳累一天的身体也得以舒缓，冷色调的灯光洒在她舒展的后背，流利的线条如同雕塑。

　　轻轻吐息，察觉到隔壁没了声音，她站起来，忽而敲门声响起，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她。

　　笑容不自觉往上扬起，她打来门，听到林津廷询问的嗓音：“结束了吗？”

　　“嗯，刚练完一套。”

　　“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吃饭。”

　　身上有一丝丝汗意，清荷索性去浴室洗了个澡，花费了半个小时，出来时看见林津廷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是您的手笔。”他面对阳台窗户，尊重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我已经决议撤资，没什么好商量的。”

　　电话迅即挂断，听这语气像是又跟他父亲吵架了。

　　清荷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臂膀宽阔有力，休闲式的蓝灰色衬衫，两边的袖口折掀起来，青筋凸起像蜿蜒的藤蔓。

　　是因为她？她狐疑地掀动眼睫。

　　空气里渐渐弥漫一股无名又凝重的气氛，她向前走一步，打破可怕的寂静，“我弄好了，现在去吃饭还来得及吧。”

　　林津廷转过身，笑容挂在嘴角，“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当然来得及。”

　　“那咱们快些，消耗了一天的体力，我感觉有点饿了。”她用轻快的嗓音说。

　　林津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明天还要录制，我们早去早回。”

　　依旧是闹市里一家不起眼的餐厅，在望仙街的一处庭院里，地方不大，胜在环境静谧，一般人寻不到这里。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一会儿，黑乎乎的窗户飘上雨滴，隐约听见急促的雨水拍打枝叶的声音。

　　“下雨了，难怪今天有点热。”清荷望向窗户。

　　林津廷安慰道：“雨来的急，一会儿就没了。”

　　“嗯。”她喝了一口汤，装作不经意问：“你刚才在跟你任叔叔打电话？”

　　“倒是没瞒住你。”林津廷笑道。

　　“你语调低沉，也只有跟你爸说话时才有的语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搁置瓷勺，轻声问：“看见网上关于的负面词条了吗？”

　　清荷掀起眼皮，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没看见，倒是听王欣媛提到过。”

　　“怎么了，不会是任叔叔在背后出力吧？”她不禁笑出声。

　　林津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变洒脱了，以往出了这种事，你都会难过的把自己关在家里。”

　　“没有任叔叔，也还会有其他人。”她用湿纸巾擦了擦嘴角，悠悠然说：“再说了，任叔叔是因为你才想对付我，试图剥离我们，我相信你会积极解决。”

　　林津廷神色动容，“我已经让人去撤掉词条了，只不过担心你的情绪。”

　　“我爸脾气倔，总想用他那一套说辞说服我，我已经斩断和他之间的商业往来。你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会站在你前面。”

　　清荷宽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兴许是每天早出晚归，两人没有如此推心置腹的畅聊过，这顿饭吃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他们手牵手走在回廊前，院落里寂静安逸，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光。

　　这时候离店的人较多，后面跟着三两个年轻人，嬉嬉闹闹地不知在说什么。

　　林津廷兴致格外高，松开牵着她的手，改为搂住她肩膀，姿态亲昵，像在对外宣告他们是一对。

　　好在堂屋足够宽敞，也没什么人。

　　清荷也没觉得不适，身体很自然往他那边倾斜，稳步往前走的同时，她兴致盎然地分享在团里发生的趣事，完全没注意到后头的谈论声。

　　待他们走出大门，站在堂厅的一个年轻男人望着清荷抬头时的侧面，觉得十分熟悉，不禁问道：

　　“前面那位，是叫李清荷吧，前段时间不是还跟正则在一起吗？”

　　沈正则眸色深沉，他站在中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听到旁侧好友的问话，他迅即掩下眼皮，视线往下飘忽着，佯装不知说：“哦？你可能认错人了，我都没注意。”

　　“也是，我也只见过李小姐一次，只是觉得身形有点像。”那人憨笑改口。

　　沈正则阴沉的面孔露出一丝笑意，像被迫扯出的笑容。
　　他最后看一眼，一抹茉莉白落在他眼底，他沉声说：“我跟李小姐只是偶然吃了顿饭，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站在左侧的男人露出轻蔑的笑，“正则眼光高于顶，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没看到网络新闻吗？”

　　他掏出手机，点开词条说：“看这个，#首席女舞者勾引多金总裁#，这种人根本配不上正则哥！”

　　沈正则扫了眼屏幕，微不可察松口气，随着屏幕的滑动，他瞟到另一个词条：#年上总裁猛烈追求首席舞者#

　　像被针刺痛了双眼，他迅速撇下眼皮，自顾自说：“一个路人罢了，不值一提。”

　　*

　　翌日，清荷起得很早，光合对接的工作人员让她提前去对台本，录制前还要走一遍舞台。

　　林津廷今天休息，想全程陪同她，清荷强烈表示有他在，反而会更紧张。

　　确切地说，是因为网络上的舆论，两个人都处于风口浪尖上，能避开就避开。

　　况且，她性子低调，不希望把私生活曝光在大众面前，任人谈论。

　　“你的演出我看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你紧张过。”男人从衣柜里取出驼色风衣。

　　清荷很配合地伸出双臂，宽松的外衣套在身上，仰头看他说：“那不一样，演出舞台是我的地盘，而今天录制的地方是你的地盘。”

　　“分的这样清楚，我的就是你的。”他掌心摩挲腰间的肉，闹得她有点痒。

　　“不行。”清荷瞬间软了身子，腰间无力往他身上倒，娇憨道：“要是被公司员工看见他们老板，成天和女朋友在一起，他们要怎么笑话你。”

