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14、第十三章 生当复来归

　　听到那个遥远的称呼，莫大娘，不，应该是藤姬，神情渐渐变得恍惚。沉默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该要如何从头说起？那些已经碎成一页诗的梦，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根本无法对眼前这个女孩说清楚。

　　“景湣王还在位的时候，容国曾有一个很大的杀手组织。”藤姬拿起一盏茶，她叹息，“叶姑娘，同是容国人，你应该听说过安邑皇甫家吧？”

　　“皇甫源于姬姓，出自容国公族的后代。那时我还不是什么藤姬，我叫皇甫懿。”

　　“我家只是皇甫氏的一个分支，虽然不像叶家那样是名门望族，但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我像一个世家小姐那样出生，却未曾像个世家小姐那样长大。”藤姬冷笑起来，眼里的讥诮一闪而逝，“十四岁那年，父亲得罪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杀手组织的首领。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他带着手下来到我家，杀光了所有的人。”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被母亲藏在一口衣箱中，因而幸运地逃过了一劫。但我透过箱子的缝隙，看清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我的母亲被人撕扯着衣服，为了保住清白，我那可怜的母亲，她……一头撞向了柱子。母亲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我从此也就记住了那一张脸。”

　　“我躲在柜子里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然而那个人还是发现了这口箱子，那时我几乎快要绝望了。不久我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说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漏网之鱼。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我长舒了口气。从箱子里出来后，我就顺着母亲死前告诉我的那条小路没命地逃。”

　　“后来，我流落到了延夏城，无父无母，亲戚又都远在千里之外。你说一个弱女子能去干什么？”

　　叶离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也有刹那的失神。

　　“没错，我进了卖笑之地，成了那里的花魁。为了好听，名字也改成了藤姬。”她微微一笑，“别看我现在容貌平凡无奇，若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我或许比你还要漂亮。”

　　“某日，管事的妈妈告诉我说会有一个大客人要来。上天保佑，我居然又见到了那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那时候我才得知，他就是那伙人的首领。”

　　“为了报仇，我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以至于后来，他每到延夏城就必先来找我。”

　　“很多次很多次，看着熟睡在身边的那张脸，我真恨不得拿起刀捅下，好让他一辈子都无法醒过来。可是我清楚现在还不能，他非常的警惕，几乎只要有东西靠近就会立马清醒。这样的日子，我足足过了两年。复仇依旧遥遥无期，当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那一天，像往常一样，他又来找我，不过还带了一个人，那是他的左护法，叫莫华欢。很奇怪，在听到莫华欢声音的一瞬间，我竟莫名地觉得熟悉。”

　　“我想起来了，莫华欢就是那天夜里说话的人！”

　　“天知道我有多欢喜，我发誓要杀了所有害我家的人。”

　　“可是后来你却爱上了他。”打断了女人的叙述，叶离裳蓦然道，“而且最后还嫁给了他。”

　　藤姬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她抬头注视着一袭绯衣的少女，神色似是悲伤，又似是无奈：“是的……为了复仇，我嫁给了莫华欢。”

　　“那年冬天，他终于同意帮我，条件是成功后我跟他一起走。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莫华欢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是谁。而那天夜里的事也不全是意外，我之所以逃过一劫并且还能活下来，也全得益于他暗中的帮助。”

　　“我不知道对他该感激还是该怨恨——那个人至死都不敢相信，莫华欢会为了我背叛他。而我同样不敢相信，莫华欢真的带着我逃出了容国，隐居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像世间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我们过起了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不过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维持很久。因为我带走了那个人组织里最珍贵的东西，千年的天山雪莲。”

　　“普通的雪莲花就已经可以医治百毒，而千年的天山雪莲……”叶离裳眼神倏地一变。看着少女神色的变化，藤姬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传说中它确实有长生不老之效。所以，你应该能想到新继任的右护法发现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的时候的做法吧。”

　　“……那是真的？”许久许久，叶离裳才开口问道。

　　“哈……”讥诮地笑了一声，藤姬冷冷道，“自然是假的。世间怎么可能会有长生不老的东西呢？如果是真的，他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死了。要知道，那个人是最怕死的呢。”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面对少女的疑惑，藤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恍惚：“因为……那时的我还恨着他呀……就算他帮了我又如何，他不也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她一时无语。其实……换做是自己，也同样会如此。

　　如果仇恨可以抹去，那这个世间也就不会出现如此之多的纠葛。

　　乱世，不仅是男人的乱世，亦是女人的乱世——在复仇的碑下，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血泪以及生死离别。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很快，他们找上门来。像许多年前那样，命运出现了惊人的巧合。天下起了大雨，我中了他们下的毒，奄奄一息。莫华欢丢下了我一个人离开，他说了很多绝情的话。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我的视线，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院子里的桃花在风雨的吹打下一朵一朵凋零，真真是极好看的。眼睛闭上的时候，我想如果那就是死，上天至少还送了我一场花如雨陪葬。”

　　“然而，就在他走后的不久，我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身上的毒也消失殆尽。只是这一张脸，再不复昔日的容光。”

　　“他替我承担了所有的罪。”

　　“看着成亲那夜他送我的玉镯，我终于明白，他是真的爱我。我也终于记起，在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皇甫懿的时候，我们就已见过了一面。”

　　“一年又一年，我走过许多地方，我到处寻找他，可却杳无音讯。”

　　“最后我绝望了，重新嫁人，决定彻底忘记他。”

　　“战火开始蔓延到容国，为了躲避战乱，我和丈夫搬到了这个偏僻的村子。我再嫁的人是个酒鬼，喝完酒后就喜欢发疯。但既然嫁给了他，就不能后悔。所以，我忍耐了下来。直到那一天——”

　　“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我丈夫突然发酒疯，想要把那个镯子当了。我自然是不同意。于是他就想要打我。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自然是什么都不怕。但当我买完砒霜回来，从邻居们惊恐的眼神中，我清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打开家门，我看见我的酒鬼丈夫死在了床上，胸前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而锁在柜子里的玉镯，也不翼而飞。”

　　“我当场流下泪来，他们都以为我悲痛得发疯了，纷纷劝我节哀顺变。可我清楚，是他，他回来了！他没有死，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暗中看着我。”

　　“于是，我就在这个村里长住下来。十年的漫漫光阴过去了，可我不后悔。无论如何，我只想有生之年，再见他一面。”

　　这一场叙述长达五个时辰，直到天黑才停歇。叶离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有的谜底都揭晓了，可她的心情却莫名地沉重起来。

　　——他已经老了，已经死了，可她还在等。

　　当年莫华欢为了藤姬，不惜将毒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以至于瞬间苍老。而那个组织其余的人，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着两人。他们在听到有关雪莲的消息后立马赶了过来，虽然并不是想要找的那一朵，但却意外地发现了有关莫华欢的线索。

　　为了找到莫华欢，那伙人决定逗留在这个村子中。那日的惊马，大概只是他们无意中发现，自己长得和藤姬有几分相似。这也就好解释，为何一进山她就遭遇到追杀。果不其然，莫华欢被惊动了。即使知道自己不是藤姬，可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如今看来，到最后莫华欢都未曾将藤姬的消息说出来。

　　“叶姑娘，你不远万里去天山采摘雪莲，一定是为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吧？”淡淡地，藤姬问。

　　她回过神来，在女人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叶离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眼睛：“不是。”

　　藤姬微笑起来，不再多说。

　　月光穿入窗户，洒落淡淡的白光。由于移开了视线，所以叶离裳没有发觉，窗外的一棵树上，一片羽毛悠悠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