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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十年之约 回程比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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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来时堵,没了女孩在旁聊天,每段刹车也显得更长了。等终于摆脱了红色尾灯频频闪烁的区域,神宫一心后知后觉,去缘觉寺也是同样的路。两个地方确实近。
不一会儿,出町柳站就到了,然后他打灯,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拐了弯。
距今大约十年前,神宫一心收到过一件委托,房产中介打来的电话。内容他只是听对方口述就答应了下来,普通的地缚灵驱除而且还在本市。比起别的大桩生意,这就和顺手打个零工似的,犯不着特地准备什么。他当时在荞麦面店,捧碗喝尽最后一口泛着油花的热汤后,就跨着大步出发了。
把车停稳,他先在公寓底下仰头看了眼。四楼的某个房间确实有点阴气,但绝称不上严重。抱着轻松的心情,他乘电梯上了楼,按响了门铃。
“有何贵干。”房间里传来一个青年低沉平静的声音,但并不怎么欢迎他的样子。
“打扰了,如您所见,我是个僧人,偶然路过此地。远远瞧见这儿阴云笼罩,便想探个究竟。还请原谅小僧的冒昧。您为何不往生在现世徘徊呢?若有烦恼,可说与我听。”
“不关你的事。”对方的态度依旧冷漠。
“这恐怕有所为难。佛曰:‘有缘相聚,有缘相识,有缘相见;无缘不生,无缘不灭,无缘不散’。我与您在此相见是缘,与这公寓素未相识的其他住户亦有缘。即便您无意加害他人,但您只要继续待在这里,这栋楼或多或少会受到些许影响。小僧只是想在一切为时太晚之前,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漂亮话就到此为止吧。你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和尚。如果你能实话实说,我们之间还有一谈的可能。”
“那小僧就开门见山了,其实我收到了除灵的委托。”
“我想也是。你车停得毫不犹豫,一下来就直奔房间,熟练得完全不像只是路过。离这儿不远就有一个停车场,你却选择停在了楼下,说明你不认为会花太久的时间。要么是你个性高傲太过轻敌,要么就是你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从方才的对话判断,你很谨慎,不是前者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用语谦虚是生怕惹怒我,说自己路过是担心我寻上你的委托人,不自报姓名则免去了全家受诅的可能。你觉得我的推理如何?”
“完全正确,哈哈。”神宫一心笑了,“只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精彩的辩驳。我还以为三两下就会谈崩呢,那样我就不用客气了。现在看来,我需要在这里多逗留一些时间了。于是请允许我重新再问一次,尚没有失去理智的你,为什么要成为地缚灵呢?”
“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在此之前,你叫什么?”
“神宫一心。一心不二的一心。”僧人回答,“房门能为我打开吗?”
“白石凛太郎,威风凛凛的凛。没锁,直接进来吧。对了,你的车不用挪吗?”
“没关系,就停那儿吧。万一有点啥事,乌鸦会来通知我的。”
“乌鸦?”白石疑惑。
“和我很要好的小鸟罢了。”神宫一心转动了把手,“那么这次就真的打扰了。”
就这样,他见到了门后那个上吊而死的青年。比他想象得还要年轻,大学生模样,一双眼睛仍是机敏透亮的,脖子上一圈青紫怵目惊心。
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对方还是想尽地主之谊,“抱歉什么都没有,只能招待不周了,挑你喜欢的位置站着或坐着就行。”
“那还是站会儿吧。刚才在车子里屁股都快坐累了。”说着神宫一心倚上了一面墙,“你是自杀?”
“不,被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哦哦,那就是你心有不甘的原因吗?”神宫点了点头,“凶手是谁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白石答,“但是我在找他。准确地说,我在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嗯?能够看得见听得见幽灵的?”
“是的。在这之前,住过两个人。一个什么也没感觉,等手头宽裕了立马就搬家了,另一个身体不好,稍微有点朦胧的灵感,但完全不能对话,发了几次烧就吓跑了。啊,在此声明一下,我没动她,单纯她本来体质就不好,容易感冒生病而已。”
“别紧张,我不是什么过激派。”神宫说,“不过你在等到像我这样的人之后想做什么呢?帮忙找凶手?”
“正是如此。”白石说,“除此之外,我别无他选。”
“选择是有的,只是你已经放弃了。”神宫一心严肃。
“让我放下不追究吗?”白石自嘲,“那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是啊,木已成舟的事情也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只是你的那个委托我是不会接的。”神宫一心直截了当地说道:“理由有三个。第一,我很忙,没有那个时间。第二,很危险,如果对方是什么凶恶犯,我自身也难保,甚至会波及到我的家人。第三,找到了又如何?对我没有什么任何好处。”
“比如可以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那大可不必。‘好人’并没有那个价值。对好人来说,‘好’不过是理所应当。在不够好的人那里,‘好人’标签才有用处。”
“按你的话,你已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也不是,‘好’与‘不好’,他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说,你搞错了筹码。但真要问我觉得自己好不好,那当然是好的。我今天决定放你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证明。”神宫一心说,“但这不是无期限。我给你十年。”
“十年?”
