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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身上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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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夜晚。我一直睡不着。我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目光散在蚊帐的顶上。然后那句话又来了。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这句话变成我自己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是按了重复播放的键,一遍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流着我的血。流着他的血。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刚洗过,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我用力吸了一口,想让自己被这股干净的味道包围,想用它盖住脑子里那个声音。可是没用。
我不是妈妈亲生的。我是小三生的女儿。我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血。那个女人,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那个被我生物学母亲伤害过的女人。妈妈对我再好,我也不是她生的。我只是一个她被丈夫背叛的证据,是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存在,是一个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段黑暗岁月的人。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被勉强接受的。她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我床边。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是我最爱的人。可是这些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她亲生的。
我的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的每一滴血。有一半来自那个女人。另一半呢?来自一个背叛我妈妈的男人。
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闭环。我是一个错误的结果,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如果没有我,也许生物学父亲不会离开妈妈离开得那么决绝,如果没有我,也许这个生物学父亲就找不到理由再回到妈妈身边。一切都是因为有了我,有了我,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是一个永远无法被抹掉的痕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哭会笑的证明——证明那段出轨曾经真实地发生过,证明妈妈曾经被背叛过。
我活着,就是在提醒她。我就是那个证据。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就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怎么拔都拔不掉。它在黑暗里疯长,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我喘不上气。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和姐姐去逛街,有阿姨问“这是你家老大和老二吗?长得真像”。妈妈笑着说是啊,像吧。可她知道,其实不像。姐姐是她的亲生女儿,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站在一起一看就是母女。而我呢?我的五官、轮廓、所有的一切,一半像着生物学父亲,另一半和那个已经在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的女人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妈妈看着我长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女人?会不会在某些瞬间,从我脸上的某个表情里,看到那个人的影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是那个破坏了她婚姻的女人的女儿?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因为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会让我很难过。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把枕套湿了一小块。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冰水。从心脏往外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把每一寸肌肤都冻住了。
我流着肮脏的血。一个不该出生的人的血,一个错误的结果的血,一个活着的证据的血。
苏念的闹钟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身体还在,意识还在,但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我的床铺。
“青梅?你醒了?几点了你还不起来?第一节是高数的课,迟到了王教授又要念叨了。”
我没动。
“青梅?”她爬过来,拉开我的床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看着她,想说话,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青梅?你别吓我。”苏念的表情变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样不管。
“行,我帮你请假。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她走了。寝室重新安静下来。我又躺了很久,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不肯出来。
我不想动。不想去上课,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就这么待着,在黑暗的、狭窄的、安全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被窝里。外面那个世界太亮了,太吵了,太多问题了。那些问题里有一些是关于我的,而我给不出答案,也给不出任何交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
是李罕丽的消息:“青梅你还好吗?苏念说你没去上课。”
我没回。又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李罕丽的。我没接。
然后是苏念的语音,说帮我抄了笔记,问我能不能帮我也打一份饭。我没回。
然后是刘瑶的。说下午的选修课点名了,帮我答了到,让我放心。我说了谢谢。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不知多久,陆安之发来微信。
“出来。不然我就上去。”他的声音低而沉。
我没有说话,起床走出宿舍楼跟着他走。
一路上他没有问我什么,只是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也没有问。直到走到湖边。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沈青梅,你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怎么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李罕丽说你状态不对,苏念说你没去上课连饭都没吃。沈青梅,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脸,然后我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他说得对。”我说,“我这辈子都洗不掉。”
“那又怎样?”陆安之的声音很硬。
我没有回答。
“血有什么重要的?”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很大, “重要的是你妈妈对你才是真的!她对你好,把你养大,供你上学,这些跟血有什么关系?”
我摇头。他说的那些跟我脑子里想的那些,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他说的是“妈妈是真的”,我说的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两个问题之间隔着一道墙,他翻不过来,我也翻不过去。
“你不懂。”我说,“你不懂那种感觉。”
“那就让我懂。”陆安之语气很重,“你告诉我,你说出来,什么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说:“我活着,就是在提醒我妈,她丈夫出轨过。我就是那个证据。我不是她的女儿。我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我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流着那个破坏了她家庭的女人的血。我每次叫她妈妈,我每次对她好,我每次让她为我骄傲,我都觉得自己是在骗她。因为我根本不是她的——我是别人的,我是那个不该存在的——”
“够了。”陆安之打断了我。他上前一步,两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你不是证据。”他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很用力,“你是一个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继续说, “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帮那个新生找宿舍?你记不记得你每次考试都给室友划重点?你记不记得你给流浪猫搭的那个窝?你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跟你身上流着谁的血没有关系。跟谁生了你没有关系。跟你是不是那个人的证据更没有关系。。”
“沈青梅。”他叫我的名字,“你听着。你不是任何人的证据。你就是你。你是沈青梅。”
我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哭得像个傻子。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