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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一阵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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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闪电划过天空,将窗外哗哗作响的树影投在墙面上,恍惚间像是夜鬼疯狂舞动。
昏暗的院长室里只点了盏台灯。男人正坐在桌前仔细写着报告,笔杆投出狭长的影子。乍一看其实颇具诡谲气息。
“米歇尔先生,”护士扣了扣门。
女人的衣服似乎湿了,走进来时一路滴着水。水珠反射着雷光。在一刹那的白昼下闪着光的,还有女人瓦色的眼睛。
米歇尔猛抬头,发觉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护士。而是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患者迪欧奇。
那张脸经历了岁月的淘濯变得更加利落,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如当初。
“您还记得我!”你羞涩一笑,把手掌捂在胸前。几年不见,米歇尔让你想起来许多难能可贵的回忆。这是你在老家这边为数不多的熟人,看到那张染上细纹的脸,你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万念俱灰的时候。
再厌恶的日子,等我们度过。再把它拾起,便会成为厌恶没有好好珍惜的好时候。
“你长大了。”院长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惊讶,转身尽量轻柔的打开房间的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使你闭起了眼,他本想趁这时夺你手上的枪。但他一个犹豫,逆转困境的时机从他脚边溜去,如惊雷一般。他尴尬地笑笑,坐回那张老板椅上。这张柔软的皮质靠椅曾经为他带走不少压力,可如今在他臀下,暧昧的质感像坐在被雨淋湿的泥土地。
“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
女人没了笑容。
“看来你对如今的我不是很满意呢。”你有些失落,从刚才便感受到的疏离感瞬间放大,可能是连夜雨的关系,你觉得房间里闷得不行。他看你就像在看一个病危之人,那种怜悯、畏惧、无奈,还他本人都不知道的厌恶和嫌弃。
——是你最讨厌的眼神。
“所有人都会长大,我们不能不允许他们长大。”你皱起眉头,本想以一个微笑带过所有不快,脸上的肌肉偏不听使唤,越是抵抗,神色越是狰狞难看。
“抱歉,院长。我需要我在这里的所有资料。”你举起了枪。
“过去这么久,恐怕有些难找。”米歇尔感到心跳加速,他搬出电脑,握着鼠标的手一直抖。他迫使自己做深呼吸,吸到肚子里,憋住,嘴巴缓慢吐出。
冷静下来。医院恐怕只有他一个人了。
“删掉。”看到自己的脸,你发出指令。
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删掉。
删无可删,你看他把所有记录删的一干二净,他“哗——”地转过电脑,上面只留下一片黑色的背景。
“好了,”他安抚你,“什么都没了。”虚假地安慰。
——是你最讨厌的态度。
“纸质资料呢?”你觉得自己好累,已无法再在这呆着了。
“在四楼。”
旁若无人地在地上生起火,你有一种在露营的错觉(虽然你从来没有露过营)。烟呛得米歇尔直咳嗽,可这味道在你看来比烤尸味道好多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在岛国呆了多年,女人的英语多多少少带上了点口音。“啊?在做反社来着。”你挠挠脸,被长辈问起工作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一个人来的?”
“呃,不是。朋友送我。”恰好一道雷光闪过,照到米歇尔布满冷汗的脸。
“就是来出个差,马上走。”你安抚他。
“哈哈…这样…”
“米歇尔先生,”你打断他,“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如果,你跟他们说我没病就好了。那样我就会被处死了。”
“你不觉得他们死的很无辜吗?”
院长抬起头,他试着做了个痛苦的表情,那道视线有如灼烧。继而他放松肌肉,将面部的皮肤沿着那道笑纹折起。
“他们是罪有应得。”米歇尔说,
“但你不该杀了你弟弟。”
“Why not?He took everything from me—”
“你真的想要吗?”你睁大眼,有什么想法像闪电一样闪过脑海“你知道他们。”
“你恨你的母亲。原本你是多么想要一个母亲啊。”
“想有人安慰自己,想有人给你唱歌,想生病的时候有人为自己端上药。”
“你太可悲了,迪欧奇。”米歇尔的眉毛可怜巴巴地皱起。
“没有人能治好你,因为你把那当成了保护自己的壳。”
:(
你好难过。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你没救了,你的人生完了。’你被钉在原地,米歇尔试探地站起来,慢慢远离你。
“我比你更了解你的母亲。”医生双手插兜,“你们有时候挺像的。这大概就是宿命吧。”
“宿命?我怎么会被这种…”你一愣,你想到母亲看着父亲被杀死时失声的惨叫。“你不是医生吗?!”