“对,十年之内,你要找到你的协力者。无论对方是像我这样专业的除灵师,还是有灵感的普通人。但是有一点要求,就是绝对不可害人,不然我立刻就会将你驱除。”
“如果过了十年,我还是没有找到呢?”
“也是同样的结果。我会把你超度。”
白石凛太郎陷入了沉默。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的协力者在调查过程中也不幸去世了呢?这算是违反了不得害人的那一条吗?”
“那就不要让这件事发生。”神宫一心说,“既然你自诩有聪明才智,你就去保全对方,不要让其在离开你视线范围的地方做太危险的事。”
“我的视线范围,只有这间房间和从窗口望出去的风景而已。”白石苦笑。
“也已经足够了吧。”神宫说,“你的协力者可是仅仅为了满足一个幽灵的愿望就以身犯险,如果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好人,就是一个对自己的生死无所谓的人,对方必定会无条件地信任你。你平时说的话能救其脱险,也能直接把其推下悬崖。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知道了。”良久,白石凛太郎点了点头。“不过能否还是请您今天听一听我他杀事件的原委?万一您偶然得知什么消息的话,或许可以告知我。”
“无妨,你说吧。”
现在想来,正是在那时,他从白石口中第一次听到了有关天狗的事件。因为线索过少,加之展开离奇,他不想费心思考,几日后就将之抛在了脑后。只是向房地产中介给了反馈,退还了委托的定金,告知他们该幽灵承诺无害,可正常对外租售,若有签约者反映受到了骚扰,便可打电话给他,免费提供驱魔服务。
在最初的一两年,神宫一心还会经常主动联系中介,询问那间凶宅的近况,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租不出去。到了第四、第五年,两人基本只在年末年初做礼节性的问候。等他与白石约定的时限即将结束,在他几乎快忘记这件事的第九年,中介那里突然来了联络,说:“房子租出去了,签约的是附近D大的学生。”
“恭喜恭喜”,神宫一心回道,“果然还是火光旺的年轻人不介意是凶宅。”
“倒也不是如此,”中介答,“那个青年能够看见幽灵。两人还当场打了招呼。在旁边的我吓得脸都青了。”
“那租房子的大学生害怕吗?”
“没,神情很平静,还评论了一句‘没想到真的是凶宅’。”
“对方是什么灵工作者吗?”
“不,据他本人所说,他是第一次见到幽灵。”
“第一次吗?”神宫一心陷入沉思,“有可能让他提供身体健康的证明吗?”
“诶,本社没有这样的流程。这有什么奇怪的吗,神宫老师?”
“正常的普通人不会无缘无故就能看见幽灵。大多要不是天生的灵异体质,要不就随着健康状态恶化,变得向那个世界靠近了,简单来讲,就是死之将近之人。”
“所以老师才说要健康证明吗,我知道了,我和客人说说看。”
几天后,房产中介那边更新了情报。姬川辰美,就体验报告所示,除了有一些贫血和胃病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疾病。
那么是精神上的一些问题吗?神宫一心思忖。不,也有可能是他多虑了。没准那个叫姬川的青年只是在前世与白石牵了足够的缘,是命中注定的协力者罢了。
但是,天狗杀人事件什么的,都已经相隔了十年,真的可以找到凶手吗?就算曾经有过证据、曾经有过目击证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早就荡然无存或溘然离世了。
白石凛太郎。神宫一心回忆着这个有些久远的名字。在十年之约之后,应该再给你几年呢?
再十年。那是僧人最初的答案。如果那之后京都市内没再有任何与天狗有关恐慌的话。
然而在接到明光琉璃的电话,听到那个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的关键词后,神宫一心的主意变了。只能最多再续期半年。在这期间内,必须解决现在的风波。而他自己也将加入到此事中来。
今天,神宫一心没有把车直接停在凶宅的楼下,而是选择了上一回没考虑的停车场。凛冽的春风吹散了方才萦绕在周身的令人迟钝的暖意。就在他即将看见那栋白墙公寓的大门时,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是他许久未见的儿子,神宫拓也。
他没有叫住对方,也没有立即跟上,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对方率先走进了他也想要踏入的楼内。
身旁一户建的围墙上,一只乌鸦飞来,停下,黑眼珠关切地望着他。
神宫一心下意识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没有摸到土铃。已经给了明光真珠。
拓也是顺着家中不见的土铃调查至此,还是纯属偶然?
不。诸法因缘生。
神宫一心伸手招呼了那只墙上的乌鸦,黑鸟乖顺地停在了他的右肩,而后一人一鸟默默往回走。男人路过了停车场,继续往前走,另一只乌鸦飞来了他的左肩,然后他抬起手臂,让更多的鸟儿能够停留在他的身上,直至车流不息的路口——
乌鸦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