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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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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安静地出奇。
你想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你躺在雪的中央。
雪无声飘落,落在你脸上。
……
你感觉自己眼眶发胀地疼,就连雪花的冰凉也无法缓解。
寂静的冬,故人远去的冬。
……
奇怪,是谁要远去了呢?
有人站在你身后,你听到那人踩雪的嘎吱声了。
——那人弯腰看你,雪不再落到你脸上。
啊、是伊佐那。
他凑过来不知说了什么,褐色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说完伊佐那走了,没留恋地。
你望着灰白的天空,广袤无垠、死沉沉的灰色将你笼罩,分不清何为边界。
只有雪无休止地下着。
——在雪之后是雨,突如其来,风吹散了灰霭蓝色的天空露出来。
温凉的雨丝落在你身上,没有模糊你的双眼。
你望着高天,几次欲从这泥泞的大地起身、飞向苍穹。你使了一切的力,渴望强烈的欲望能使你长出翅膀。
可你没有起飞,死沉沉地被吸附在大地上。
——像一条海参。
太残酷了,就这么将飞行的权利从人身上夺走。
过了许久,你依旧躺在地上,这段时光太过难熬,度过之后又让人觉得白驹过隙。雨淋在脸上,你几乎觉得就要淋上一辈子。
然而你醒了,在你决定接受现状的时候。
——其实你只是眨了眨眼。再次睁眼看到的已经是“外面”的世界。你被约束带绑在床上,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正好可以照到你。
你觉得已经睡了许久,可护士告诉你现在是次日八点整——
“你在麻醉醒来后突然开始应激,并出现自伤行为,好在护工及时发现,不然可能还得躺一阵。”
你去厕所照脸,脸上还有淤青,但是不严重,只是像某种青黑的花朵一样,有些刺目。
早餐有蔬菜清汤,汤底放了鲣鱼干和昆布,喝起来格外鲜甜。
做梦真的很耗精气神,你感觉自己胃口很好。
吃完之后你就去找了松本医生。你们一致认为是吉他声引起了你的应激,但并不是每次都会引起,留着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对你有生命威胁。
“去做脱敏治疗吧。”松本惠子给出建议。
实际上就是在机构的瑜伽室里听着音乐做瑜伽,瑜伽室被漆成淡蓝色,一进到里面就感觉一切思绪都被迫放空。
休养一周后,你的门禁解开了。
你出门第一时间是去找伊佐那,以伊佐那的身手、就算他来过也不一定会被发现,你想要确认一下那晚的记忆是真是假。是假的,那就万事大吉,你们的关系不曾产生罅隙,而他所说的话也可以一并不理会。若是真的,你想你当时还是有些过激了,魔怔了一般什么也不愿管。你想你需要跟他道歉。
你在他家门口等了半个钟头,依旧没人开门,也不见人过来。
你有些不好的预感,想起那天(昨天)伊佐那说过要与“东京万会”开战。
他不会被抓了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你给他的手机打了电话。
……关机。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你干脆播了跟在他身边的鹤蝶少年的电话,这次终于有人接听。
「到医院来说吧。」
你敢肯定这是你最狼狈的一次,独处的时间中不安渐渐发芽。你从未搭过这么长的一班电车,简直是要开到天国去似的。
路上你考虑了他的所有反应,准备好了应对一切的措辞。淤青像病毒一样判据在脸上,被你用头发尽数挡住。
车外又开始下雪,地面温度不足以让雪积起来,湿答答地化在地上。
你没能看到伊佐那,病房里只有鹤蝶一人,你感觉自己的情绪也变得像院门前的水泥地,又脏又潮。
“抱歉,死的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
哈?他在说什么,脑子坏掉了吗,突然道歉。
伊佐那不会又给抓进去了吧?你有些心悸,这样恐怕要好久不见了。
“昨天晚上,伊佐那为了给我挡枪,中弹了。”哦,也就是说在急救室了。
「沉默是可以用耳朵听到的」
病房里静悄悄,你可以听见鹤蝶呼吸的声音,听到他肺部注入空气而鼓胀起来的声音。你想,再见面的时候应该关心一下他。
鹤蝶的伤疤如同荆棘,他的一只眼睛就红的如同蔷薇。携荆棘做武器,蔷薇做礼,他是伊佐那最出色的骑士。
此刻地他看起来放松很多,但是睫毛悼念什么似的垂下。
“抱歉。”他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能用这个词弥补。
“伊佐那他”
“死了。”
是哦,伊佐那也是人,中了子弹也会死的。
你只是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伊佐那死在了自己前面。
死了?你本想吐出一口气,结果声音在半空破掉,死了好呀——
