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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子 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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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祁安有一个习惯,做题的时候左手会转笔。笔杆在他指间翻一圈,再翻一圈,不快不慢,像一条小鱼在水里兜圈子。我跟他同桌这么久,这个动作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我没注意到他的笔袋是旧的,是刘雅先说的。
“你同桌那个笔袋,是不是有点太旧了?”她转过来,下巴搁在我桌角上,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色帆布笔袋,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掉了一个,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拧着代替。
“还好吧,用久了就这样。”
“我记得他开学的时候不是这个。”刘雅想了想,“好像是深蓝色的,另一个。”
“你连这都记得?”
“我这人观察力强。”她说完就转回去了。
我没当回事,笔袋这种东西,用坏了换一个,很正常。
但后来我开始留意了,田祁安桌上摆的东西很少,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没了。没有贴纸,没有装饰,连一张便利贴都不贴。他的课本包了书皮,练习册的边角没有一个折痕,笔都是同一种黑色中性笔,整齐地排在笔袋里,像列队的兵。
只有那个笔袋旧得有点突兀。
新的书,新的笔,旧的笔袋。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往深处想,直到那天课间。
我接水回来,他正拉开笔袋找笔,从他那个角度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笔袋里面。拉链拉开之后,内侧有一个小网兜,网兜里卡着一块圆形的镜子。
很小,银色的边框,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
那种小镜子通常是女生用的,贴在手机背面或者挂在钥匙扣上的那种。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可能是他家里人放的。
但第二天晚自习,我偏头看他,他没在写作业。
他拉开笔袋,把那块小镜子拿了出来。没照自己,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贴纸,很小,褪色褪得厉害,看不太清楚图案,模模糊糊的,像一朵什么花。
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把镜子放回去,拉上拉链,继续做题。
我假装没看到。
我实在好奇,那天放学,走到巷子里的时候,我问他:“你笔袋里面那块小镜子,是你自己的?”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是谁的?”
“捡的。”
他说“捡的”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语气很平,但“捡”这个字出来之前,有一个不到一秒的停顿。
那个停顿很短,但我听到了。
“哪捡的?”
“路边。”
“什么样的路边?”
“……就路上。”
我没再问了。
但那面镜子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我后来上课的时候偶尔会瞟一眼他的笔袋,拉链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但我知道那块镜子就在里面,在那个小网兜里,贴着一张贴纸,被他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如果是捡的,为什么要放在笔袋内侧的网兜里?为什么每天带在身上?为什么要翻过来看背面的贴纸?
他不说“捡的”以外的任何话。
但他看镜子的那个表情,说“捡的”之前那个停顿,都跟“捡”这个字对不上号。
又过了几天,放学路上,我换了一个问法。
“你什么时候捡到那块镜子的?”
他脚步没停,走了两步才说:“初中。”
“初中什么时候?”
“初三吧。”
初三,跟刘雅说的“他是初三转来的”对上了,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初中的学校在哪?”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巷子里有一段路没有路灯,我们走进那片黑暗里,脚底踩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沙沙的。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真的。”
他没有回答,从黑暗中走出来,路灯的光重新落在我们脸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下次告诉你。”
然后他走到楼下,停住,看我进了单元门,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在巷子尽头的暗处,看不太清。
“下次”,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一句客套话,一句不想继续话题的挡箭牌,但从田祁安嘴里说出来,我感觉不太一样。
他说的“下次”好像是真的,好像他真的打算告诉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才往上走。
那面镜子是谁的?他跟谁在一个地方捡了它?为什么他看它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丢了又找回来的东西?
我上楼的时候想,他刚才说“初三”的时候,那个“初三”跟他说“路边”的时候不一样。“路边”是慌的,是临时抓来堵住嘴的;“初三”是稳的,是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的,是他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说出来的。
所以那个镜子确实是初三的时候来的。
初三,转学,他说“下次告诉你”。
这三件事被我放在一起,像三块拼图碎片。摆在那里,暂时拼不上,但颜色是对得上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
我写了一句话:“他有一个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今天没有问完。”
镜子还在他的笔袋里。
他每天晚上拉开来,拿出来,翻到背面,摸一下那朵褪了色的贴纸。
我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书桌前,一个人,四周很安静,窗外可能有月亮可能没有。他把那面小镜子托在手心里,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贴纸的表面。
他看那块镜子的表情,不是在看一个“捡来的东西”。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一点点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在想那块镜子,想那张褪色的贴纸,想他说“初三”的时候那个声音,想他每一次拉开笔袋的时候,那块镜子就安静地待在它自己的小网兜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跟着他走过了很多路。
他每天带着它。
他每天看它一眼。
他知道我知道它在那里了,但他没有把它藏起来,没有换一个地方放。
他把拉链拉上了,但那个网兜是透明的。
他可能想让我看到。
也可能不想让我看到,但被看到了,他也不打算把镜子挪走。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的“下次”,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