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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粼羽片叶 你当行尽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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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庭。”
他说。
“你可别死了。”
女人站在废墟上,任凭长风猎猎吹动发丝,语调轻佻散漫地说哎呀怎么会呢其他人这不都平平安安的你在咒我吗拉——。青年打断了她的话,又肃穆重复了一遍:你可别死了。他凝视着叶兰庭的面容。
理想主义者不会老去、不会衰朽,只会在烈火中将自己剪成片羽,化作纷飞的叶燃烧殆尽。他们结伴同行许多年,容貌一如初见似未改,仿佛那一照面在记忆中恒久不变。叶兰庭拎着她的小提琴,从废墟顶端轻飘飘跳下来,读懂了拉曼查的未竟之言。
可你为挽救他们而付出了一切,包括险些被丢弃的生命,许多人之中,唯有你不得安宁。她漫不经心地想:有什么不得安宁的,还不允许我死了?当然这话不能让好友听见,否则我们亲爱的头狼、领猎人,巡海游侠的首领,就很要有一番谆谆教诲了。
她明亮眼睛在夕阳和火光下有不同的质地,此时四周燃烧着火焰而日薄西山,眼角眉梢飞上一点洒脱笑意,显得极为快活。巡海游侠都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过去是块沉重的石头,惜乎什么死不死的。拉曼查没问过她的来历,或许是不好奇,或许是不想,总之也就这样了。想到这里,叶兰庭对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此人的胳膊上,微微沉默。
——她当然认识「我见」,她认识每一任领航员。
拉曼查不知道,“叶兰庭”也不该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好友在亚德丽芬见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然后得到了一个犹如诅咒的馈赠,手腕上多了几枚钉子。然而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她抬起眼,很慢、很慢地说:会解决的,会有解决办法的。狼群的首领只将这话当作宽慰,果然之后的许多时候也未曾提及,两人仿佛心照不宣默契似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可客观的问题并非逃避就不存在。叶兰庭把快被折腾散架的手机开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片刻,很快定好了两张去往罗浮仙舟的船票。拉曼查颇为莫名其妙,心道你要去「巡猎」飞升之地上香吗?她眨了一下眼睛,看出好友的困惑,随口道:那边的医师对丰饶之力颇有研究,我想你应该不排斥祂吧?
至少不排斥那些借祂力量救人的行者。拉曼查反应过来,耸了一下肩,虽然心中觉得这趟大抵没什么收获,到底没有辜负友人一番美意。叶兰庭稍沉默片刻,听见风呼啸过耳旁,花云应窃窃私语:你准备怎么解决,倏忽打上门的时候把那玩意引出来?
叶兰庭微不可察颔首,晴昼阁主的笑声随着流动的风擦过她脸颊,带着一点戏谑的味道:你不怕他知道后,与你生嫌隙?巡海游侠的手指蜷缩片刻,没有回答,而答案已然明晰。叶鹤舟不会在乎,裁梦秋也不会,拉曼查要去仙舟行他命运切面倒影中既定的路并处理掉问题,感情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她不在乎,她当然不在乎。叶兰庭希望他的人生幸福、自由,不必有她容身之地,理想主义者有漫长的生命,拉曼查迟早会放下。花云应吃吃作笑:你的意思是……让一个巡海游侠放下?这话听来简直荒谬,此人神情不变、眉目冰凉,歪头时耳坠晃了一晃,低声回答:哪怕不忘也没关系,他的理想与我无关,不会因为此事死去的。实在是很经典的白玉京思维,花云应和她不同,曾经做过权倾朝野明臣的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想起当年她上玉京殿找焜离,只见坠秋光静静坐在那里。世事流转,光阴倥偬,如今也到她旁观别人无可奈何不得解了。