你觉得你的脸色可能很难看,但你的大脑一时没有接受这样的情况、尚未做出反应。死了,至少比关系破裂要好,这不是最差的结果。
他现在想必解脱了吧,至少不用每日煎熬自己了。
他才刚给你取了名字,他甚至还没正儿八经叫一次,转眼间就一瞑不视了。
简直就像那条狗一样,你心里苦笑。反正,反正你们也不会有机会发展成多亲密的关系。
至少...至少....死的人不是乾。
你没有说出来。
鹤蝶看出你并未放在心上,明明他一开始的话是要安慰你的,此时见你波澜不惊,倒有一种“什么毛病”的感觉。
我毛病可多着呢——你在心里大喊,然后转身离开。
本来该道歉的就不是你啊——是他让你被迫目睹了一场凶杀,然后一死了之。
世界只剩灰白二色。
你没回医院,在伊佐那屋前坐了一宿,沉沉欲睡间总想着伊佐那会来开门。
太可惜了,他才十八岁、在日本都不算成年。
他充满生命气息的古铜色皮肤,此刻想必失去活力了吧,暗沉的,像老人手上的皴。
你感觉肚子里好空虚,一晚没吃饭,胃就差自我消化了。肚子太饿了,心脏狂跳,头好难受,你寂寥地啃着手上的皮肤。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醒来时你半躺在地上。腿动不了,完全没知觉,脑袋也疼,还有点想吐。
好不容易起身,若无其事回到医院,护士觑你一眼,没反应。
谁都不在意你。
真讨厌。这种像看将死之人一样的表情。
人成了病人,就丧失了许多基本的权利,被尊重的权力、被信任的权力,
有时是被当做一个“人”权力。
护士端着铁盘子,要来找你吃药了。
“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来?”女人语气里带着质问。
胶囊飘在口腔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你鼓着腮帮子看护士眉头蹙起。
「对不起。」
对不起?你居然在说对不起,敛眸不敢再看对方,你默默吃完剩下的药。
护士装作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白色的平底鞋毫无声息地移走了。
头好痛。睡觉先吧。
珍视的人偷偷死去,并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你不曾一心求生却必须得背负这些罪孽。
所以说,自己想要的并不是死亡,而是“永恒”,你不想再失去了。
“成为什么人,原本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你的养父死于药物过量。明明刚刚还在说笑,不过几分钟就没了气息。你连他的尸体都没见着。
当时有个态度很好的女人,说可以收养你。
「他是我的初恋。」
「本来我们过两年可以结婚的,只是你来的突然,我当时还在读书,没那么多钱养孩子。」
转去其他州是你自愿的。
“说真的,我没有什么非要活着不可的事。”你每每这样说,人们不是搬出神做借口,就是逼你也看看他们眼中的世界。可是谁在乎?他们自己也不在乎。
然后如今你遇到伊佐那,你看他空洞的眼眶时,便觉得他也厌恶这个世界,你的思想不会被排异,他全数接纳。
“我总是满腹疑问,却无人回答我,无人能回答我。”
“他们说,我是「不死的伊佐那」。我知道这只是个噱头,但是——”
“我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然后被遗忘,遗忘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陪伴彼此一同被遗忘,一同降落到子虚乌有的黑渊中。”
「佐野万次郎,我将我的性命交给你。」
「你就尽管带领我,走向他遥望的深渊吧。」
佐野无悲无喜地应下,听了你过家家似的誓言,你想在场的无不想要发笑。只是你说话时带上了伊佐那,所以他们才看似冷静地板着脸。
抱歉,连死了也要利用你。
佐野万次郎本来也想拒绝你,你不过是见了几次面的外人,只是你要挟他,拿伊佐那。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
没人理会你,你成了他们孤立的异类,但你不在意。醉心于手中的书籍,渴望疏解知音的死与挚友的离去而产生的孤寂。
『在某种意义上,他感到鼠疫结束得太突然,自己一时还不适应。幸福飞速到达,事态的进展超乎期待。朗贝尔明白,一切会一股脑儿还给他,而快乐成为滚烫的美食,不能细细品味。』
也是一天,可可坐在自己租来的小屋里,身边净是财经书籍和账本。他熬了两夜,头昏脑胀地按摩着眼眶,酸胀感让他放松下来,接着他听到楼上传来怪声。
——仿佛刀陷进肉里,哗啦啦地响。
——然后是‘咔’一声,有点像是渔民熟练地切下鱼头。
——那头传来用力的喘息。鱼没有死,神经发出反射,依旧十分有活力地扑腾着。
——有人开始跺脚,有时落在地上,有时落在肉上,一阵滑稽的鼓点,随着重重一踏,世界世界彻底安静,鱼也不再扑腾。
楼上是谁来着?
哦,是他一并租下的、作为关万活动场地的空房。
这个点是谁在上面?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
你看着可可,他好像有些意外、冒了胡渣的嘴巴不快地压下,“你来做什么?”
“可可,你家有冰箱吗?”
他疑惑地看着你身上的围裙,因感冒堵塞的鼻子后知后觉闻到了铁锈味。
**。他爆了粗口,
“刚刚是你搞出的动静?”