居然、居然说出宿命这种可笑的东西。
……
‘砰’——
一枪毙命,脸上挂着医生的血,你向姗姗来迟的男人道:“也太慢了点,我可是很晕血的哦?”回以的是三途不信的轻哼。这的确不是玩笑,在许多年以前,还是孩子时,你看到血就不受控制感到胃痛。但如今你见过的血足以将自己与同事一并淹死,胃痛也变成了精神层面的恶心。
坐上跑车,你不理解他这种下雨也要开着窗的毛病。三途抓起无线电,伤疤被拉长,像小丑夸张化的油彩,他吐着难能可贵的白牙,朝那头喊:“开火——”
只一瞬,一道闪电贯穿地面。这也许是今年最短的白昼,三途春千夜的长睫毛打在脸上的影子仿佛一种哥特式的妆容。他单手靠着窗,没有鼓点也依旧晃着脑袋。
春千夜这个名字让你想到春夜里的樱花。
如同腐肉一般的春夜的樱花。跟三途春千夜呆一起有一种眼看鲜花腐烂生蛆的感觉。
没办法,只有跟他在一起出差才会安宁点。不会有过度社交的疲惫,也不会有过分礼貌的局促。只要离谱到了极致,也就放下戒心了,三途就是这么一个人。
“你生过精神病?”收回前言,“治好了?”
“嘛,大概吧。”
“噗,被丢掉了——”他捂住嘴偷笑,“生那种病是什么感觉?”
看着他一点一点的脑袋,你生怕他一个疲劳驾驶把两人都送走。于是勉为其难陪他聊起来,“跟神经衰弱、关节炎很像吧。”
“嗤,那是什么。”
是一种名为「失格」的标签呐——
“在我看来你还挺正常的。”
“——那是因为你们太不正常了。”
“呵…”他没有否认这句话。
三途春千夜比较排外,一开始你接近mikey,他就抱着残忍的想法带头孤立你,这出于他幼稚的占有欲。他感觉佐野万次郎但凡跟一个人交好,他就被推的更远些,而你又有几分姿色。
跟你深沉的黑发不同,他觉得你淡淡的。初次见面时你就待在目黑川的樱花树下,昏昏欲睡间一只绣眼停在枝头,抖落一树花瓣。也许是他的神经添油加醋,他感觉只有你半径50厘米内樱花如雪般流下,像一群白鹭略过你的衣裳。到底正值青年,他没来由地着了迷。
明明只是赏樱,往河边一靠就像要入水自杀似的。他藏在人群里,贪婪注视你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生出怨恨。你举着手机发着消息,情难自禁时扬起的嘴角在有人走过时又压了下去。他其实是很霸道一个人,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三途春千夜分不清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笑,他也知道如果得到你也得不到你的笑。
所以这份独占的恶意到底是为了谁,为什么他非得拉着那两个讨人厌的兄弟一起排挤你。在这场单向博弈中还输给了你,正如他在一瞬间被一位不知名的男人击败而恼怒。
几年前的事了,你好像再没对着手机笑了。你天天笑,但他好好对比记忆中可能被篡改的脸,只得到了敷衍意味的寡淡。一如掺了水的牛奶。
三途春千夜讨厌你的假笑,讨厌你脸上因长期微笑积累下来的细细沟壑,他讨厌你笑起来时上扬的眉头。讨厌你撞见他服药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嫌恶。
他要都分不清是讨厌你多一些还是喜欢你多一些了。
但是在同事大传你桃色新闻时,他第一个否定。
“不可能,可可那家伙是gay。”
灰谷龙胆刚想笑,看到他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真的啊?”
“可我明明看到她晚上12点钟从可可办公室出来。”众所周知,工作狂可可的办公室里有一间小卧室。
灰谷兰吹起口哨。
但是三途春千夜不肯承认,能让你露出那样笑容的人,怎么能是可可那家伙。
至少此刻,他不想输给在场的任何人。
三途春千夜沉思。能让你如此心动的对象一定是个高洁得不可一世的家伙,至少具备一样在场的各位无法拥有的美好品德。
兰,龙胆,可可,鹤蝶,他们都不配做那个人。他居然把自己和幻想中的敌人划到统一战线,并为此自傲起来。“不可能。”
灰谷兰则状似附和的开口,“可可那家伙,不是有个暗恋的女孩子吗?”
“女孩子?”
