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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袖刀 尚记否冰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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谐乐大典如常举行,晖长石号在十二时刻的梦境上空游弋,这样的盛会却让诸位来宾食不知味。多米尼克斯确实降临了,却以另一种形式。太一之梦支离破碎,怀抱太阳的神早在十万年前坠落,又在二十二年前彻底湮灭,一切妄图复生祂的都是徒劳。
“我是罪人么,亦或义人?”
“你是理想主义者。”
星期日猝然抬眼,妹妹湖绿的眼睛正望着他,大明星见他看过来,对他盈盈一笑。他们是同谋者,是共犯,缔造了那辉煌胜极的梦境,又在最顶端放手使其坠落在地。然而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如今的一切都如同报以八百年前叩问的回音。克里珀的锤子砸下来,匹诺康尼再度迎来新的统治者——这是一个抽象的譬喻,笃信星神者便能够对有着对应命途的土地发号施令。可在更漫长的光阴过后,这里将挣脱束缚,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迎来自由。
这是他们期许的愿景,各不相同,此时也暂且行于一道。闹出这样的乱子,家族当然要追责,就像命运切面倒影中的梦主歌斐木,他也应当受天火与盐刑之罚。可惜列神之战尚未真正打响,派系的斗争是星神意志的延伸与交锋不假,抵不过星穹列车上有一位真正的神灵。是巧合吗?这当然不是巧合。
匹诺康尼受困许久,在一滩浅水中寻求最优解,不得不一再妥协,奈何万事万物不破不立。星期日心想,只是恰到好处的天时地利人和。他不为登神而来,不为缔造全无瑕疵的美梦,而要让众生看见裂痕如何存在。舟雾楼在多年前的一个金粉夜中销声匿迹,今朝行过故地,前来亲眼见证下坠的命运。
这是参演者们早便料到的。搭台的、唱戏的,那受赐死亡的和刽子手,自「虚无」中行来者捉住一缕希望。知更鸟有潋滟动人眉目,与酿成大祸的旧君王亲密一处,许多年来倒从未变过。这是他们选择的路,不会轻易背离,亦不狂言为了任何人。就像兰芳歇把众生推向明天,是要使人成为她理想的奠基,餍足她对爱与未来的想象,和万物并无干系。
星期日比她更疯狂。他不爱具体的人,也不爱抽象的人,只希望任何存在都能于梦醒的阵痛之后起身继续向前。那个因命运切面流变误入此地的砂金曾问他:我知道你们星期日属都是自大的控制狂,这里也并非我那个世界,但恕我多嘴一句,你真的没想过失败的后果吗?彼时还是橡木家主的天环族青年凝视着那双与好友相似而不同的眼睛,忽然很浅淡地笑了一下,平和地回答:我正为了坠落而来。
砂金沉默片刻。他知道星期日精神状态不正常,但没想过这人不正常到了这个地步,一时心中又惊又怕,不得不对其敬畏三分。他和橡木家主不熟,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和匹诺康尼最大的关系是要把美梦之地从家族那收回公司版图。他目光轻轻移了一寸稍许,并未死去的知更鸟坐在一旁喝茶,女明星很友好的对他笑了笑。他感到有些不真实。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是要登上舞台的囚徒,只一晃眼的功夫,却回到了那扇明光照耀的彩窗下,生有耳羽的圣徒正无言注视着他,仿佛在无声宣判他的终局。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家族的诡计,然而眼前人将真相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坦荡得令人匪夷所思。此人想破脑袋,最后憋出一句:你……认识我?星期日微微挑起眉梢,还没开口,知更鸟反倒讲:又如何不认识呢。她说这话时神情轻渺,恍惚若神,只待眼前花枝招展的总监眨了下眼,姿态转瞬反而带上了些许狡黠。她当然听过砂金,也当然见过东陵,缪斯基金会有他等一席之地,几人同在战场上为众生扶灵——哦不,带来和平。然而世情光阴交错,不必多言,说到底,他是决计不会留在这个世界的。
