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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哭岭 离开宗门的 ...

  •   她的眼神如稚子般纯净,内里却没有丝毫知晓那看起来和善无比的婆婆下药后该有的伤心与不解,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碗饭里有问题。

      鹤春山虽然目不能视,感知却比常人敏锐百倍。他能“看”到许苔的气息平稳如常,心跳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还有闲心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这小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本以为这风风火火的小东西是个不谙世事的棉花性子,单纯得近乎傻气。没想到柔软无暇的棉花里,竟还裹着一团浓郁的黑芝麻馅。

      倒是有趣。

      “小姑娘,你今天有口福了!”

      婆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热络得像是真的在招待自家晚辈,“今日邻居送了我一只烧鹅,刚出炉的。来,快趁热吃!”

      许苔一蹦一跳地出去,活像只闻到肉香的小狗。

      桌上那只烧鹅确实诱人,皮焦肉嫩,油光锃亮,表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饶是许苔早有准备,还是没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她杏眼微微一转,先瞄了一眼背对着她的崔皎皎。那姑娘的肩膀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的视线又仿佛不经意地扫过窗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血色的印记,艳红欲滴,和她今早在别处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右手快准狠地扯下一条鹅腿。

      “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捏着鹅腿就往嘴里送,咬下去的瞬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动一动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好吃!
      真的好好吃哦!

      许苔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给婆婆的手艺点了个赞。

      要是没下药就更完美了。

      鹤春山也从房间里出来,施施然在桌边落座。他没有动那只烧鹅,只是在婆婆热情的招呼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砰!”

      几乎是烧鹅下肚的瞬间,许苔的额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整个人软软地趴了下去,看起来已经完全昏死。

      鹤春山亦肩背松散,指尖下垂,和她的状态并无不同。

      当然,他俩都是装的。

      许苔在师兄师姐多年的“熏陶”下,早已练成说谎不眨眼的绝技,演技更是炉火纯青。鹤春山本就眼盲,配合着装晕简直天衣无缝。

      反正他平时就没什么表情。

      婆婆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昏迷”的年轻人,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进来吧。”

      门开了。

      是早上那对邻居夫妇。

      他们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把许苔和鹤春山抬起来,装进一口长棺里。那棺材看着普通,木质纹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外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锁。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许苔趴在鹤春山身上。没办法,棺材就那么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只能这样。她的双手弯曲着,半撑在他手臂两侧,脸侧放着,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他胸口。

      然后她听见了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很沉,一下一下敲在她耳朵里。

      许苔半边脸压住了头发,有点不舒服,便动作极轻地换了一边。这下耳朵直接贴上去了,心跳声更清晰了,震得她脸颊微微发麻。

      原来这里放松的时候是软的啊。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抬了抬头,感觉自己学到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棺材开始移动。

      在地上拖行,磕磕绊绊,时不时撞到什么硬物。许苔被颠得在他身上一抖一抖的,只能更用力地撑住身体,生怕整个人砸下去。

      约莫拖行了半盏茶的时间。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是传送阵法。

      棺材似乎被抛到半空,又重重落下。锁“咔哒”一声自己弹开,棺盖自动掀开,像吐出什么脏东西似的把两人吐了出来。

      许苔一个灵巧的鸽子翻身,脚尖点地,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角落。

      鹤春山亦踏空而下,墨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线。

      落地的瞬间,许苔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看起来是间宫殿。许苔肚子里墨水不够,只觉得很大,很空,很阴森。

      宫殿中的地面不平,四周高中间低,像个巨大的浅碟。许苔所在的角落地势最高,正好可以俯瞰全场。

      墙上点着烛火,光影摇曳,照得那些装饰在墙上的兽头浮雕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殿内四角立着穿甲胄的守卫,人手一柄长枪,脸上覆着青铜兽面,看不清表情,像一尊尊雕塑。

      宫殿各处散落着不同颜色款式的长棺,和装他们来的那口一模一样。

      七八个人散落其中。有的坐在地上默默流泪,有的双拳紧握强忍哭意,有的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眼神。