“是,刚刚干掉了一个人。”你脸色也不好看,味道太大了、你头好晕。
可可慌了。
他屋里也没有家务用品,大早上从涩谷到新宿,最后从一户门口顺来一个旧拖把。
地板上的血已经半干了。
他一边骂你一边帮你收拾。你拿着湿答答黏糊糊的头说先放他家里,本来怕味道大连窗都不敢开的他在凌晨爆了几十个粗口,知道最后被邻居敲门、你们蹲在地上装死。
“草。”可可今天说了很多脏话,你之前从未见他说过脏话。
“你为什么非得来掺这趟浑水啊。”四下无声后,可可小声抱怨。
赶紧滚蛋啦,可可的眼睛告诉你。
“你能来我不能来?我们很熟吗?连真名都不知道。”可可不说话,开始搬尸体毕竟是个成人,一个人搬着困难,你抓着男人的两条脚踝和可可一起颤颤巍巍地抬下楼。
可可把冰箱的抽屉拆出来,把男人折着身子塞进去,“ここのい はじめ。”
“——我的名字。”
“九井君——”
_九井一抬头,这是他们分道扬镳前的最后一面。
_“不要管那家伙了,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_“抱歉,活得这么狼狈,还牵连了你。我们…到此为止吧。”
_“没事,可可做可可就好。”乾青宗终于抬起头,那双跟乾赤音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他躲闪着,怎样也无法在挚友眼中看到自己。他颤抖着吐气,感觉好冷、抖个不停,
_“我很羡慕你们这种人,即使吃了苦头、也一直做自己。”一直做自己。
“不许这么叫我。”可可白了你一眼,关上冰箱门。
你不说话,他看起来很累,拿手捂着脸,就连呼气也疲惫,像叹气。
你靠着沙发,看他良久,可可抬头时被你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在这?”
“我没有家了。”
“可可,我白天就出去。晚上,可以让我待在这么?”
“随你便”
『人也许只能达到近乎圣人的境界。果真如此,那就应该适可而止,做一个谦抑而仁慈的撒旦吧。』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隔着马路,你与少年遥遥对视。本来想只看看的,对着那对眼睛,你果然还是没办法一走了之。
于是你给他拨了电话。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考虑,我觉得自己该给你一个答复。”乾的声音越发沙哑,他好像在这几个月度过了半生。
“我很遗憾,我对你、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是,我自己都不确定。”
“…无论怎样,我们依旧是朋友。我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身边。”
“行か ないで”
句尾的颤音被风吹散。没听见他心脏的求饶,你拒绝了他。
“即使死了也无所谓吗?”
“黑川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就不会想过,我这个朋友的心情吗?”
即使不确定对你的感觉,友谊是不会变的,一下失去两个友人,就是坚强如乾青宗也要碎掉了,“你就那么冷漠,一点也不会觉得难过吗?”
车流两畔,唯有你们静止不动。入夜的高峰,车辆亮起红灯,你们的视野里时而只剩下缓慢划过的车辆。在那间隙间,你可以看到被乾压抑着的,偶尔一闪而过的怨怼。
『大夫沉默不语。继而,他劝母亲不要流泪,他早有所料,但事到临头还是非常难过。他这样讲,只是表明他这种伤痛并未出乎意料。几个月以来,乃至近两天,接连不断袭来的是同样的痛苦。』
你极力维持平常心态,眼下还是被挤出两条沟壑。如羊肠小道盘旋在眼下。这是条难以攀行的道路,至少迄今为止尚未有人走入其中。
到底是为何,让他如今向你投向如此强烈的期许呢?
也许他早就忘了你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对他来说你也只是群众中的一个。
有什么可以比过离别之苦呢?
所以理所当然,野兽也要流泪。你想睁眼看看他,可泪水还是糊住了眼。
你已处在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你松开他,他救不了你,你不想将他也带下来。
“那就再等几年,十几年,把这个感觉忘了就好了。”
“我不会忘的——”
“迪欧奇——你休想将我们的记忆夺走!!”他愤怒吼道,响彻人群之间,惊掉你的泪。
你睁大眼睛,人潮依旧,无人为你们驻足。
四周忽然寂静,心跳沉到谷底。乾看着你大睁的眼睛,终于知道那股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分明像极了未受伤时的自己,只是大片的疤痕遮住了,她脸上的死相盖住了。
“你休想…”他发出一个泣音,就此止住。你们明明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此刻却闹得像是生离死别。他瞧见了,他心碎,就连郁极的疲惫感,也掩盖不了她眼里旎旎的光。
“你又懂什么?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辈子,衰老、病死,我才不要。”你会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你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要是以后殃及到你周边,你就该恨我了。
‘不要笑话我,我是个疯子。’
一走了之,你将手机丢向身后,脆弱的翻盖机被车轮碾碎。里面还有你和伊佐那的合影,录音,收藏的邮件,应该很难修复了。
『All my life all the time so far away from home
Without you I will be so far away from home』
“さよなら, Divok? p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