拉曼查显然并不知晓这些。他和叶兰庭已是认识很久,巡海游侠向来散漫自由,谁来决定下一站都不重要。两人立在残垣断壁之间对视,在片刻后一同望向天空。此行一切落定,他们开着来时的飞行器去了最近的星舰中转站,看见灯光明灭有如流星。
两人的身份倒也不算见不得人,毕竟没大范围公开过,很顺利地检票登船,在这艘驶向罗浮仙舟的星舰上安顿下来。拉曼查的姿态看起来比叶兰庭还轻松一些,好友以为这是不得了的恶疾,因而要向丰饶讨一剂灵药,可他却心知,这比药石无医的病难解多了。他早已不抱希望,这份馈赠也是他一生的债,要偿还的……他只是不肯拂好友意,便骗自己说不定真能找到解法呢?但他知晓,总不可能的。
唯有星神。可惜芸芸众生皆苦,诸天星神仍不肯垂目,又怎么看得见他呢?这时候,叶兰庭便想:如此说来,我要做的事,他确是永远忘不掉了。傲慢的同行者故作谦卑,瞧着一无所知,实则起承转合都落在那双眼中。拉曼查察觉她的沉默,伸手按住友人的手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能说什么。
叶兰庭在心中落下一子,没有驻足回首。拉曼查后续什么态度什么判决什么选择都不重要,她不希望对方死去,命运前夜的脚步声近在眼前。星神重情重义,凡人冷心冷情,她咂摸片刻这伦常颠倒的谬论,眼尾余光剪到一行千秋刀倥偬蹁跹飞过星海。
同为「巡猎」麾下派系,巡海游侠漂泊四方、居无定所,踏足仙舟联盟地界的时候并不多。叶鹤舟同拉曼查下了星舰,在星槎海目送它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先去了旅舍。来丹鼎司求医问药的化外民多的是,得讲究先来后到,于是好友说:不急,不急。
反正他血债未偿,反正他药石罔医。叶兰庭仿佛真听进他所言,并不急切,先陪这人逛了大半天罗浮的市井街巷。拉曼查来没来过不知道,但她肯定是来过的,毕竟对部分鲜为游客知的地方也了解些。
比起这些平和的日常,他们显然对刀尖舔血的生活更熟悉些。来做巡海游侠的人,少有没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拉曼查常想:叶兰庭总不能是遇见了我,闲着没事,才与我消磨这些琥珀纪的时间。他并不知晓友人的来路,但他们有相似的去处,在一切血债未讨回之前。收回心神,他听见工造司的金铁声不绝于耳。仙舟的能工巧匠们在此地锻造出寒芒发硎的神兵利器,用以杀死丰饶孽物,或惠及民生。
叶兰庭漫不经心与他闲谈:要不要顺路给你的武器更新迭代一下?趁手的才最好嘛。顿了顿,她指点江山般慢悠悠继续讲:听说工造司这一代的百冶天赋奇绝,放眼朱明,也无人能出其二。这话说得实在熟稔,拉曼查不禁看她一眼,怪道:你认识他?
这样人物哪轮得到我认识,她淡淡道,但此等八卦传闻在罗浮杂俎上满天飞,可要比多少年前的话本子传播速度快许多了。拉曼查扶额,这才发现叶兰庭在自己眼里也不知是什么形象,分明同为杀人饮血的巡海游侠,由他看来简直像个清修的尼姑。这话说不得,否则半夜琴弓架脖子上了,大事不妙。
倒也不是怕被好友暗杀,主要是博识学会对外售卖的静音装备一将场域破坏就没用了,他的惨叫声比较扰民。叶兰庭在这方面格外通情达理,从不越线询问发生了什么,遵纪守法的不像是巡海游侠。他们总是对在意的事刨根问底,因为明天或许并不存在,再浓重的感情和执念,也会在今夜焚烧殆尽。
拉曼查轻声咋舌,看见叶兰庭走向其中一位白发匠人,指着自己,对他彬彬有礼询问:请问,你能给他打一把武器吗?那紫色眼睛的青年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看巡海游侠的首领,又看看她,最后看看手中尚未成型的金铁泥胚。他开口,嗓音轻柔而危险:一连消失这些时日,终于知道回来瞧眼了?
