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月亮要睡了》问桃

17、人外 不可名状X

　　小职员才江经过平日里路过的街道时突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向右侧探去，发现房屋与房屋的空隙之间多出了一条小巷。

　　先前有这条小巷吗？
　　才江不确定地想，并开始检索起几天前的记忆。
　　这段时间工作忙得昏天暗地，他的脑袋也被繁杂的工作挤得混乱了。
　　或许是这两天刚修的通道，才江再次向里面望了一眼。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有些昏黄暗淡，巷子里没有安装路灯，幽深的道路不知通向何方。
　　到了工作的年龄，小职员已经没有了学生时代旺盛的好奇心，他也不想一探小巷的究竟，只想早早回到家，往床上一瘫。

　　再次经过时，那条小巷消失了。
　　小职员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是工作太累了出现的错觉。”

　　近期的工作量激增，才江不得不加班赶工。等到终于忙忘今天的任务，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办公室的灯忽然变暗，一闪一闪地跳动。

　　小职员被吓了一跳，而后反应过来嘀嘀咕咕，“扣门老板，灯泡坏了也不知道换。”
　　工作的压力让人的脑子麻木，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时快时慢。
　　电梯下降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回家的路似乎更长了。大脑昏昏沉沉，越发困倦。

　　在某个昏暗的拐角，他被人拦住了去路。
　　眼前的东西姑且算作“人”，像是未经训练的不稳定AI生成的
　　眼前的“人”如同未经训练的AI生成的影像，能“感受”到他俊朗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形，但却不能完全凝视他。
　　暂停的每一刻每一帧都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诡异。

　　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不可描述。
　　不可名状。
　　他是有形和无形。
　　他是动态与静态。
　　他似乎没有鼻子，没有眼睛。
　　但他有鼻子，也有眼睛，鼻子扭曲成手臂，八只眼睛嵌在他的额头，肩膀与身体。
　　他有三只手与三个眼睛，唇在耳朵的位置开合，红艳艳的舌头或是耳饰从鼻子中吐出，一路向下，连成了腿。
　　他的身体颀长，他的身体臃肿到爆炸，露出数十只手臂，每条手臂上的数不清的手指在上下扭动，变成衣服上放射状的纹路图案。
　　他的脸模糊而清晰，不停地抽动出一双形状优美的唇。

　　小职员终于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看见家中的天花板。

　　原来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
　　才江松了一口气，翻了一个身侧躺，对上黑乎乎的、流动变幻的影子。
　　刚清醒的大脑还有些发懵，小职员伸手摸了摸那团影子，影子咕蛹，像流动的液体吞裹住了他的手，一双眼睛蓦然睁开。
　　他抽了一口气影子又消失了，才江盯着空荡荡的墙壁，悄悄把自己的手脚往被子里缩了缩，慢慢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睁着眼，一直等到闹钟响起，他才哆哆嗦嗦地爬出被窝，半闭着眼睛快速梳洗一通，奔出了家门。
　　头可断，血可流，全勤不能断。
　　打工人的血泪。

　　到了公司后，才江先报了维修，然后再开始自己的工作。
　　工位上，边上的同事对着他挤眉弄眼暧昧地笑，才江皱了皱眉。

　　在卫生间洗手时，小职员才注意到，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脖子连着胸膛出上印着不规则的似乎是被按压出来的青青红红的痕迹。
　　现在正值夏天最热的时候，他没注意就套上了宽松的圆领短袖，将锁骨以上的印记露了个干干净净。
　　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怪不得不时有其它乘客用古怪的目光看他。
　　他的脸色更白了。

　　小职员顺着这些痕迹摸了摸，不太痛，但实在令人难堪。于是一整天他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
　　昨天任务完成了大半，今天只用再加一会班。但是小职员并不想那么早就回去。

　　刚修好的灯又开始一闪一闪，影子爬出自己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凝聚。
　　才江倒抽了一口气，绕开影子飞速的奔向门口。

　　根据恐怖片理论，电梯和楼梯都是恐怖片两大经典元素，一个制造密闭的共处空间，一个开启无限循环的通道。小职员目光飞速掠窗外，五层楼，没有锻炼过的身体。
　　横竖都是个炮灰命。

　　他咬牙奔进了电梯。
　　黑影在脚底下逐渐凝聚，颤抖着形成新的人的形状。
　　赌错了。

　　小职员推到角落，抵着墙。
　　那个每一帧都在变化颤抖的人形扒开了自己的胸膛。
　　“抱歉，第一次当人类，人的皮囊太弱小。”那一团“人类”说，“没能控制好这具身体，在搬运你回去的时候落下了一点痕迹。”
　　数十双眼睛齐齐落才江的身上，青红的印记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艳丽。
　　心脏混合着血管从胸腔跳动而出，妖艳的纹路爬上眼睑，迸溅浪漫的血色之花，“我叫先郎，我能追求你吗？”
　　那颗心脏在才江的眼前跳动，“以人类的方式。”
　　“请接受我的心。”

