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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最后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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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很多天,我都是浑浑噩噩地过着,该上的课都上了,只是上课的内容不知道,该吃的饭都吃了,吃的是什么,味道怎么样,不知道。我一直在思索,我这流动的一身他的血,该怎么办。很多天我都没有找到答案,直到今天,我去商店买东西,听到一对母子的对话:
妈妈说“宝宝,你今天把哥哥的钢笔摔坏了,我们买一支还给哥哥,你要好好给哥哥道歉,那是爸爸上次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非常珍贵,哥哥都舍不得用。”
孩子说“好,妈妈,我买一支一样的笔送给哥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如果我把血还给他,我就不欠他什么了。他不是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吗,我欠他的。我还他!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陆安之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音,还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吃点东西。”他说。
我没动。
“我知道你早上没吃。”
我没动。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我。下午有个院系篮球比赛。陆安之把我拖过去。
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他们比赛。旁边的人都说陆安之今天的表现不佳。我知道原因,是因为他一直在往我这边看。他跑几步就往这边看一眼,跑几步就往这边看一眼,好像怕我消失。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消失。但又好像不是什么想不想的问题。是一个更早之前就已经注定的结局,像一本书里的故事,从开头就注定了结局,之前你只是还没有翻到那页结局而已。
比赛结束后陆安之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想什么呢?”他问。
我在想,如果没有我,所有人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这句话我没说出来。我说的是:“没什么。”
他没追问。
晚上回到宿舍。四个人住,另外三个都在,一个在洗漱台前刷牙,一个趴在床上看手机,一个坐在桌前写作业。我拿了睡衣去洗漱间,关上门,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想到了我妈,我是她的一块伤疤。
还有我姐。她每隔几天就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吃了没、睡得好不好。
如果我不在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找妈妈和姐姐?他一次一次找我,不就是因为我的出生吗?我身上的血吗?我不在了,妈妈和姐姐就不用再和那个人有任何联系了,就永远摆脱了。我咬着牙刷,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我看着镜子,看着那个满嘴泡沫的人,觉得这个推论简直完美到无懈可击。
我想不出来任何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有人会难过吗?会的。我妈会难过,我姐会难过,也许陆安之也会难过,。但难过多长时间呢?一个月?一年?三年?然后他们会继续生活。人都是这样,不管谁走了,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升起,食堂的饭照样难吃,日子照样一天一天地过。
而他们难过的那段时间,恰好可以证明一件事:他们的难过是有限的。它会结束。而如果我一直活着,我的存在对他们造成的拖累是无限的,日复一日地消耗他们的耐心、精力和爱。一个短暂的、有期限的悲伤,和一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负担——哪个更划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宿舍楼下,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喂,妈。”
“青梅,下课了吧?今天回来吗?我炖了鸡汤。”
“妈,这周学校有事,我不回去了。”
“什么事呀?”
“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我们要一起做。”
“那……那周日呢?周日回来吃个晚饭?”
“周日可能也来不及。下周吧,下周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了很久。天快要黑了,路灯亮起来。周六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超市。超市很大,周末人很多,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一家老小。我穿过那些货架,我走到日用品区,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样东西,放在购物篮最底下。又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二十分钟,买了一瓶水、一包饼干,去收银台结账。
陆安之给我发了消息:“明天早上我在楼下等你,给你带了早餐。”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不管发生什么,我一直都在。”
他那么好。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对面床上的苏念的刘瑶翻了两次身就不动了,隔壁床的李罕丽睡觉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在黑暗里等了很久。走廊的灯也灭了。整个宿舍楼安静下来,像一艘沉在深海的船。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坐起来了,没有开灯。我已经不需要光了。在这片黑暗里坐了那么久,我的眼睛早就适应了。我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没有开机。黑暗中,我又摸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写下一句话,放在枕头边。最后又摸索着从床头的书包里拿出了那个塑料袋,然后下床。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卫生间。灯开着。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白色的瓷砖上,照在白色的洗手台上,照在我白色的脸上。一切都白得干干净净,像一间手术室,像一个新的开始。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个白天和黑夜的决定。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她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做什么疯狂的事,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
我打开那个塑料袋,把东西取出来。抬起左手,手背朝上,手腕朝下,翻过来。那些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河流。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加快。我右手拿着那个东西。刀片。新的,从超市买的。薄薄的一片,泛着冷光,边缘锋利得几乎看不见。
我想起了我妈。她说:“不要带着恨生活。要快乐地活着。”
妈妈,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恨那个人,恨他给了我这身血,恨他把他的基因像诅咒一样刻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恨我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带着他的烙印。我恨,我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在提醒我,我是他的女儿,我这辈子都是,永远都是。你让我不要带着恨生活。可我的生活本身就是恨。妈妈,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我又想到了我姐。她说:“你是我亲妹。”姐姐,我有多想我是你的亲妹妹阿。可我是陈木味女儿。我和你之间隔着她。你每次对我好的时候,你每次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你心里也会偶尔想起吧?你受过的伤害也比我重得多。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你亲妹。我享受了十五年的爱,老天要收回去了。我哪能是你的亲妹。亲妹妹应该给你带来快乐,带来温暖。而我给你带来的是什么呢?是不得不跟那个人保持联系的理由,是你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又被我重新拽回去的深渊。你的妹妹,应该是一个干净的、没有污点的妹妹。可惜不是我。
还有陆安之,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这样的出生,怎么会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只是看错了。你看错了我。
我没有再犹豫了。刀片贴上皮肤的时候,感觉很凉。然后划下去……
血涌出来。沿着我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瓷砖上,绽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深红色的花。我看着它们。看着那些血从我身体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我觉得有点头晕。身体在变轻,那些压在我胸口的东西也跟着那些血一起流走了,每流走一滴,我就轻一点。我靠在墙壁上,瓷砖贴着我的后背,凉凉的。我慢慢地滑下去,坐到了地上。我想:把血还给他,我就不是他的女儿了。
这具身体里流的血是他的。只要血还在我身体里,我就永远是他的女儿,永远带着他的印记,永远逃不出去。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些血正在离开我,一滴都不剩地离开我。它们会流走,会干涸,会变成别人擦掉的污渍,而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没有生物学父亲的人。一个谁也不欠的人。沈予悟,你给我的血,我还给你了,干干净净地还掉,不欠你。
妈妈、姐姐、陆安之,对不起。不。不是对不起。该是谢谢。谢谢你们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谢谢你们对一个不值得的人付出了那么多。我不会再拖累你们了,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多好的结局。
……
门忽然被敲响了,砰砰砰。
“青梅,你在里面吗?”一个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 “开门!快开门!”砰砰砰!然后门在晃动。
砰——门开了。灯光涌进来,我想跟进来的人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别怕,不疼的,一点都不疼。想告诉她我很平静,比我活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想告诉她我终于轻松了,终于不用再背着那座山走路了,终于可以放下了。但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了。我只能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我的手腕,很用力。然后我落入了最深的、最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海底。在那里,我终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