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硫金

65、沙岛 神宫拓也是

　　神宫拓也是在沙上醒来的。和“得救了”几乎同时出现的还有“我是不是死了”的念头，因为他看到了手里仍紧握着的钓竿，而他既不在岸边也不在晃动的船上，而是一片亮得发光的白沙之上。
　　他应该是掉进了海里。神宫拓也回想。有暗流抓住了他的脚并往下拽，他虽想往上游但没憋住气吃进了水。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没有任何片段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但按逻辑推理，他是溺水了且凶多吉少，不是已经死透就在弥留之际。也许是老家经营寺庙的缘故，神宫拓也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假设。可奇怪的是，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他的脑内没有出现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仿佛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我-世界，在这样寂寥的关系里，生与死只是一个状态的区别，完全不值得伤心难过。
　　但在神宫拓也站起走动后不久，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了躺在不远处的“东西”。尽管身体的一部分被半掩在沙地里，神宫拓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见波界。他绝无可能辨错那头海草似的黑色卷发。青年快步起来，他一度以为静止的心脏重新有了跳动的实感。在这一瞬间，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他一定还没有死。见波界也在这里的话，他是不会死的，也不可以死。
　　“界人，喂，醒醒。”
　　对方还穿着船上的装束，轻薄防晒衣和阔腿长裤，因一度湿透，现在皱巴巴地粘在身上。脚上没有穿鞋，大概是中途弄掉了。神宫拓也一边轻拍着见波界，一边把沾到对方脸上和头发上的沙子拂去。
　　“拓也？”稍年长一方的青年睁开眼，在认出他后，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你没事就好……”
　　“你有觉得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见波界搀着神宫拓也的手坐起身，在看清了四周之后，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从迷惘中深刻起来，最后定格在疑惑和惊恐之间，“这是哪里？”
　　“哈哈我也正想问呢。”神宫拓也没忍住笑起来。
　　“拓也，我们刚才是不是在船上钓鱼？然后你掉进水里了，我也跳了下去，但是我没找到你，我正准备浮上去换气的时候，突然起了一个好大的浪，然后……”见波界皱紧眉头，用指节钻了钻脑袋。
　　“界人，冷静下来。谢谢你来救我。”
　　“好的。不，等等……”
　　“没关系的，界人。我知道你也有一大堆问题。但是你先深呼吸两下，然后听我说。”神宫拓也等待对方平复心情，“虽然我也只比界人早醒了一会儿，但我稍微想了些事情。首先，这里是什么地方。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就目前肉眼所见，是一片由白色沙子组成的荒原。它究竟有多大？它的边缘是什么？有没有活物？有没有绿洲？上述问题一概不知，但是我们可以接下来一起去探索。”
　　见波界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其次，是我们的状态。”神宫拓也没有给对方缓冲的时间，他相信对方已经做好了准备，“想必界人也隐约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们已经死了。如果没有死的话，也可能在路上，马上就到终点的那种。毕竟如果连来救我的界人都没有把我救上岸的记忆，那么我们十有八九葬身海底了。这样我们在这里相遇，似乎也不难理解了。没准死后的人们都做着相同的梦呢。”
　　“那倒是有些遗憾。”
　　“是啊，我们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了。”
　　“不，是说大家的梦都如此清冷。如果只有沙子的话……”见波界顿了顿，“刚才拓也说话的时候，安静极了。分明在场有人发出声音，为什么我仍会这么觉得呢？很快我就找到了原因。这里没有风。沙子是静止不动的。同样也就没有草叶被吹动的声音。就算远方有大海或者湖泊，我们也无法提前知晓它们的存在。哪怕已经站在了它们面前，恐怕也会是一片寂静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神宫拓也说，“不过有大海一定是件好事。它总会通往某处的。但如果是灵魂最后的归宿之所，就另当别论了。”
　　“姑且我们相信那个十分之一。”
　　“我也是这么想的。”拓也小声道，“但这个概率其实并不低。我们的情况估计没那么乐观。”
　　“总之先到处走走吧。”
　　“你说万一这个地方大到我们几十年都走不完怎么办？”
　　“交给到时候的我再回答吧。”
　　“真意外，界人居然没有说：‘那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因为没准我会放弃。大概在我们谁也不想再说话的时候就会停下脚步的吧。或者在那之前就饿死渴死或冻死了。所以我真不知道。”
　　“界人，我们来赌一局吧？”
　　“不赌。”
　　“等等我还没说赌什么呢！”
　　“比起这个，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手里还拿着鱼竿？”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神宫拓也心虚地答道，“因为我坚持到了最后。虽然我现在想来也有点蠢，但那个时候即便被拖下水了我也没有松开这根钓竿。不想弄丢别人借的东西是一个理由，但更多的是不想放弃而已。就这么简单。”
　　见波界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最后是因为钓鱼而死的话，我的心情会很复杂的。”
　　“对不起！”神宫拓也合掌道歉，“但其实关于此事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会不会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我钓上来的东西？”
　　见波界伸手摸了摸神宫拓也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奇怪。”
　　“不，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百分之一吧。”见波界无奈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那就有出去的办法。”
　　“怎么说？”
　　“它既然是个能被钓起的东西，那么就是一个‘物’。物是有形状和属性的。它如果是容器，一般来讲，只要能进去就能出来。它如果是触发媒介，无论是法术还是规则，一定有破解的办法。你看，故事里据称只进不出的传说道具，最后被困在里面的人不都出来了吗？”
　　“那请问被困在里面的人是普通人吗？”
　　“猴子、妖怪或者有光环的主角吧。”
　　“……”见波界闷头走路。
　　“界人，等等我，不要走那么快——我只是说，存在这么一种可能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比如说异空间、境界和结界之类的……”
　　神宫拓也颇为吃力地跟上对方的步伐，在翻过一个小坡后，一头撞上了见波界的背。
　　“有人。”身前的青年说。
　　“什么？”
　　“那边。”
　　神宫拓也马上就发现了对方所说的身影。在这个静止不动的世界里，任何活物一目了然。看轮廓，应该是人类，或有着类似结构的生命。
　　只见那个存在披散着黑色长发，穿着雨衣一样的服饰，正以不急不缓的速度笔直朝他们走来。看样子是也注意到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
　　“我们去见他。”说着见波界继续往前走。
　　“要不要先保持一段距离观察一下？”
　　神宫拓也认为与不明对象接触时一定要遵循谨慎原则，但没过多久，就连他本人也不再坚持了。因为在他们看清来者的容貌后，双方都加快了脚步，最后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相见了。
　　“别告诉我是我们三个人在做相同的梦。”
　　面对神宫的自嘲，李白哭笑不得，“我想应该不是的。”
　　“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见波界心中又惊又喜。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也是。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而且现在生死未卜。”
　　谁知，李白听完后却十分讶异地咦了一声。
　　“抱歉，在我看来，两位现在活得好好的。”他转念又补充道，“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所以卡斯帕尔和特拉应该也没有死才对。虽然现阶段我也拿不出什么可信的证据，但如果从岛上回到原来的世界的话，就能知道结果了。”
　　“岛？”
　　看着疑惑的两人，李白恍然大悟，自己的探索进度要超前一些，“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到过边界？这里是一个岛，一座由沙子构成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