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回甘》华菲

9、第 9 章 纠缠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刷英语六级考试的卷子，准备刷完一套卷子再回家。屏幕就亮了，十一个数字跳出来。我没接，等它自己断掉。三十秒后，又来一条短信：“阿梅，我在校门口等你。”
　　这是这两周以来的常态了。从那个周末开始，生物学父亲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电话、短信轮番轰炸，有时候一天打四五个，我不接就一直打，打到手机发烫。我设过勿扰模式，但又怕妈妈和姐姐找我，只能开着。于是他的电话就像定时炸弹一样，隔一阵就响一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忽然就看不进去那些英文字母了，那些字母糊成一片，脑子里只有“校门口，他在”。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回家时拐了个弯，绕到侧门出去，走过学校这条街才坐地铁回家。
　　晚上八点多，电话又来了。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阿梅，你今天怎么没从正门出来？”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感，好像他本来就该知道我从哪个门走，本来就该等我。这种熟悉感让我浑身不舒服。明明我和他不熟！
　　“和你有关？”
　　对方顿了两秒，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下来：“阿梅，爸爸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想想，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你说是吧？”
　　“一家人”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握着手机站在书桌前，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我的生物学父亲居然可以这样无视妈妈和姐姐受到的伤害，说得那么自然。
　　我没有说话，胃里翻了一下，有点想吐。
　　“阿梅？你在听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我不是要逼你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爸爸现在想通了，想补偿你们。你妈妈那边我也会去说的……”
　　“我要睡了。”我打断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一家人。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站起来去了趟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她是谁？她是沈子悟的女儿。这个认知像一道符咒贴在我身上，怎么都撕不掉。
　　我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同学画一张“我的家人”交上去，我画了妈妈和姐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可是明明我画得很好，但是还是没有被选中贴出来，可能因为我的家人没有“父亲”这个角色吧。我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他不在我们这里，我为什么要画他？
　　第二天早上，姐姐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吃面，筷子挑着面条，没什么胃口。
　　“他昨天又找你了？”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我昨晚很难受，给姐姐发了信息，可能姐姐睡着了，今天一大早就打来电话。
　　“嗯，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我夹起一根面条又放下，想了想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就说他年轻不懂事，说什么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姐姐在那边冷笑了一声：“一家人？他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我没接话。
　　“你就不能拉黑他吗？”青杏说。
　　这句话她之前就问过。我当时没回答，现在也还是没回答。我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拉黑他，拉黑好像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点一下屏幕就能解决的事。可是，我已经发现了他的企图，难道让他去骚扰妈妈吗？我不想他联系妈妈。况且号码被拉黑了，可以换一个号码再打过来，我也怕他会去找妈妈？妈妈现在一个人住，如果他去找她……
　　“我不知道。”我说，“我怕如果我不理他，他会去找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姐姐开口了：“他不会的，他不敢。”
　　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姐姐知道的事情应该比我多，毕竟我的身份，有些事妈妈也不好对我说，我想。但我觉得姐姐刚才的话很酷。是对某些东西死了心的那种酷。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知道了什么，之前还有见面的想法，现在一点没有了。
　　我能做到这样吗？我不知道，我一方面希望生物学父亲应该对着妈妈和姐姐好好道歉，然后得到应有的惩罚；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和妈妈、姐姐有任何交集，很矛盾的心理。
　　接下来的几天，他来得更频繁了。短信从一天两三条变成五六条，内容大同小异：“阿梅吃饭了吗”“今天天气冷多穿点”“爸爸想你了”。每一条都写着“爸爸”两个字。我不回，但我的沉默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依然自顾自地发着，演着一场场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我被强行绑在观众席上，不准离场。
　　再一个周五下午他又直接来了学校，这次不是在校门口，而是在教学楼下面。我刚从教学楼出来，就看见他站在花坛旁边。他看见我，立刻笑了一下，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梅，”他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身边是我的同学，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这是我生物学父亲？我不想承认也说不出口。叫沈子悟？好像在叫一个陌生人。但是这个陌生人对我还很热情。我最后什么都没叫，只是点了一下头。李罕丽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沈青梅，这个人和你好像。”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一个亲戚。”我胡乱推着她们先走。
　　“你瘦了。”他打量着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要好好吃饭啊。”
　　下课时间，这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同学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谁，赶紧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僻静处，我转头：“谁让你进来学校的？”
　　“我不能来看看你吗？”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我就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顺便跟你说说话，上次电话里我还没说完，你知道的，爸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很多错事，但现在年纪大了，想通了，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你妈那边我也联系过，她不太理我，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来。阿梅你是懂事的，你应该能理解爸爸的心情，对吧？”他又说了“一家人”。
　　我有一次听到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涌。这次比电话里更严重，因为他是站在我面前说的。我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我要回去了。”我说，我不想在这里和他掰扯，因为丢脸，我的身份丢脸。
　　“行行行，那你快去。”他笑着摆手，“我不耽误你的事。有空给爸爸回消息啊。”我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阿梅，爸爸爱你。”
　　我一崴脚，差点摔倒，然后忍着痛跑了。我拐进教学楼的洗手间，把包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我发现自己从他一开始出现就不会为他哭。有的只是那种委屈和愤怒混在一起变成的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天晚上我给姐姐打了电话。打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不想打扰她，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了。身边的朋友不知道我家的事，我也从来没想让他们知道。陆安之虽然知道，但是我也不想老把自己的“家丑”交给一个朋友解决。这件事像一块黑色的胎记，长在最隐蔽的地方，我不想给任何人看。
　　电话响了三声她就接了。
　　“他又来了？”她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嗯，到学校来找我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还是那些。说他年轻不懂事，说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你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但是姐……”我有点想哭，“他要是真去找妈妈怎么办？妈妈一个人住，如果他去敲门，妈妈能怎么办？”
　　“青梅。”姐姐说，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被她消化干净了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妈妈不拉黑他吗？我们搬来蓉城后，他是知道我们的住处的。你知道为什么妈妈这些年从来不换手机号、不搬家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我们搬来蓉城后，一直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手机号也没换过，明明生物学父亲知道所有的联系方式，明明他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因为妈妈不怕他来找。”姐姐说，“她一直在等他来。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来证明一件事，证明他这辈子都不会真的对谁负责。他消失和出现，更是对妈妈的一个当初正确选择的一个交代：你看，我没变，我还是那个不负责任的我。他要是真的这样去了，就是自寻死路。更是在证明妈妈当年离开是对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所以青梅你听我说，”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他不会去找妈妈的。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妈妈已经看透他了，他在妈妈面前什么都演不了。他来找你，是因为觉得可以利用你，利用你身份，利用你和妈妈的关系来接近妈妈。你还不知道怎么拒绝，你还会接他的电话，你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难受一整天。你难受就说明他成功了，你听懂了吗？”
　　我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有点热。姐姐的话像一把刀，每一刀都切在我没有想过的地方。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自己心里有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替生物学父亲说话，在帮他找理由，在告诉自己他可能没那么糟糕。而这个声音的存在本身，才是最让我害怕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说。
　　“早点睡，别想太多。”姐姐的声音软下来一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了很久。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但我知道明天它还会亮起来，还会弹出那是一个数字，还会有一条新的短信或一个未接来电躺在那里，等待我的回应。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