别管叶兰庭叶鹤舟裁梦秋无相司命,在应星眼里不同的她没什么区别,这话问的是叶鹤舟——本体这会不知跑哪去了,落在拉曼查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味。他挑眉,口中重复:你们认识?叶兰庭对应星摇了一下头,瞧着和自己同行多日的友人,从容地改了说辞:是的,请他给我修过琴,之前答应可以帮忙过下造物资质检定,但被绊住了没赶上时间。
叶兰庭睁眼说瞎话不打草稿,她手里那把琴名义上是奇物,实则是拿概念捏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应星心想:我要是能修,明天就给建木拆了。但拉曼查不知个中内情,更何况巡海游侠从不怀疑同行者的信誉,就这样轻而易举信了。接下来的事便很顺理成章,罗浮现任百冶说可以帮他打件武器,约定好价钱(叶兰庭付的)和取货时间,一并去吃了饭。
应星路上和叶兰庭咬耳朵,问她:你带他过来是要做什么?那张脸的主人他很熟悉,此刻神情却像是蒙了层雾般陌生,低低回答:为终结这令人厌倦的宿命而来。叶鹤舟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她认为理想主义者不该因为这样的理由备受折磨,那支名为命运的笔不必动用,只需解决横亘在前的最大问题。
哪怕他会恨你?应星扯了扯嘴角,走巡猎的和信帝弓的都是一群节制己身的疯子,你沾了边,那可就甩不脱了。叶兰庭轻轻应了声,她说,可又能怎么办呢,我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和演出,也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她身前是烁烁华光的悬刀,千百失意者得意者关乎理想的诘问抵在骨头上,也不差这一把。
她一如往日那般,是个傲慢的狂徒。叶兰庭对诸如此类评论统统笑纳,散后和拉曼查走在长乐天的街巷中,听见友人出声:我想问,你不会是要……为我寻一支烛君的箭吧?她沉默半晌,笑了起来,语调略带上些故弄玄虚:也许吧?又有谁说的准呢。
帝弓司命的踪迹难寻,但这位传说中的仙舟联盟第一任元帅到底有些眉目,世人对她的真实身份众说纷纭,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与「巡猎」密切相关。天弓之神的命途有节制的力量,拉曼查借此存活至今天,要去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血债。在这番情形下,如果能拿到烛君的箭,无疑是更稳固的封印。
叶兰庭叹了一声:谁知这世事东流水呐——。她尾音带出点持明时调的幽婉,转头猝不及防撞上青荧荧一双眼睛,正默不作声瞧着她,那对金纹龙角的质地如金似玉。好在拉曼查还没注意到巷子里的饮月君,她弯起眼睛,对丹枫笑了一笑,转头就走。
巡海游侠的首领应该是个对云五旧事了解甚多的旁观者,近日命运切面的倒影已锚定,涉身其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走到一半,叶兰庭听见他问那是谁,心中忽得抑扬顿挫一叹,转而又想:那我就不会提前些时日带他来仙舟,一切端看自身的选择。
丰饶孽物不日将袭击罗浮,太卜司算着历法,就差效仿不知哪的昔年谁的先人建天钟地表。叶兰庭面容平静,神思飘逸,她知道。这场战争势必要死很多人,伤亡会比另一个世界少许多,但也并非降低到没有。他记得自己的战友记得那些他救过的人记得一切仇恨与血债,那倏忽之战呢?他不会忘的。
他势必永不敢忘。叶兰庭微微阖眼,心道,那就放他去救人吧,只要他那时做好投身属于仙舟的战场的准备。拉曼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友的心事重重不是因为他,或者说,不止因为他。她知道很多东西,身份来历莫测不明,有着巡海游侠常见的忘生轻死,却并非因为不期待明天。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该说什么?接下来数日,叶兰庭总欲为他向丹鼎司求医问药,他却始终不肯让好友得知自己真实的情况。仿佛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就会有奇迹降临此身——「概念」的命途能保他长生不老,能医治一切除死之外的病痛,也管不了他咎由自取。
直到最后一场狂欢夜宴过后,天地沉静,太卜司测算度量的时日终究降临。他们锚定命运切面的流变所映射倒影,掌控了灾厄何时而至。拉曼查被兵戈之声惊醒,丰饶孽物借着倏忽的力量侵蚀罗浮,他匆匆出门,收到了应星给他的匣子。新的手杖,介于叶兰庭出资,因而他没看用的什么材料,反正好友总不会害他,使仙舟名匠打造的武器,就这样到了他手中,也在顷刻间斫锋见血了。拎着小提琴的同行者面色素淡一如往日,眼珠动了动,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巨木,其上千百张人面正齐心异口大笑。
战斗经验丰富的巡海游侠们很快分开,各自前去支援众云骑,拉曼查望见血色蔓延,无数人在痛苦中融化死去。他总这样,总是要救很多人,总是能救很多人,总是将这一切视为己任。这是一场绝望的撕咬,云骑们前赴后继,有如小虫啃食树根。叶兰庭坐在建木冠叶间,略略沉默,诸位将士并不知晓诸天星神行棋,也只为他们保下一线生机,却肯为仙舟付出全部生命。她没有杀人,没有救人,将琴弓搭在那把所谓找应星修过的奇物上,拉出第一个音。这把琴无法演奏,是风穿过天地灵窍的声音。
拉曼查跪地喘息,他想,好在她看不见,好在如果我失控……仙舟可以将我就地处决,甚至不必天弓之神垂目。原来凡人只在这时,才能被星神看见一瞬。那犹如诅咒的馈赠自他手臂流出,饥肠辘辘的影子张牙舞爪,张开了它的血盆巨口。然而瑰丽银紫火焰顷刻之间横扫天地,它烧尽痛苦、也烧尽记忆,将欲与执做了自身的柴薪!梦回还。叶兰庭按弦的手指松开半刻,竟滚出一声似悲似喜的鸣音。
叹蜉蝣之须臾,哀天地之无穷。凡人啊,凡人!她如此钦羡,渴望成为的存在,正如此么?黄昏战争之前便已存在的古兽影子吞噬不得那火焰,转头便向将它释放的原主扑咬——。铮然金玉之声明锐锋利,长箭不知从何而来,却能见其落点。第一箭有如垂世游光,迅捷穿透影子的命脉,第二箭轻柔似流波烛影,卷走诸被帝弓降世所破坏的残垣断壁。
拉曼查抹了一把血,看见两张熟悉面容,敢断定他人并无所见。一者为他昨夜萍水相逢举杯共庆的陌客,帝弓司命,「巡猎」岚;一者是他相识经年的友人,叶兰庭,仙舟第一任元帅,「烛君」。此情此景,他一时瞠目结舌,呆立原地,思考不能了!