　　腰间的力道往前箍紧，他附在耳廓旁，舌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那我更开心了，全公司，甚至全国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听过他无数次死皮赖脸的话，清荷还是受不住脸红，她盯着泛红的颈窝，声音失了势，“只是一上午的时间，等我录完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真不想让我去？”他俯身看她。

　　“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我希望你能在家好好休息，度过一个舒心的周末。”清荷捡好听的话说。

　　林津廷笑出声，俯首含咬住她耳垂，哑着声音说：“每次都有办法糊弄我。”

　　“那你在家乖乖等我。”清荷踮起脚尖，像摸小狗一样触碰他头发。

　　“我开车送你。”

　　他迅速钳住她手腕，不容拒绝地往门外走，“今天司机休假，听我的。”

　　“行吧。”清荷无可奈何，“到门口你就回家。”

　　到了演播厅，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接应她，先是带她在一楼食堂吃了顿早餐，随后去见主持人。

　　除了要跳开场舞之外，她还要参与节目的游戏体验环节。私下里，她找王欣媛组队练习了一周。

　　对完台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她去后台化妆间换衣服、化妆。

　　妆容画到一半，化妆台上的手机在震动，她跟化妆师说了声：“我接个电话。”

　　“您忙，不耽误我化妆。”化妆师说。

　　清荷接通电话，冯缘急切的声音传进来，“你最近得罪谁了，早上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两条热搜冲在上面。”

　　“什么热搜？”她疑惑地皱眉，脑海里闪现任恒跃的脸。

　　冯缘小声地念，“第一条是‘年上总裁猛烈追求首席舞者’，紧接着就是第二条‘首席女舞者勾引多金总裁’。”

　　她只知道仁恒跃买通营销号，给她制造负面新闻，却没想到上了热搜。

　　“这词条，怎么听着这么混乱。”她蹙眉。

　　“谁在搞你啊，还在录制节目这天。”冯缘愤慨。

　　突然听到这则消息，清荷脑子有点乱，心想任恒跃为什么要制造两条对立词条，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

　　“以我敏锐的观察力来看，第一条应该是用来对付第二条的。”冯缘冷静分析。

　　她转动脑筋想了想，猜测应该是林津廷买的词条。
　　“热搜很靠前吗？”她问。

　　“靠前，在中上的位置。”冯缘说：“舆论两边倒，我觉得你有必要对第二条热搜回应一下，好歹维护一下自己的声誉。”

　　清荷心里五味杂陈，“好，我知道了。”

　　“一定不要让对方得逞，背后的人摆明了是要损害你名誉，录不了节目。”

　　冯缘还是不放心，紧跟着说：“你千万别受影响，专心把节目录完，我正在开车，先不跟你说了。”

　　“我明白，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清荷迅速给陈团长拨去电话，寻求他的意见。

　　她现在是首席演员，承载着舞团的一部分荣誉，如果发生有损荣誉的事，她作为员工也需要承担责任。

　　陈团长作出对策：“这件事子虚乌有，你完全不用太担心，舞团正在拟一份声明，澄清谣言。你专心录节目，别让有心人得逞。”

　　“好的，谢谢陈团。”

　　她倒是没想到任恒跃能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拿她做人肉靶子，间接的和他儿子对立，父子俩能闹成这份上也是闻所未闻。

　　昨晚睡前，他们聊到此事，林津廷谈及到他父母正在打离婚官司，大概是离婚这事彻底刺激到任恒跃，才会和亲生儿子翻了脸。

　　清荷在心里叹了口气，摒弃对网络言论的惧怕，鼓起勇气打开社交软件，她没管那些数以千计的未读消息，而是直接点开那两条靠前的词条。

　　往下翻看不断冒出的博文，几乎全是正面评论，要么夸赞林津廷年轻多金还痴情，要么是夸赞他们十分般配，瞧不见一句不好的话。

　　她绷紧的后背松缓下来，顺势点开下面的词条，占据前面位置的博文依旧是正面，但越往下翻，她的神情越凝重。

　　无非是骂她拜金、不知检点，还有人评论她总是因为个人私事占据热搜……

　　只是主语互相调换，获得的评价却截然不同，清荷瞬间感到这世界的魔幻。

　　两种不同的画风让她大跌眼镜，眼前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谩骂声，似要冲破她的耳膜。

　　耳朵里响起刺耳的嗡嗡声，她听不见周围人的声音，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被网络流言裹挟的夏天。

　　理智让她回归现实，接下来她要录制节目，不能被情绪裹挟。

　　她把泛滥的情绪压下去，凭借意志关掉手机。

　　她很清楚，网络舆论像一个个提线木偶，背后由人控制着。
　　忽然间，她觉得他人的评价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表明立场，和认可自身。

　　于是，她快速编辑一条博文，斟酌半分钟，点击发送。

　　“感谢大家对本人私生活的关注。
　　林津廷是我男朋友，我们互相喜欢。
　　请大家不要传播网络谣言，传谣严重者会让律师取证，特此澄清。”

　　而后，她转发舞团刚发出的声明，消息陆续弹出来，她看都没看，立即息屏。

　　她把手机锁进包里，如同毫无预兆地向湖面扔去一块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生怕湖里钻出无数条鳄鱼。

　　倒也奇怪，澄清了谣言后，录制都尤为顺利，原先恹恹的情绪高涨起来，尤其是开场舞跳完后，完全投入到节目策划中。

　　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主持人很尊重她，她和其他嘉宾也配合的天衣无缝，虽说根据台本在走，但她觉得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

　　录制结束后，清荷礼貌地跟同台者说再见，回到化妆间卸掉妆发，换掉衣服，转身出了门，蓦然撞见林津廷。

　　她仰起脑袋，略显惊讶，“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林津廷牵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