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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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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我熟练地烧火淘米,洗菜添柴。话说熟能生巧,什么事做惯了都没那么难了。
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阴不避雨,夏不遮阳,勉强称之为厨房的简易小棚子旁边,简直欲哭无泪。这灰尘,这锈迹,它作古董多少年了?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就这一堆破铜烂铁,叫我怎么下的去手。
前世的自己很爱享受,对美食尤为挑剔,不但是个业余美食家,对烹饪也很在行。在吃了几天那干巴巴的米糊饼,能自由走动之后,那玩意儿,是多看一眼也想吐。
所以,某日,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一拍桌子,英勇地抱怨到“天天吃,顿顿吃,你当喂猪呢!”死白眉,咋就噎不死你呢!“白眉”是我给他取的外号,个人认为此名还是抬举了他。
由于我的敢于直谏,不畏强权,不日,便被白眉强制发配到了小厨房。
果然,英雄命短,就是这么被摧残的。任何新生事物的发展起初都要受到旧势力的打压,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等着吧,死白眉,姑奶奶迟早扬眉吐气,叫你给我刷锅洗碗,累不死你。
第一次做饭,我险些被那滚滚的浓烟给呛死。偏偏小豆芽又是个天生少爷命,我说擦把脸让他给我添个柴火,却险些把我给烧死。自此以后,我是再也不敢让他插手任何厨房事物。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一回生,二回熟,我也也慢慢习惯了。有些时候,与人方便,也是给自己方便,至少,我再也不用吃那人神共愤的猪食了。
不到半个时辰,我便把做好的两菜一汤端上了小木桌。小豆芽早已趴在桌边砸吧着口水,一双水灵的大眼里溢满了馋样。我就着位子桌下,小豆芽却早已伸着小胳膊欢快地吃了起来。至于老头,他每次都是出乎意料的准时。这不,我才坐下,他也悠然落座,当真是如风般来无影,吃完后,也必然是去无踪的。
不得不说,老头还真有几把刷子。他医术惊人,毒术无双,如今看来武功也不错,五行八卦也略有涉及,除了人品不佳,很有世外高人的范儿。可本姑娘偏偏最看中的就是人品,所以不管他本事有多大,其形象也是注定在我心中高大不起来的。
白眉性子清冷,几乎很少说话,那双眼里也经常是静如死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情绪,那恐怕只有小豆芽了。
常言道,人通常是越活越回去的,到了年老时,反而会容易暴露年轻时候的缺点,或暴躁,或顽皮,或和蔼,总之会越来越人性,越活越慷慨。怎么到了他身上,却阴沟里翻船,越活越阴沉。说他腹黑,闷骚,他偏偏又是光明磊落的整我,任我骂破了嘴皮,人家连眼皮儿也不抬一下。
人家不闷,就只是单纯的教训我而已。哎,你说世上咋就真有那么闲的人呢!
他很少说话,而我却通常能心领神会,因为我领不会的后果就是被他点住穴道风雨无阻地在林子里罚站一个时辰。打破了一个碗,少拔了一棵草,踩死了一棵药,往往在我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时,却在半夜三更,被他点了穴道像拎小鸡一样被他丢到屋外的林子里,外带我的罪证,站足一个时辰,两小时。
山里的蚊子就是彪悍,都入秋了还那么猖獗,毒性也比一般的强,一叮一个大包,又肿又痛,蛇蚁毒虫更是不少。即使是长处在黑暗中的人,也永远不会喜欢黑暗,而我,除了煎熬还是煎熬。从那以后,我便知道,我以为他没看在眼里,其实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用行动告诉我,我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我也曾试着寻找他的弱点,但都毫无结果,除了小豆芽他娘?说到他娘……
那日,我正在锄草,小豆芽便兴致满满地跑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洒碎在他的身上,使得他飞扬的笑颜像极了深海的明珠,耀人心魂。
“姐姐,我背完医书了,我们去玩吧。”小家伙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满脸希冀地看着我。
“没空。”玩玩玩,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闲。
我头都没抬,咬着牙继续奋斗野草。天知道,我锄草的劲儿都是想着老头的脸给使的。心里鼓舞的效果就是好,瞧这草拔得多干净,一拔到底,连根都没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是。