然而战争还在继续,龙吟长啸的清音带来浪潮,剑首挥剑封冻八百里海面,神君通天彻地的金光虚影提刀杀向倏忽本体。拉曼查听见笑声,狐女驾驶的星槎快过闪电,风驰电掣之间,叶兰庭举起琴弓向他致意。她仍是那样,多情、无情,又淡漠凉薄。
长庚在风中大喊:你不怕他回头找你算账?叶兰庭自云空向下俯瞰,倏忽死后,余下丰饶孽物不过残兵败将,很快被有玉京令使助力的云骑打得节节败退。她语调温吞:若有何物需向我讨回,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我只为命运归辙,替他解决困惑而已。
正在厮杀的众云骑沸腾不已,帝弓垂虹降世引领他们迎来胜利,自然振奋人心。烛君虽已是四千年前的旧事,但史书上记载着她的名字,如今一见也知所言非虚。叶兰庭翻身落地,激起尘土,却几乎没有声音,琴弓轻轻敲在船舷边缘。她没有上前,只注视着那身披水色烟青的生物学家,此人有云烟雾绕似的温婉眉目,眼中生有一点煌煌灵光。约一千余年前,耳佩东珠的女人在苍城登神,却使星核替她悬于空神位,另一位夺走了阿哈的面具又弃若敝履,再度落入追逐理想的河。那影子被「巡猎」的长箭钉死在地,挣扎不休,却始终无法逃离半分。
阮·梅对拉曼查微微颔首,庞大的命途能量构筑成往复流转的循环,包裹住那道影子——现在我们可以揭晓它的真面目了,正是「贪饕」。她将这份流回游侠头狼身体的力量引向他的手杖,将‘一端’固定在此。罗浮百冶对此做了精妙绝伦的设计,内有出自楼空雪的炼金装置,只需将「概念」的血放进去,就能与「重构」的力量相互作用,生生不息。
实在精妙绝伦,实在不可理喻。他踉跄起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锋锐目光审视叶兰庭,面容依旧当年的巡海游侠叹了口气,目光越过他看向更远处的天极。裁梦秋那一箭看似是为了拦下「巡猎」垂迹造成的余波,更重要的,实则是镇压了活化星球计都蜃楼,免得……她。使长庚免于魂骨尽销的结局。
她听见拉曼查压下怒火质询:你到底是谁?而他的好友回答:叶兰庭。她抛开了这个名字的前缀,就像否认了这数个琥珀纪的同行。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笑音:实在气不过,你可以捅我两刀。游侠之首挑起眉梢,看向声音来处,一时怔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巡海游侠从不将武器对准同伴。来者露出一个微笑,她有着与烛君肖似眉目,也像他记忆中友人,气度却不同。
那家伙语调闲闲:我说的是捅我,亲爱的,又没让你捅她。拉曼查从这句话中咂摸出千分之一秒的古怪,然而心中的怒火与猜疑使其无暇他顾,他刚想说第二句话,腾骁却已斩了倏忽遗骸,神君虚影一收,迅捷落地。他一拢袖,便行礼道:无相司命。
叶鹤舟笑不出来了。答案轰然坠地,有如金石震响耳畔,自觉“诸天星神不肯看我一眼”的凡人再度陷入狂乱迷思,好半天过热的CPU才恢复运行。他认得出烛君的箭,虽然她有张和叶兰庭一致面容,但身份倒是好说。可这莫名出现的眼前人无有论断能言,他思忖半晌没得结果,这下被腾骁惊了一跳。
帝弓司命,无相司命,补天司命。这三位星神在仙舟也是记录在册的善神,拉曼查曾经听闻过帝弓垂虹指引仙舟的神迹,没想到「概念」竟与七天将相熟。直到裁梦秋收箭走来,叶兰庭还倚在墙边没个正形,与叶鹤舟目光交汇一瞬,不知该说什么了。