“啊啊,毕竟很多年前就死了。”说话者转眼间扭过身子,瞥向角落的你。
“什么,你不知道?”他嘲讽地笑了,“那看来真不是了。”
可可的恋人…
你不知道,就连青宗都没提过。
忽得,腰间传来一阵疼痛,伴随着令人忍不住寒颤的刺痒。
说来,你一直不明白疼痛为什么就纠缠你一个人。不去纠缠日日凌晨入睡的可可,不去纠缠视药如命的三途,不去纠缠进食障碍的首领。
而你。你越是珍惜身体,那痛苦就偏要缠着你不放。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身体已经开始冒出那些扎眼的淤青。
……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吧。”两人吸着烟,一同看春雨绵绵落下。可可没有转头看你,但你感觉到那些被余光扫射到的小动作,他做得微乎其微,但无可奈何的是脚上的皮鞋碾过地上的砂石发出‘沙沙’声。
“乾没和你说。”他以一种感伤的语气肯定下来。
“他没有。”
烟草的气味很是难闻,无论是谁呼出的烟雾都被可可一口吸入口中,“这是当然的吧?我叫他不要告诉你。”
“我不止叫他不要告诉你,我还叫他远离你。可乾那家伙就是不听——”九井的眉头蹙起,眼睛像猫科动物那样闪着光,从刚才起就一直捻着滤嘴。
你们的关系变好了吗?
很难说,只不过在同一个时机思念同一个人罢了。其实无论你还是可可,乾青宗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让人铭记一生的事。
“可可。我们都贪婪,我们都对不起乾…”
呲啦——
哪来的声音?
是九井把烟按在手心,他脸色肉眼可见黑了下来。“不要以为这样说心里就会好受点。”
“唯有你——唯有你没资格和我提乾。”可可托住你的后脑勺,亦或者说、抓住你脑后的头发,颤抖的却是他自己。
尼古丁刺激下,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可可就这样失落地看着你,眼中带着厌恶,当然还有更多的孤独。你知道你们是共享了一段过去的人,就连乾也不知道的那些阴暗面,他了如指掌。
“为什么非得是你。”他喃喃,像在对自己说话。
可可齿间全是烟草苦涩的味道,拥吻间将犬齿狠狠压上你的唇。嘴唇那样温暖,不会有死皮。即使有不知多少人死在他手下,动作间依旧诡异地留着书生气。他全程愁眉不展,到最后眼睛水蒙蒙的,掀开衣服时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尚未告诉他的流言,顷刻间被你们‘证实’了。
“怪物。”可可垂下的头发挡住了他的面庞,只是闷闷地从唇齿间漏出这几个字。纯黑的双眼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微微抬眼,瞳仁看起来比平时要小许多。
看着那样的九井,你不禁要感叹一句命运是多么残酷。祂给了他一个希望,但他终究不会得到它,在虚假的欲望中越陷越深,最后再多的金钱也无法弥补他的空虚。
可可在你们之中并不算走投无路,但是他仿佛恐惧着放下什么,激将自己走上死路。即使那什么东西会变成痛苦变成荆棘狠狠缠在他身上。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没有了“那东西”的自己该如何生存下去罢了。
想到这里你又想起佐野万次郎——现在是你敬爱的首领。尽管不同于三途那走狗一般地追随,但你是忠诚于他的。而首领呢,也许只是看着伊佐那的面子。
你没来由讨厌他,不如说你有些可怜他。那个被许多人羡艳的,如雄狮一般的他,正以一种微乎其微的角度衰老下去。太太过强壮威名太过挺立,让人们误以为他只是在小憩。
当然你也不知道,这是他在独处时告诉你的。他过于高大,你讶异于他的坦诚,对他生出几分信任。
然而越是深入,你越发觉得自己对他的误会如此之深。
他人生的曲折程度的确可以称得上天灾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重要的人却一个个离他远去,与他为敌。
难道正是因为他如此强大,所以必须得承受这百年的孤独吗。
佐野万次郎的精神持续的被折磨,他却可以强忍着负面情绪陪你们做戏。
可可点起一支烟靠着床檐吸着,火光忽明忽灭,他手掌的伤疤还未愈合。
“烫伤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觉。”可可一手夹烟,另一只手就抬起来被他端详着,淡粉色的伤口靠近大拇指,像是接住一片落樱。他垂下眼,那对漂亮的眼尾沟一成不变赘在上面,像是歌舞伎的眼妆。
“太痛了,最后都感觉不到那块皮肤的存在。感觉被活生生吸进哪里一样。”
“恐怕会留疤。”
“呵,无所谓。”
“你还是远离他们一点吧。那群家伙已经没有人性那种东西了,这样下去不知道身边的人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能怎么办,难不成要我跑吗?”
“……”可可皱起眉毛,审视了你,像是计算你会背叛的可能性。他将烟头按灭在桌子上,很快又点上一根,却迟迟没有盖上打火机的盖子。
可可盯着婀娜的火光,底下的蓝色,到橙色、黄色,最后变成滚烫的气浪将视空间扭曲了。
叮——一声,他盖上价值不菲的打火机,吐出一口烟——更像叹气。
“如果你能活下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