“姐姐,去吧去吧!昕儿已经闷了一天了。”小豆芽不依不挠,开始托衣扯袖,发挥他的无敌蹭功。
“找你娘去。”我不耐烦的说道。一次两次是可爱,天天如此,就不厌其烦了。
“娘在睡觉。”他的声音很轻,唯恐吵醒了什么。
“睡了不会叫醒啊。”看小豆芽这身板,她娘是不是也体弱多病,不然咋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影儿。原以为不在山上,没准是卧病在床。老头脾气那么臭,我可不想多管闲事惹得一身腥。
“叫不醒。”小家伙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我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我去找娘了。”见我如此,他反而小嘴一撇,闷着头跑开了。
我放下手中的活儿有些不解地向小豆芽的方向追去,直到看到一个普通的小坟包,我才幽幽止住了脚步。
娘,你醒醒好不好,昕儿好想你。”小豆芽跪在坟头,低着小脑袋,双手撑着坟头上的黄土,语气里满是祈求与落寞。
“对不起。”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从身后抱着他。
他缩了缩小身子却是更加靠紧我的怀抱。
“我不知道你娘已经死了。”自己前世是个孤儿,没人比我更了解孤儿的苦楚。怜悯的同时,也不禁悲催,老头唯一的弱点也没了,小豆芽我又不舍得下手,真是天要亡我。
“娘才没死呢!”小豆芽的声音有些尖锐,语气却很坚持,仿佛她娘真的只是沉睡而已。
“是啊,你娘只是在睡觉呢!”只是永远醒不过来而已。
“师父也这么说。”他带着满足的表情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小的头颅埋在我的颈窝里,凉凉的发丝贴着我的肌肤,还真是小孩子呢。
“这样啊!”我装作一脸大悟的样子,嘴角却不由翘起,想不到老头还挺会哄人的嘛!
自此以后,我便放弃了寻找老头弱点的想法。本姑娘打不过,还跑不了?等着吧,总会有机会奴隶大翻身的。
在适应这里的同时,我也开始观察这个桃林,名为桃林,却一棵桃树也没有。小豆芽说,以前老头每年都会从外面带回一颗桃核,埋在屋前的院子里,却没一粒发过芽。后来,许是明白这里种不出桃树,干脆就不再种了。
“你娘的名字是不是有个桃字,或是特别喜欢桃花?”有一次,我试探性地问小家伙。
“姐姐怎么知道?娘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师父说娘是桃花仙子呢。”小家伙一脸的天真加自豪。
闻言,我的嘴角有些抽,想不到老头也有煽情的时候。
老头没有名字,实在是在小豆芽那也问不出来,所以我也心安理得地称之为白眉。
想来想去又不太对,老头这都多大年纪了,小豆芽才7岁,他娘要是老来得子,是不是老得有点太过了?还是老头打算老牛吃嫩草?不过,好像没吃成。也许他娘是老头的女儿,然后为情而死,留下一个遗腹子。小豆芽是老头的孙子,老头爱女心切又忍受不了仇人的儿子管自己叫外公,这么想也有破绽……
想不到自己也有八卦的潜质,算了,不想了,人都死了,想也白想。
躺在大树荫底下的,我悠闲地闭了眼,充分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闲时用木绳编了摇床,系在两树之间,躺上去,倒也舒服。平时的时候,小豆芽也爱极了这张床。难得的午睡呀,得好好珍惜,下午还有活干呢,得攒足精神。
“姐姐,姐姐。”天哪,怎么又来了。
“又怎么了?”我长叹一口气,有些认命,有些无奈。这小鬼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心里郁闷的紧,偏偏对着那张天使般的小脸蛋又发不了脾气。怪不得人说,长相决定待遇,也不无道理。
“我想跟姐姐商量个事。”看我一脸不耐,他又赶紧加了一句。“很重要。”
“乖,姐姐现在很困,待会儿再商量。”每次他说很重要的事,往往都是无关紧要。
“姐姐,一下下就好了。”小豆芽乞求道,流星般的眼睛顾盼生辉。
“什么事。”我深呼一口气,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姐姐,我可不可以叫姐姐为妹妹?”小家伙低头揪着自己的小衣摆,还不时地抬眼瞄我的脸色。
“姐姐就是姐姐,怎么可以叫妹妹呢?”靠,你也知道不好意思。要被你这个小屁孩叫妹妹,我脸都丢到太平洋了。
“可是,师父说,姐姐与我同岁。”小豆芽说起师父,眼里似乎有了底气。靠,你小子行,知道那白眉是我克星。
“那你现在几岁?”我善善顿诱。我还不信,连个小屁孩都搞不定。
“7岁。”小豆芽老老实实的答道。
“是嘛!姐姐我都七岁半了,同岁不同月,还是姐姐还是比你大。”看着小豆芽还有些疑惑地眼神,我继续误导。“看你这样子,像是比我大的吗?不像吧,那就乖乖的喊姐姐。做姐姐的会给弟弟做好吃的,找好玩的,做妹妹可就不一定了。”见小豆芽由开始的松动,到后来忙不迭地点头,我在心里乐开了花。
小样儿?还想跟我斗,姜还是老的辣吧!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物降一物啊!