漂亮极了,叶鹤舟(们)现场开大会,博识学会是不是该出个新的生物学分类?天地良心,这剂猛药她真没想下得这样早,昔年以凌烟为名的将军早已离去三百余年,后来的腾骁据此做封号,烛君更是四千年前的旧事。叶兰庭安排了阮·梅为拉曼查制住那道影子,没料到玉重楼慈悲心肠、多管闲事。
叶兰庭很诚恳地看向拉曼查:其实我本来想再瞒你一段时间的。当然介于我们理想主义者永生种的时间观念异于常人,这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几年甚至是几个琥珀纪,长到能横跨命运流变切面倒影中那头折足之狼的一生,仍可叹光阴倥偬。好友望着她的神情依然紧绷,巡海游侠不谈明天,所以哪怕他有理想,也活得和朝生暮死不过百年的蜉蝣似。
他不明白。叶兰庭有一双澄澈的眼睛,和拉曼查对视时宛如水洗刀剑,清凌凌的。数个琥珀纪的时间足够凡人死去活来多少次,对理想主义者来说只是生命的开始,所以他见过的东西还不算很多,因此他想不通一些事情。他捂住脸,像叶兰庭在建木上演奏似悲似喜的琴音般,叹出一声无能为力的笑。
我恨你。他慢慢、语无伦次地说,我恨你啊,叶兰庭。喊到名字的当事者朝他一颔首,礼节依然周到十足:理应如此。拉曼查瞠目结舌,他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叶鹤舟却知道——她很了解另一个自己。
叶兰庭只是觉得他对自己生气很正常,我理解,我不反思、不愧疚,也不会觉得失望和被辜负,因为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对我有怒火无可置疑。所以她说理应如此,所以她不动不惊,她要为这番自顾自的私心付出代价,眼前尖锐的恨只是其中一角。
拉曼查再度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凡人何其有幸,能用这双只见血债的眼睛证得星神傲慢。按道理来讲,无相司命肯屈尊为他解决问题,他应当顿首拜谢。但他又向叶兰庭看去,心中明晰:我放不下。他放不下走不开解不脱,巡海游侠的爱恨都浓烈,哪怕他疑心自己的命运是被写好的荒谬戏剧。
我这一生的立足之地、存在的意义和生命起始的根源,难道都是星神随意放置的棋子?想到此处,拉曼查便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了。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愤怒。怎么有人敢安排我的人生?她是令使或星神或天地,她操控命运也摆弄万物,凡人不得违背。既如此言,他的仇雠、担忧和真心算什么?
巡海游侠半生追求公义,到头来为自身所遭受一切辩驳的苍白口舌,依然是一句“这不公平”。花云应在叶鹤舟耳边叹息,和这位一起冷眼旁观她切片的爱恨情仇,片刻之后发了慈悲心:你们考不考虑先离开呢?这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叶兰庭认同这个观点,轻飘飘颔首,便将目光落在腾骁身上。
将军是明眼人,知道这两位——四位——或又有多少玉京令使掺和的爱恨情仇与他无关。眼下金缕衣蹁跹飞过,是晴昼阁主遣信使至,腾骁清楚已无须担心战况,便请诸位上凌烟府一叙。拉曼查深吸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踏足七天将的宅邸,是因为同行多年的友人是位星神!
