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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创可贴 创可贴 ...

  •   王浩说那句话的时候,田祁安刚好从楼梯口走出来。

      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人,王浩站在中间,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天天跟在田祁安屁股后面,也不知道人家理不理她,看着真挺没劲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王浩继续说:“我听说她初中毕业的时候还死了个朋友,该不会是因为太烦人把朋友烦死了吧?”

      这句话刚落地,田祁安就走到了他面前。

      王浩比他矮半个头,被他揪住领子往后一推,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嘴角就破了。

      “你再说一遍。”田祁安说。

      声音很平,语调没往上扬,但周围的笑声一下子全没了。王浩被他按在墙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祁安的拳头已经落下来了。

      我跑到操场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后半程。

      刘雅拉着我的胳膊,急急地说:“你同桌!你同桌在跟人打架!”

      我挤进人群,看到田祁安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平时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现在他揪着王浩的领子,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他的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睛不一样了,变得冷,硬,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会粘掉一层皮。

      他没有疯了一样地乱打,每一下都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王浩已经没在还手了,歪在墙上,嘴角有血。

      体育老师冲过来把两个人扯开的时候,田祁安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嘴角破了,渗了一点点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呼吸很轻,看王浩的眼神像看一样用完了就扔的东西。

      “走,去办公室。”体育老师说。

      田祁安跟着他走了,经过我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也没停下。

      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睛里的冷还没完全收回去,他在看我。

      我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说“田祁安打人了”,刘雅在旁边问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只是有点懵。

      那个人刚刚是田祁安吗?

      那个会在食堂安静吃饭的人、会等我说“明天见”的人、会把笔记“送”给我的人,刚才把我认识的另一个男生按在墙上,一拳一拳地砸。

      为什么?

      --

      后来我知道了原因。

      班里有人听到了王浩说的话,传到了刘雅耳朵里,刘雅又告诉了我。说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玻璃瓶子,怕我碎了。

      “他说你……跟在你同桌后面什么的……还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

      “什么不太好听的?”

      她没说出来,但我大概猜到了。

      我听过王浩的名字,隔壁班的,成绩一般,喜欢在走廊上大声说话,偶尔跟几个男生一起对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某次在走廊上迎面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没看他。

      就这。

      就这一眼,在他嘴里变成了“天天跟在田祁安屁股后面”的素材。

      刘雅说完了之后看着我的脸,问我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

      是真的不生气,有人背地里说你闲话这种事,初中就经历过了,陈桉还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厕所隔间里听过外面有人说“那个林佳惠怎么天天跟陈桉在一起”,陈桉推开门走出去,笑眯眯地对那个人说“关你屁事”。

      陈桉走后,再也没有人替我“关你屁事”了。

      直到今天。

      田祁安替我“关你屁事”的方式,是用拳头。

      --

      晚自习的时候,田祁安来了。

      嘴角贴了一个创可贴,白色的,小小的,在他脸上有点突兀。他还是那样,坐下来,翻书,拿出笔,开始写作业,全程没有看我,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忍了一整个晚自习。看进去的东西很少,第一道物理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问他?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打人?问他听没听到王浩说了什么?问他疼不疼?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终究没有问。

      放学路上,我们并肩走着。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影子还是那些影子,但他嘴角的那个创可贴一直在我余光里晃,像一个小小的白色记号,告诉我今天不太一样。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你今天,”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小,“为什么打他?”

      他没立刻回答,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槐花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快谢了。

      “你听到了?”他说。

      “嗯。”

      “听到了什么?”

      “有人说我坏话。”

      沉默。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路中间。

      “他说你跟在……”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他说了你一些话。”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他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像一个没贴好的标签。

      “他说的是假的。”他忽然说。

      “什么?”

      “他说你跟在我后面。”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从来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看不过去”,或者“他欠揍”,或者什么都不说,但他说的那句话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从来没有”意思是,你是走在我旁边的。

      并肩的,一起的。

      不是跟着。

      “所以你就动手了?”我问。

      “嗯。”

      “就因为他说错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只是说错了。”

      “那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

      岔路口的绿灯变了,他往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我。

      “明天见。”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那个创可贴在他侧脸上一小点白色,被路灯照得发亮。

      不只是说错了。

      还有什么?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没写作业,也没看手机。

      我盯着桌上那把黑伞,盯着那个空的可可罐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说的那两句话。

      “他说的是假的。”

      “你从来没有。”

      他动手不是因为王浩骂了我,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他动手是因为王浩说的不是事实。

      这比“他替我出头”这件事本身更让我在意。因为这意味着,他在乎的不是我有没有被骂,他在乎的是我有没有被说错。

      这个认知落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之后水面还在荡。

      我打开手机,给刘雅发了条消息:“王浩那个事,今天有处理结果吗?”

      刘雅回得很快:“记过了,两个人都有。你同桌先动手的,处分重一点,但班主任说看在他平时表现好的份上,不通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他嘴角破了,你有创可贴吗?明天带一个给他。”

      刘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自己给不行吗?”

      我没回。

      我不会给的。明天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会假装没看到他嘴角的创可贴,假装不知道今天发生过什么,假装我们只是在岔路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但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这件事就这样了,没有后续,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感谢。只是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到别人嘴角贴着创可贴的时候,会想起一个春天的晚上,有一个人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就把另一个人按在了墙上。

      而我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比我自己更在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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