多有趣。她由衷地笑起来,明亮的眼睛在灯下波光粼粼,想起自己年少时走过的许多路。她曾经认为战争是错误的、可怖的,应当被禁绝的事物,消灭它就能够得到寰宇万物的和平,然而剥削无需呼号和张扬,反抗也是一种正确的荣光。砂金从茨冈尼亚的黄沙中走来,直至如今,他决不会停在此刻。
她很知晓,就像鸟儿不会停止飞翔,就像她不会停止为世间歌唱。砂金看见知更鸟的神情,如此坦荡而笃定万分,并不显出惶惑和迟疑。星期日已将情报一五一十陈列,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并非质疑对方有所欺瞒,恰是其所作所为太过一览无余。
缘何如此诚恳,缘何披露真相?这下惶然的反倒成了砂金,他习惯了一句话打八百个拐子的谜语和含糊其辞的隐喻,像是将自己用硬糖壳包裹住的苦涩黑巧。然而他并不知晓,与其所思所想大相径庭的是,眼前两位二十余年的生命中,并未学过如何欺瞒他人。应识春调停战争、带来和平,又将那地方的星核用「同谐」的力量施以圣洗,由此诞生了两名婴孩。如今看来,其实这番作为的象征意味更多些,不过是为堵住家族的悠悠众口。她将他们带回匹诺康尼,交由梦主,是以许诺这二人行将光明。
虽然歌斐木不是个好老师,但她也不是,白玉京那群令使何必再提。不过理想主义者的观念本就无需他人定义,哪怕作为普通人活过短暂的一生,应识春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她不期盼,不希望,也不在乎,将她带回的两个孩子视之为责任。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亲友姑且不论,师长对除理想之外的事宜总展现出惊人的冷漠,被掩盖在笑语晏晏的人皮下,也没藏得很好。知更鸟和星期日由此学会了直白的表达,因为察言观色是针对有需要的人的,抚养他们的永生种并不在乎,唯有叩问必应。
好消息是虽然理想主义者们不善养孩子,但总把孩子养得很好,这听起来是违背常识又很矛盾的,可种子只需一片自由生长的沃土。这些当然不足对因命运切面的流变而至于此的外客道,毕竟砂金没有询问,二人并不在这方面多言。星期日对他轻轻颔首,抬手片刻指挥棒已落入掌中,他轻轻在半空画出轨迹,万众寂无声的乐音流动着,敲碎了枷锁。
「同谐」的枷锁被破开,受刑者表情怔松,似望着痴痴一点还没回神。他从知更鸟和星期日嘴里得到了梦境的真相,加诸于身的束缚业已支离破碎,原本定好的路又该如何?他本想顺着两位的意思,在这个世界继续完成既定的演出,以此来谋求一线生机,却没想过橡木家主竟如此轻易地松开了缰驭。
知更鸟知道为什么。她望了半晌窗外的烟花,谐乐大典的流程还按部就班走着,因此她还没和自家兄长去探望歌斐木老师。他那份废弃的计划被孩子们齐心协力实现了短暂一瞬,尔后在最高处轰然坠如飞火流烟,如同它完成使命就谢了幕。另一个梦主看见东陵携剑而来时,心中是如何想的,他们此刻也不得而知。但这死亡大抵是他甘愿的,一荡命运切面的涟漪,理想也如露似泡影,一触即碎的了。
这番场景如此熟悉,偌大宇宙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故事,理想主义者飞蛾扑火似献身,只为一个支离破碎、掷地有声的答案。他们并不效仿先人做事,只是很显然的,古今总有人在弁才天国和哈托彼亚望过同一轮幻月。这话颇有几分后现代魔幻主义的意味在,宇宙中流行过那么多观念,起起伏伏,最终也消弭无形。星期日闹出的事不算大,知更鸟很明白这点,只是当下裹挟其中的人无法以看待历史的目光看待他。很恰巧,她认识许多历史。
这个词理当是名词,但不该用在这里,以至于听起来有点奇怪。然而应识春二十余年前从战火纷飞的星域把他们带来匹诺康尼,就注定了两只鸟儿和白玉京那群令使纠缠不清,四千年前她见过仙舟的烛君,裁梦秋有双和无名客一样的眼睛——先别问是哪个。太短了,光阴,实在是很短暂。我们的东方老板活了至少十万年,这世间绝大多数事情都不能再打动他,而很多能打动人的前车之鉴往往有他亲身参与。收复匹诺康尼,这当然是「钻石」计划里的一环,不论未来,当下总算是个还不错的结局。