　　才江目光不受控制地盯住了他开开合合的嘴，从没听过的语调直接印在大脑。
　　小职员的牙齿上下排磕磕磕地打架，根本没有人类会用这种方式！
　　但他不敢说，不敢动，不敢拒绝。

　　那颗心脏就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入手是绵软潮湿的质感，有点冰凉，同前面这个人那样，心脏是不规则的、变幻的、无形。
　　时刻都在变化的心脏边缘小小的触须和血管缠绕他的手指，舔舐着他的指尖，即使不紧握也无法掉落。

　　最后不知道如何回到自己的房子。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手指触摸他的皮肤，黑暗又将冰凉的触感放大。
　　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他睁着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全感如黑暗般袭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以平复自己的恐惧。

　　他抓住了一双手。

　　然而他的身体被悬空般托举，更多手掌指尖在皮肤上游走，每一处被触碰的地方都留下灼热的烫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触须攀爬在手臂、胸膛、大腿，冰凉的，向着幽深处触探。
　　不......
　　不！
　　从恐惧到痛苦最后快乐。

　　接受了先郎的心脏的那一刻，就成了他命中注定的妻子。

　　同事们看着小职员欲言又止。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灰扑扑的绿叶，那么现在就是饱受了滋润开出的艳丽的花。

　　小职员是无此自觉的，他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奇特的目光，把头埋入手心为昨夜的投降而感到羞恼。
　　为了不胡思乱想，他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了工作上，以至于效率提升了一倍不止，但很快任务的进程被卡主了。本来是下周提交的任务被上级强行要求提到这周，离截止就剩下两天，而本该早发给自己的信息，同事还没有开始整理甚至还阴阳怪气他。
　　憋着一口气，小职员一直干到了晚上。

　　心中对家里怪物的恐惧和隐秘难以形容的情绪都被疲惫愤怒和委屈所替代。
　　家里灯竟然亮着。
　　橙黄色的温暖灯光下饭菜的烟气袅袅，化成人形的先郎正坐在沙发上。

　　才江竟然在他辨别不出具体五官的脸上看出了温柔的笑意。
　　小职员夹了饭餐细细地咀嚼，香味在唇齿中迸发，嚼着嚼着他的眼泪竟簌簌地落下来。

　　好像漂泊的痛苦、工作上的疲惫，那些委屈都被家常菜肴尽数勾出。

　　先郎轻轻地拥抱他，属于人的胸膛像雪一样融化、重组，将才江完全勒进自己的骨肉。
　　皮肉是温暖的。小职员在温暖的怀抱中失声痛哭，最后竟然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他也被一片黑暗吞没。

　　床头变幻的心脏绽放出明亮的光。

　　小职员被饭菜香气唤醒，昨日的记忆回笼。怪异的似人非人的存在却带来了“家”的感触。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忙碌了一天拖着疲惫身躯回家时，面对的却是空荡荡的冰冷房屋。
　　他开始期待回家时新的菜肴、那些关怀的话语和肢体的碰撞——虽然和正常的触感有着奇异的不同。
　　在又一次登上高峰时，他迷迷糊糊地想好像这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后来小职员辞职离开了这个压榨的公司，入职进入到了新的企业，新企业有更好的氛围与更多的机会。小职员也变得越来越成熟干练。

　　人们从来记不清他的爱人的模样，却清晰地记得两人的恩爱，无论遇到什么事他的爱人都会站在他的身后，就像稳定能量补充剂。

　　他们拍了结婚照，摄影师拍完后迷迷糊糊地想：刚刚拍照的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呢？
　　只有才江看见照片上的人影像不稳定的ai成象变化，但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相连。

　　.

　　周才江和郑先郎穿过闹市，路过一处较为偏僻的小巷，小巷口幽幽不知通往何处。周才江突然笑起来，“你不会在这里变成无名的鬼怪，然后掏出心脏吓我一跳吧。”
　　“你说呢？”
　　“哈哈哈哈，你又不是神仙。”
　　郑先郎竟然真的在衣兜里抓出了什么东西，“伸手。”
　　周才江摊开手掌，冰凉的东西落在掌心，那是一枚被雕成心脏模样的红色宝石。
　　“为你，我的心。”
　　“晚安。”

　　＊

作者有话说

　　之后暂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