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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舟 暮春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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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千红凋零,清阴渐密之前,竟是一派衰败之象。
云京这时节多雨,今年犹甚,连日里不见天光,整座皇城处处都是潮湿。浓云轻淡,苍黑的屋檐最为显眼,仿佛是泼墨浸入了沉闷的生宣,未添活泛,更显压抑。
一番风雨,纵是大户人家的庭院里也不免一番狼藉。花枝俱委地,只余一树风。
身着皂衣的家仆步履匆匆,脚底无意沾上了花瓣,脚步不停,花瓣便被踩进青砖上,留下块可悲的痕迹。
主人一身闲散衣袍,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正自对弈。青玉兽形香炉里燃着香,烟袅袅逸出。浮生半日闲被打扰,高文率抬眼见人,轻斥了一句。
来人随声应下告罪,只说事情要紧,遂将从雍州递出来李善才的事细细说与枢密。
高文率闻言,恍若青天里见了个霹雳,竟是半晌没回神。
他自问遵守着明里暗里的规则,处处退让。却不想,翊宁公主和林归棹这个两个小儿,竟然铁了心要掀翻他去,连禁军围城这种事也能干的出来,现在回头看竟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但顾青阳带着去的又是景朔帝身边的人,圣人垂拱而治,时常语意深远,众人只恐参悟不透。他心中也打起鼓,一时举棋不定。又暗恨起李善才实在太过贪婪,互市的银子心照不宣便是圣人的私库,小心些也就罢了,竟然胆大包天到昧下一半,让人逮到了把柄,穷疯的眼皮子浅。
白玉棋子在手中拈了几下,光滑细腻,终是回手放到了棋篓中。
又问:“东宫那边有消息吗?”
仆人摇头说不曾收到。
高文率心中焦急,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指张了又握,最后下定决心一般收拢到掌心。
既然殿下不愿搅和其中,那他只能自己把太子绑上船了。
——
三日后,雍州公审李善才。
由林归棹主审,刺史刘兆兴附审,诸官旁听。狱卒押解着李善才上堂来,因为革员受审不必跪听,落座退下便罢。
李大人身着布衣短褐,形容消瘦很多,眉眼都清晰了些,再不见以前的富贵相。
刘兆兴先头喝道:“李善才,你可知罪?”遂将贪墨国帑、收受贿币、谋害忠良、卖官谋私等等罪状一一明晰。
众人听在耳中,皆触目惊心,小小的一个别驾竟然能有如此诸般恶性,实在骇人听闻。
李善才此时已经无甚表情,神情麻木,磕头便道知罪。
其中有些细节不甚清楚,刘兆兴一一问之,不答。
林归棹问其中周折是否由其他人指使,不答。
见李善才神色木讷,眼中似有决绝之意,他心里有什么预感,正准备喊停,便见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罪员有要事陈述,事关瑞王战事隐情。”
林归棹两道好看的长眉狠狠皱起,立刻示意左右狱卒带人,道退堂。
堂上一阵骚乱,众人皆好奇,窃窃私语。瑞王因意外轻敌而折,不知道李善才说的是何隐情。堂上抚尺一响,众人歇了猜测,径自散去。
刺史刘兆兴倒不像旁人像借机打探,他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一点也不想知道什么“内情”“隐情”。
老李啊老李,临了临了你真是害苦我。他行走官场多年,能不结党而明哲保身,靠得就是识时务,神仙斗法都躲得远远的。这会儿林归棹叫停了公审,那他便谨遵上官的意思,抚尺一响,也不说审讯李善才,自己识趣地找了个借口便脱身。
林归棹知他惜身,不愿惹麻烦,便也没有为难,放他走了。
李善才被带到公堂侧间,绑着手脚,口里塞着布防止他自尽。林归棹推门而入,面色沉沉,也不究他为何不按说好的来,只问:“李善才,你真的想好了揽下所有罪责吗?李府上下几百口人,和你的小儿,可都活不了。”
狱卒摘下李善才口中的布,他便嗤笑一声:“我本来也就活不了了,现在更无所谓,他们因我而富贵,也因我而丧命,不算可惜。”
林归棹心中怪异,前日和李善才交谈,他尚且还有为小儿求生之心,而今居然冷漠至此,言语间也充满怨恨。
发生了什么?
正欲追问,便外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道:李善才何在?