数千年后美梦自由,如今的欢呼者俱为尘土。红粉骷髅半具,孽镜明台高悬,没意义。只有理想主义者消磨得起。你能活的太久啦,哥哥。知更鸟对着星期日笑,语调轻盈,纯理论的学院派可要不得。
从另一个命运切面来的砂金已经走了,天时那一刀的痕迹还挂在克劳克影视乐园,从晖长石号望下去却看不太分明。星期日当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指的是什么,他翘起嘴角,也很不合时宜地笑:你我当真是为了众生?知更鸟摇了摇头,若如此,琥珀王正统得在缪斯基金会,兰芳歇许诺的明天应当切实存在,九枝引领的文明也该永续。而事实是,她咔哒一声合上圆镜,心中叹出一句:都是理想的薪柴。
就像白玉京的不平等交易,就像那群令使轻飘飘抛下的希望,一切让这片宇宙变得更好的行为,都不过出自“我愿意”。那是我的理想,我的生命,我为之存续的意义,仅此而已。两人被应识春带来匹诺康尼,在美梦之地长大,目光却绝不困囿于此处。
九枝来看他们,街上正播着老歌。照夜辉所创作的经典经久不衰,又因着舟雾楼和阿斯娜,就连唱片这种在梦中毫无收藏价值的东西也被追捧起来。有着碧翠眼眸的女人笑了笑,递给两人各一只美梦脆筒,星期日望着她衣摆的垂羽和翅膀,似在思考这是否当真能飞跃天穹。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当年死于战火,又在凤凰神君的羽毛上重生,她是被关在边陲星狱的籍籍无名者,是名字被注册成商标的演员,她从不自由。那又怎样?应识春向她抛来橄榄枝,她奔赴寰宇,更名异姓,为了自己的理想。
青铜九枝灯,这东西在仙舟都算得上古董,启航求药的众巨船如今欲要斩仙,绝了那因长生酿成的祸患。阿斯娜以此为名,化火涅槃,走向这悲苦泣声不绝的人间。她凝视着叶兰庭的眼睛,那是一种与沈岁舟相似而不同的质地,理想主义者总在片刻之间露出仿佛神情,她也将成为其中之一。因为她见过战争是什么模样,所以她知晓什么是和平,就像幸福需以悲伤来衬托那样。公司舰队和反抗军打得如火如荼,也就是衔微不在,否则事态不会至此。
她毕竟还在试错,叶兰庭笑了笑,目光掠过纷飞的炮火。在人群里,应识春知晓她的身份,九枝也很明白她是谁,宇宙之中,这大伟力并不罕有,然而他们不会插手边陲星狱的战争。她常常困惑:我在这里,众人又为何不寻向我?答案也随之分明:因为这是属于人的答案,星神和命运今夜禁止入内。
这是属于人的答案。那时的九枝吐字郑重,一字一句向叶兰庭陈词,后来的星期日在一切计划开始之前来见叶鹤舟,也这样说。仙舟昔日的烛君此刻便静默,应识春见过几双相似的眼睛,她亦如是。记忆是长久而脆弱的东西,凡人薪火相传,神灵也能在这非血系源流的转折中窥得故人的影子,浮光掠影似的一瞬。爻光向白玉京借势,万千丝线将她与星神连接,借帝弓司命赐予的「眼」捕捉到极微小一缕困惑,因而放声大笑:我这冷眼旁观者能觉察之事,您却一无所知,可见人神不睦,众生殊途。
实在是很有趣,非常有趣。永远在强调公平的世界得不到公平,渴望成为凡人的存在离人最远,由此一切愿望都与初衷背离了。知更鸟和星期日落子之前都曾犹疑,前者烦扰在美梦的破碎使人渴望独立的自我,后者则困顿于从梦中惊醒的人渴望那求不得的梦境。你瞧,利害总如此清晰,事总有人做。
那你呢,「梦主」或歌斐木?九枝和他是一个年代的老古董,奥帝·艾弗法汲汲营营,没能找见自己的倒影,但他们过早的——幸运的——不幸的——知晓了理想的本貌,纯真或纯粹的自我,也就如是铺展开来,引诱谁跳入深渊。理想主义者宣称这条路是天底下最大的歧路,劝阻他人,又迫不及待纵身一跃。美梦之地的历史有太多阴私,纸醉金迷的浮华表象之下总是刀光剑影,一同行路的各怀鬼胎。
歌斐木的耳羽,梅芙恩的眼睛,裁昼的金丝,舟雾楼的煊赫声名,如今是年轻人们的太一之梦。匹诺康尼是理想主义者盛大出演的舞台,诸君你方唱罢我登场,何尝不是另一种逐梦客?只是他们渴求的不能在沉眠中寻得,金粉美梦也不过试验场罢了!