      一片死寂。

      那种眼神许苔见过。村口待宰的猪羊,临死前就是这样,空洞、麻木,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许苔收回目光,下意识看向鹤春山。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许苔那双被师兄夸过“狗鼻子都比不上”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地敲响警钟。

      小鹤美人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她识趣地没有凑过去,转而走向最近的一个粉衫女子。

      “姐姐,我叫许苔。”

      她露出标志性的招牌笑容,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双唇一碰就开始真假掺杂地编故事:“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我和哥哥被恶霸追杀,不小心迷路到了个村子。有个婆婆给了我们吃的,然后我就……就想不起来后面的事了……”

      她歪着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迷茫和天真。

      那粉衫女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悲凉,还有某种许苔看不懂的东西。她整个人像一支摇摇欲坠的残荷,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叫秋瑢,”她开口,声音沙哑,“是在鬼哭岭长大的。”

      顿了顿,她看着许苔,目光里带着一丝恍惚,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吃下东西之前,有没有看到一个图案?”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朵……盛放的血花。”

      许苔想起婆婆窗台上那朵艳红的印记,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秋瑢的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这里是岭主府邸。那血花是岭主留下的消息。凡是家中浮现此印者,每家每户至少献祭一人,送入城主府。”

      “凡是不从者,全家性命皆忧。”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家除我之外,只剩母亲和小妹。母亲年事已高,小妹还是稚子……”她没再说下去。

      许苔眨眨眼:“那这个岭主召这么多人来做什么?他很无聊吗?”

      秋瑢闻言,眼神里浮起一丝无奈,看向许苔的目光更像看一只不通世事的傻孢子了。

      “鬼哭岭的岭主是魔修。”她压低声音,“召我们来,自然是要取我们的血液。凡是到这儿的人,稍后都会被抽血,直到岭主满意为止。”

      “如果这个月他要的少,这些人凑一凑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如果他要的多……”她顿了顿,“就算命大回了家,全身血都没了,也不过是多撑一会儿。”

      魔修。

      许苔脑子里飞快闪过关于魔修的记忆。人界入道修仙者多修正道,吐纳天地灵气,洗涤自身。但正道如逆水行舟,可能百年不得寸进,于是剑走偏锋者甚多,转修魔道,以夺取他人修为和滥造杀业为主。

      如今修真界灵气匮乏,各大资源被上层大宗门牢牢把控,走投无路入了魔道的数不胜数。
      而所有魔修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需要血液。

      这是他们的能力,也是他们的弱点。魔修可以通过吸食血液获得修为,维持生命。但一旦失去血液来源,长期不摄入,不但修为难以寸进,连身体都会逐渐衰弱,直至消亡。

      “喝人血,”许苔皱了皱鼻子,满脸嫌弃,“噫——好恶心。”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震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抖。墙上的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伴随着这阵嗡鸣,一团浓重的黑雾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在宫殿中央凭空出现。

      雾气散开,现出一个身影。
      是一个黑袍人。

      他个子不高,身形消瘦,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在他出现的瞬间,殿内的温度骤降,那股寒意像刀子一样直往骨头缝里钻。

      鬼哭岭岭主。

      他身后,数道殷红的光芒骤然亮起。那些红光像是活物,在空中扭曲、游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

      它们停顿一瞬,像是锁定了目标,然后,朝着散落在殿中的人们疾冲而去!

      许苔动作比脑子快。她一把将秋瑢护到身后,指尖金丝乍现。两道细如发丝的金光在空中划过,精准地切断了冲向她们的两道红光。

      那金丝去势未歇,又斩断了袭向另外几人的红光。

      但红光太多了,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红光穿透人们的胸膛,速度之快,甚至来不及看见鲜血涌出。

      凡是被红光触及了的人,脸色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都只能软软地倒下去。

      许苔来不及救人,余光瞥见一道红光直直冲向鹤春山。

      那红光的尖端锋利如矛,直取他胸口正中。

      但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它停了。

      那红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锐利的锋芒瞬间化为一腔绵软。

      红光颤抖起来,抖得厉害,像是只被驯服了的猛兽,最终竟像温驯的触手一般,小心翼翼地缠绕上他的手腕,那模样,竟透出几分讨好。

      不,不只是讨好。

      许苔眼尖,把场面看得分明。

      那红光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发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发自本能的……敬畏。