小豆芽虽是男孩子,却瘦小得像女孩。我这具身体虽然一开始也很瘦弱,现在却慢慢开始强健起来,身子也渐渐窜得比他高了。大不大,不知道,从外观上看,我这个姐姐是实至名归了。先天的体质注定他不能习武,所以只能跟着老头学医理毒了。
话说,小豆芽从小体弱多病,貌似还有些心脏病,怎么养都养不壮。老头带着他,养那么大也不容易了。
不说那人神共愤的米饼,光我第一次洗衣服时,便被吓了一跳。看着眼前那堆成的小山的衣服,我颤着嗓子问到:“你们以前的衣服是怎么洗的。”
“师父每半个月都会下山一趟,回来后,就会把脏衣服弄干净了。”小豆芽理所当然的说道。
敢情都让别人洗,难怪他们要预备两大箱的衣服,原来是这么使的。也多亏了小豆芽衣服多,不然,我穿什么。
桃林的事物,大到院子里的一片草药,小到老头的靴子都是我料理的。我跟小豆芽同床共枕,这端盆倒水,穿衣梳发,自然就落到了我身上。说到同床共枕,很简单,眼看一天冷过一天,我是再也不想睡那冰冷僵硬的地板了。
木屋的客厅隔开了两间卧房,这也为我的作案提供了有利条件。这一天天冷下去,我因为畏冷而躬得像只受惊的虾子,长此以往,非睡出脊椎病不可。
于是,一个月黑风大的夜晚,我贼贼地钻进了小豆芽的小被窝,理直气壮地说道:“姐姐给你暖被窝。”
只是,有时候,
“姐姐,你搂着我睡不着。”你小子睡觉不老实,不制住你还不被踢下去。
“乖,姐姐给你唱摇篮曲。一下就睡着了。”于是,夜里的小木屋内传出低低柔柔的歌声。
“小宝贝快快睡
梦中会有我相随
陪你笑陪你累
有我相依偎……”
小豆芽轻轻合上眼,往我的怀里满足地缩了缩。
慢慢的,歌声渐渐低去,直至消失。
窗外,一袭白影驻足良久,才悄然离去。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至少短期内不会改变,但一日午后的谈话,却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老头让小豆芽去房里看医书,自己则被他叫了出来。
初冬的寒风冰冷刺骨,嗖嗖地直往领口里蹿,我打了个寒颤,不由紧了紧衣襟。虽然加了几件单衣,却还是冷得发抖。
有啥事不能在家里说,非得冰霜冷雪地往大风里凑。还仗着武功高强欺负小孩子,罔顾我连走带跑还赶不上,他却依然健步如飞,真是气死我了。
终于在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老头停了下来。离他十米左右,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地上铺满了残枝碎叶,倒也不嫌咯人。小孩子的体力,真是大不如前。
抬头,便见老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暗沉的双眼让四周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么?”良久,老头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是为了小黎昕吧!”他救了我,也收留了我。缘着他那颗善良的童心,才得以融化老头的冰山一角。
“昕儿生性纯良,又对你颇为信赖。他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桃林,那张脸,又恐生祸端。”老头说到这里,眼里竟闪过一丝担忧。
“你放心,我向来恩怨分明,他若有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他的话,我又怎会不懂,怕是百年之后,小豆芽无人照顾。
“不,我要你永远留在他身边,爱他护他,不离不弃。”老头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如雪的白发随风乱舞,语气也多了几分森然。
“你这话就过了,他只是救我一命,我又没卖身给他。”以身相许也不带这样的吧!听他语气倒是想让我在他身边一辈子为奴为婢,兼当护花使者。
“你没有选择。”老头抬起眼望向长空,笃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凭什么。”这辈子,我的人生要自己掌握,任何人都不能做主。可现在敌强我弱,这里又这么偏僻,难道他打算谈判失败就了结了我?他还特地把小豆芽支开了。
不,好不容易拥有第二次生命,我可不想白白浪费。想到这里,我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刚准备说话,冷不防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小小的,圆圆的,老头掐着我的下颌,让那玩意儿一吞到底。
“咳咳咳。”我拼命地抠着,企图把那东西吐出来。死白眉,不会一言不合真杀人灭口了吧!