知更鸟又将目光放在繁华如流的人间,少时她在这样的尘世中长大,现实中的白日梦酒店之外却是阿斯德纳星系苍白的银海,星际和平公司用以关押犯人的边陲星狱之所以得名。她凝视着荒芒宇宙,知晓时间并非不会流逝,人也并不永远在梦中沉睡。
关于这样的认知,前者来自晴昼阁主,后者源于悬光院长。白玉京的历史甚至逾过这片宇宙存在的年岁,黄昏战争之前,理想主义者就已经为自我的答案行于世间。玉京令使所言也不一定总是正确,但古往今来,贤人和蠢货的答案都在时间的案头了。
她曾有一段时间近乎痴狂的反对战争,认为这是众生不幸和灾祸的根源,也造就了她和兄长诞生的悲剧。「知更鸟」和「星期日」恰巧遇见应识春,可更多在振翅之前就死去的谐乐鸽呢,可所有沉入深海籍籍无名的人呢?然而美梦之下涌动的阴影并不对她隐瞒什么,匹诺康尼历史的字里行间都伴随着战争和反抗,为了自由和理想,为了可能的明天。
八百年前的传奇尚未腐朽。虽然那所谓前来参加叶兰庭葬礼的家伙把米哈伊尔气了个半死,但巡海游侠失踪之前,就已引导他认清自己的理想,青春如饮下的一盏蜜酒似归回。他隐去姓名留在梦中,与无数人擦肩而过,能看见纷争的岁月早已过去,如今的和平弥足珍贵。残酷的压迫总被美名其曰包裹上文明的外衣,于是人们举起兵戈,便要反抗它。
年轻的鸟儿只望见遍地骨骸、血流漂杵,然而剥削并不总是大张旗鼓,神魂细细密密被消磨去。那样的痛楚加诸于身,并非受难者坚韧不拔才对此不发一语,喉舌被灼热的烙铁拔去,这许多年便都如此风平浪静。反抗这苦役,反抗这世道,明珠泪见过望絮初期的洪水也见过九州末时那场雪,归根结底是人想睁开眼睛。她作为师长并不为知更鸟做出定论,只将故纸堆翻动,看有人拍遍栏杆,依然无路通向已知的解。原来消除战争,并不能得到和平。
白玉京众令使总都洒脱,不在意旁人目光,在通往理想的路上痛饮狂歌。她听见一羽呼啸风声,来者檀发金簪,青衣莲绣,带来一个耗费了八百年仍不得解的困惑:若世间纵到如此地步,依旧有悲伤哀恸、有此意难平,那要做到何种地步,才是真的万世太平?知更鸟思忖片刻,抬手轻轻攥住晴昼阁主指尖:也许是一首能让任何怪异音节融入的乐曲。
她的理想尘埃落定,无声却震耳欲聋。在愈发猛烈的狂风中,裙摆被猎猎吹动,知更鸟伸手去按,她低头——。她此刻和师长漂浮在梦境上空,只这一瞥,米哈伊尔讲过的历史,明珠泪唱过的歌谣,都在如今具象,是这繁华如流的百代人间。此为她的梦外之梦,她的心中之心。阿斯娜、梅芙恩、歌斐木,乃至她的兄长星期日,天环族们曾对这场金粉美梦立下誓言,并不为它,而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知更鸟也亦当如是。她从不否认理想萌发于思维也诞育于私心,可若要求义人切实存在于世,希佩的神国早该降临大地。而她将为美梦带来谐乐,向寰宇宣扬「同谐」,尽管只是她本身认定的那一份。