      黑袍岭主的目光也落在了鹤春山身上。

      他一步一步朝鹤春山走去。他的步伐不大,却快得出奇。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许苔指尖都快失去知觉。

      殿中除了许苔、鹤春山、秋瑢,以及角落那几个不知死活的黑甲守卫,其余人全部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偌大的宫殿,转瞬成了坟场。

      可鹤春山面对这不知修为几何的岭主,面上毫无惧色。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把玩着缠绕在手腕上的那道红光。

      骨节修长,莹白如玉,手背上浮着淡淡的青筋痕迹,衬得那殷红的魔光像是他指尖的一件玩物。

      黑袍岭主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四道极细的金线,不知何时穿透了他的双臂和双膝,强硬地将他钉在原地。

      许苔松了口气。还好,金丝还能用。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那些原本静立在殿角的黑甲守卫动了。

      他们齐刷刷转过身,覆着青铜兽面的脸朝向被困的岭主,然后迈开步子朝他扑去。

      他们动作僵硬,却快得出奇。可互相之间免不了碰撞,一个守卫脸上的青铜面具被撞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秋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死死捂住嘴,把声音憋了回去。

      面具下的那张脸,根本不能称之为脸。

      灰暗的皮肤上满是斑驳的痕迹,有的地方干瘪凹陷,有的地方露出下面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

      他们眼眶里黑洞洞的,看不见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光在深处浮动。

      “这是什么东西?”许苔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向被金丝困住的黑袍岭主。

      这一眼,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四根金丝,正在飞速变红。

      不是被染红,而是被“同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金丝逆向蔓延,正在吞噬她对金丝的掌控。

      任她如何催动灵力,那金丝都毫无反应,反而红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而那些扑到黑袍岭主身边的诡异守卫,此刻全成了那红光的养料。

      无数道殷红从黑袍岭主体内涌出,如同饿极了的毒蛇,疯狂地缠绕、啃噬、吞噬着那些守卫。守卫们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红光吞没,连同他们身上那些细如蛛丝的金丝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缕金丝消失的瞬间,许苔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是灵力反噬。

      她强行把那口血压了下去,脑子里飞速转着。这岭主的实力远超她的预估,手段诡异莫测,硬碰硬绝对没有胜算。

      必须跑。

      可她看向鹤春山时,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红光缠绕在他周身,密密麻麻,却没有一道敢真正触碰他。

      它们围着他,绕着他,像忠心的臣子簇拥着他们的王。

      黑袍岭主的注意力全在鹤春山身上。许苔当机立断,拉起秋瑢就准备跑。

      眼前忽然展开一幅虚影。

      是系统:【小苔花!这是只有你能看到的岭主府地图!上面的蓝线是逃离此处最短的路线!】

      她的声音急得快要冒火:【快跑!】

      许苔扫了一眼地图,上面有几个光点在闪烁。

      金点是她自己。
      红点……

      “那这些红点是?”

      【红点是现在处在本区域的活人位置!】系统恨不得直接上手推她,【现在就你们四个还有命!看见了吗!那个最大的红点是岭主!另外两个是鹤春山和秋瑢!赶快跑啊!】

      许苔的视线定在地图上。

      她没有跑。

      她的指尖虚虚点在地图上,从代表自己的金点开始,慢慢划过代表岭主的巨大红点,最后停在代表鹤春山的位置。

      那里有两个红点。

      不是并排的两个,是几乎完全重叠的两个。

      一个颜色稍浅,是正常活人的红色。另一个颜色深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压在浅色红点之上,几乎要把那个浅色的红点整个吞没。

      许苔盯着那两个几乎完全重叠的红点,瞳孔骤缩。

      “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指尖定在那处,没有移动分毫。

      “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被红光簇拥的身影。
      “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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