狱卒支支吾吾,似乎是在犹豫应不应该将来人引过来。
林归棹一下便听出是徐玉孚,从李善才在朝堂上那一出起,他就知道有这一刻。心下无奈一叹,出门去迎。
徐玉孚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眉头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纵然林归棹知她心病所在,见这副样子也不免心口一缩。
“他在哪?”她没有说别的张口便问,他知道说的是什么。
林归棹沉默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才发现她全身都在抖。
“你可以吗?”他低声问。
徐玉孚摇摇头,只说:“带我去见李善才。”
林归棹知道她的心病在哪,此时是万万拦她不住的,便也没有再多话,直接带她去了隔间。
他伸手扶在徐玉孚的手肘处,让她借力,徐玉孚顿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没有拒绝。
二人落座,徐玉孚看向李善才:“你说的隐情是什么?”她开口,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紧张。
对面的人像是才听到声音似的抬头来看,他费劲眯着眼,似乎想要看清来人。倏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刺耳,嘶哑难听,狱卒见此情景,连忙斥责,见不被理会,想要上前阻止,被徐玉孚阻止。
终于,李善才在自己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停了下来。
徐玉孚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开口说话,反倒像是等待他的审判。
“殿下,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瑞王爷是挡了太子的道,太子殿下劝他,他不识趣,这才逼得太子爷出手。”李善才得话似乎是肯定了李玄风和岳无霜带来的消息,徐玉孚忽然耳边一阵轰鸣,只能看到人的嘴在动。
她惶然转头,看到林归棹担忧的表情,他嘴里说着什么,可是徐玉孚听不见。
像是登高望远,回身忽然发现来路已无痕,恐慌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徐玉孚包裹。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慌乱间抓住了林归棹的小臂。无意识之下,越抓越紧,他有些吃痛,但是却并没有挥开。
林归棹注意到徐玉孚的异常,她表情如同一个茫然的孩子。伸手将人带进怀里,让她的耳朵侧贴着他胸口,用另一只空余的手盖住对外的耳朵。
终于,耳边不在是细微的鸣声,而是林归棹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疾跳的心迹泄露出几分担忧。
如同没顶的潮水褪去,徐玉孚大口大口呼吸,理智渐渐回神。
“是高文率交代的吧,是高文率让你给皇兄泼脏水,好让我们停手,是不是!你说话!”她起身,双手支着身体向前,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势,但林归棹却感觉她在求李善才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徐玉孚注定要失望。
“是高枢密吩咐的,但是我可没有给太子爷泼脏水,我哪有那个胆儿。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太子爷亲自下的手?”李善才戏谑:“殿下若不信,我这里还有方长信给我的信件。”
“瑞王爷在南方已经立下赫赫战功,若是北境再有战神威名,大昭军中只知瑞王,不知太子君上。您说说,这谁能忍?”
“你住口!”眼见的阿兄在他口中越来越不堪,她不愿再听,徐玉孚出声喝道。
李善才复又仰头大笑,转而向另一个人:“林大人,快去复命吧,我等着你来。”说话的人恍惚间并不是这个行迹荒唐的雍州别驾,仿佛变成了高坐庙堂上那个狡猾的老枢密。
林归棹抬头去看徐玉孚的表情,她侧头避开。
当今圣上,乾纲独断,而质庸力昏,非英断之主。对瑞王更是权当没有这个弟弟,一应事务只作充耳不闻。
现在雍州之事已然明朗,但棘手的是,景朔帝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他们现在到了一个进也不能,退也不能的尴尬境地。
李善才被押解下去,狱卒也被遣走,徐玉孚似乎陷入了自己思绪完全不能抽离。
林归棹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只是陪着。
二人出来时,已经日入,西北高远的天幕深而幽,天边稀稀疏疏地挂着几点星子。徐玉孚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星子的微芒倒映在她眼睛里,她想起徐冬凌背她回宫的那个夜晚,一如今日之所见。
然林归棹并不多意外。储君擅权术,短于修政。性子像极了景朔帝,刚愎自用,还要大权独揽,诸皇子被有意打压,暗中和朝中几位重臣交际。
大昭传国四代,太祖时立下誓言:要收复北境十三州。
可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内政也在日复一日的内耗中萎靡。到先帝时定下何汜之盟,算是彻底放弃北境。
本朝循例实施科举取士,但因为立国时便仰赖各个大家族势力,故而并不糊名,便又兴起了干谒。
林归棹本人虽然出身林家,也被众人推崇为清流之人,但其实他并不认同。高家是结党营私,难道换一个高一点的名头,就不算了吗?
他来边关,并非只为斗倒高家。
现在看来,太子为人不正,不择手段,且对北境战事也毫无进去之心,甚至勾结高家,又坐视结党做大。只注重权术,不重实事,大昭国祚不远矣。
他跟在徐玉孚身后,目光看向那个清瘦的女子,她坚韧、美丽,也有怜弱之心。他不光将自己的一颗心放在她身上了。
林归棹早就作出了选择,从答应徐玉孚围起雍州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