星期日总与她行于一处,尽管理想主义者永远不可能彼此理解,哪怕借来恒娥的力量,哪怕使用昆仑天音。他们寻得自己的路时,并未和彼此沟通,这种事也从来无需沟通。他们在同一片战场上狭路相逢,一者为使人醒觉而来,一者为让反叛者拥有容身之地而来。九枝没有来过这里,此地尚未抵达至暗的低谷;应识春没有来过这里,血与火的战争还未彻底爆发;这亦不属歌斐木的统御,梅芙恩也不欲以语言感化双方。年轻的鸟儿们直面只差一颗火星就将彻底燃烧的棋局,亲手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和平从来不出在政治家的办公桌和辩论家的演讲台上。历史上引发战争的个体,往往会被论断为罪魁祸首,可归因岂敢妄论?知更鸟和星期日并不在乎身后骂名,无非是“这橡木家主我不当了!”,白玉京和仙舟联盟不至于容不下两只鸟儿。然而改变这世道却并不能以此等手段,不能因为一首歌,也不能通过一场梦。他们年少时随梅芙恩学乐理,鸢尾花家主谈及理想,这位将言语作为双面利刃的歌者亦知晓,想让大家坐下来说话,需要一些小技巧。
这条路不好走,甚至称得上举步维艰,一时的暴力不能带来永久的安宁,无波无澜的水面下也暗流汹涌着。这是他们的理想,曾有谁戏谑过同谐正统在天环,他们大抵都带了些悯世救人的悲愿,要这世间公平、万物自由,如此悖论。而这样说来,「均衡」的互早该统治宇宙了,可惜让不愿公平的人得到公平,也是一种不公。寰宇中人心浮流,世情交错,深深浅浅也没个答案,但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东陵跟星期日一起研究歌剧本子,这仙舟出身的埃维金有副讨喜的好容色,跟着丹枫凌解等人唱遍了古今中外名家。漱冰教他们唱歌,又讲那狂喜的欢宴终将落幕,可破灭就等于一无所有么?那么「虚无」可要和「均衡」争一争番位了。天环族曾笃信一个梦,理想国、乌托邦,高悬于空永不坠落的太阳,就像螺丝星的机械烈阳,就像他。好友匪夷所思,觉得能不能让亲姐请来螺丝咕姆或衔微给他上点课。建木会枯萎而恒星也会熄灭,这世间没有什么是能长存的,就连「不朽」本身也死成了不朽。
祂的陨落比十万余年前的寰宇蝗灾更早,后来的龙裔们被迫在银河中流浪,岂是甘愿?星期日的计划里不存在如果,但这世界上最多的就是如果。一个轻巧的悖论:他的乌托邦由他自己背负,然而当理想实现,他便死去——又如何维持这国度呢。他必须做好预案,那些在羽翼下生存的人们该怎样手持火种照亮天穹,这预案实则比梦本身重要得多了。
他很难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确实意识到了这点。匹诺康尼的美梦也终将支离破碎,自由的代价是席卷一切而将之摧毁的洪流,一部分人起身跌跌撞撞向前,但有更多人死去。他们也是谐乐的一部分吗?
不理解。不知道。唯有沉默。除了白玉京那位手中名为命运的笔,哪怕是玉阙的十方光映玉界,也不能狂言自己的推演绝对正确。在理想主义者中,众所周知或不周知,那不重要,命运是历史的别名。
烟花在夜空中闪烁,照亮了两只鸟儿的脸,多年前他们的长辈也看过这样的景色,在炮火或逐梦客的纷乱中寻得一丝安宁。故纸堆里的记载已经成为历史,二人认识许多历史,他们的所作所为,在未来也定然被记叙,哪怕对这片寰宇来说很微不足道。
尽管如此,但……此刻,请从梦中醒来,走向明天。
谁的明天?做梦之人的,或■■■■■的,无论如何,总有如金石似斩钉截铁,浅浅留下刻痕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