“别咳了,那东西入体即化,除非死了,是不会消失的。”白眉冷冷地说道,嘴角闪过一丝嘲意。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死白眉,死也不让人干脆。
“鸳鸯蛊,又为两不离。天下第一情蛊,意在使服蛊者双方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只要昕儿无事,你便无碍。”
“你舍得你家宝贝跟我同生共死?”惹急了老娘,让你知道啥叫同归于尽。
“是他死,你死,你死,他无碍。母蛊在昕儿身上,你的只是子蛊。从今以后,你们较之常人,多得一点灵犀,伤在他身,痛在你心,命之所依,心魂相系”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老娘早就把你碎尸了。这简直是割地赔款,只赔不赚。得,我这一生就给束缚在小豆芽身上了。虽说他聪明伶俐,可爱乖巧,以后生个小病也可以节约药材,抱起来香香软软,但一想到一辈子都给背个拖油瓶,还是强制的,就忒不爽。
也许我的眼神太过怨愤,老头的眼里竟闪过一丝愧色。
“从今日起,我会教你武功。八年之内能学多少,看你本事。八年后,我会离开桃林,你也可自自行留去。”
这样算不算扳回一局?确实,没白眉的首肯,我还真是走出不去。算了,不就是棵小豆芽么,就当多了个弟弟。前世自己孑然一身,如今有个牵挂也未尝不好。
眼看白眉慢慢走过来,我也站起身子往回走。只是没走两步,他便把我拎了起来,施展轻功往回掠去。那速度,确实让我眼红。也更让我意识到武功的重要性,想要保护自己,就得有足够的实力。老头,就当做是获取实力的手段。小豆芽不过是我交的学费,比起杀人,还是保姆轻松。
不过,别以为我就这样算了,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威胁。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每天照例做饭,洗衣,劈柴,打扫。只不过,老头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即使我偶尔故意犯个小错,给点小脸色,他也不会让我在大冬天里去喝西北风了。
山里的野味吃腻了,我要面粉之类的食材作料他也会在下山之时给我买回来。甚至,我抱怨山上生活枯燥,要两闲书,他也给我带了不少。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自觉理所当然。谁让你剥夺了我的人身自由。
不过,在功夫上白眉对我却异常严厉,只要当天的功课没完成,他验收的结果不满意,一个字,站。在寒风凛冽中站足一个时辰。直到我支持不住,才把我抱回来。短短几天时间,我的脚上就生满了冻疮,手也肿得像萝卜。小豆芽看着我红得发紫,抓得溃烂的伤口都不敢上药,生怕弄疼了我。到了晚上,小豆芽冷得直发抖却还是紧紧地抱着我,用他那少得可怜的体温来帮我祛除寒气。
他说:“姐姐天太冷了,你就别林子里去散步了吧!冻成这样昕儿心疼。”
散步?白眉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么!夏天我被蚊子叮得满头包时,小家伙也是这样心疼地给我擦药。
唉,小豆芽呀小豆芽,你再这样呀,我真怕到时舍不得你。
这清澈漂亮的眸子里,如今满满都是我的身影,动人又忧郁,纯粹如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