着实荒谬。他剐了叶兰庭一眼,却到底做不出甩袖就走,当事人一无所觉似的,对他微笑。而拉曼查显然对自己很了解,如果现在放不下,以后就永远不会放下了。可该问的还没问清,该明白的尚且糊涂,若就这样离开,他绝不甘心。裁梦秋和叶鹤舟各自有事要忙,留他二人在此,去将军府叙话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回旅舍。博识学会出售的静音场域防扰民功能一流,能掩住巡海游侠首领夜间被影子折磨时的惨叫,也能使他有机会审问出一些真相。
前提是他打得过再说。拉曼查被叶兰庭按回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往日藏了多少,心火烧得更旺时又有伤口隐隐作痛,抬眼看见这人用从倏忽身上掰下来的枝条给他调药。他想说你不怕我被丰饶令使的血肉侵蚀——。转念想到她身份,又恨恨闭上嘴。
上完药,叶兰庭把手杖递给他,被拉曼查打掉。她轻笑一声,垂下眼睫,嗓音淡淡:楼空雪的炼金技术和「重构」的命途力量,混合我的血——你姑且认为那是我吧,这是一套在改变影子性质之外附加的保险装置。她还是很平和:以及,我没有骗你。
拉曼查一时语塞,捡起那根手杖,迟疑片刻,讲了个看起来最无关紧要的问题:阮·梅……她是传说中的「重构」?是的,传说中。这位星神约是一千余年前开始活跃,据说留下了许多神迹,却从未向任何存在展露过真身。他一时恍然,后知后觉他今天见到的这位,尚且还以人类的身份在宇宙中行走。
叶兰庭回答他:你没猜错,「重构」确实存在,但目前空神位上悬着的是一枚星核。拉曼查震惊之间仓促愕然侧目,他好友笑语盈盈如初,吐露的却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秘密:你当星神之位真是什么好东西?白玉京那群令使早有权柄,拿「概念」当幌子,可不就是嫌麻烦,凡人找上门的时候更麻烦。
拉曼查叹了口气,他说:前人诚不欺我,真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叶兰庭笑笑:但我已经知道很多了。他便接话:那我就把来杀你的人杀掉。于是她好友慢吞吞‘喔’了一声,这次的古怪语调他听出来了:你也要一个人围殴白玉京吗?“也”?巡海游侠迅速抓住了重点,对方回答:上一个叫叶鹤舟。
真是相亲相爱白玉京,和谐温暖大「概念」。拉曼查一时语塞,但同为理想主义者,稍一思忖,就大概能理解个中缘由。叶兰庭笑了笑,眼尾小痣也随之飞翘起来,她轻轻巧巧问道:你也会杀了我么?
拉曼查张了张嘴,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她噎到语塞,最后吐出一句话:如果我能走到那一步,我会杀了她。她,而非你,很幽微的指代替换,在他眼中叶鹤舟与叶兰庭并不是同一个体。那么。好友还是那番姿态,吐露词句近乎低语:我问心无愧。
她说,我问心无愧。这话如同惊雷在拉曼查耳畔炸响,他勉强被压下的怒火又升腾起来,你怎么能逃避,你怎么敢逃避?然而仔细思考,叶兰庭确实从未吐露谎言,从未骗过同伴,她忘生轻死,践行公义,是个标准不过的巡海游侠。除了她没有仇恨。
可谁说只有怀抱血海深仇才能踏上这条路?腾骁的弟子拉曼查前两天见过,豪言说要做游侠随他扫平星海不公事,景元也有一双金色眼睛,像罗浮新的太阳。他叹息间,眼前人对他坦诚,将自己漫长生命中扮演过的身份一一道来,叶鹤舟、裁梦秋、松香魄、瑕无璧、叶云栖……震耳欲聋,粲然如明。
这所有汇成璀璨的铭刻,明天光辉灿烂,想是不属于一个巡海游侠的。他心中酸苦,又想:可我只认识一个叶兰庭。拉曼查凝视着眼前人,与他同行数个琥珀纪的好友,心中升起一个隐秘的、不可言说而让他极恐惧的困惑:在今夜后,你会抛下我吗?
巡海游侠没有生离,只有死别,眼前这番场景拉曼查闻所未闻,也就毫无应对的经验。叶兰庭察觉到他的未竟之言,摇了摇头,作出一个承诺:我暂且没有离开的意愿,这是「我」选择的命,岂能轻易抛弃。但是。她说,但是。你想了解谁?你想看见谁?你对‘叶兰庭’有足够的了解,在夜空下饮过同一杯酒,生死性命相托,你分明了解我的选择。可如今这般举棋不定,你在猜谁下的哪一步棋,又想知悉什么?诸多推论一掠而过,她依然笑着,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楚明白道出事实:你问的不是我。
你问的不是叶兰庭,你问的不是我。她神情近乎咄咄逼人尖锐,也许她并未做此想,只是拉曼查自己的幻觉。可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人,有太多人从他的生命中掠过、死去,竹篮打水一场空似的,什么都没能留下。她与他同行太久,久到让头狼生出一种幻觉:也许她真是永垂不朽的。而今天,她将答案铺陈案前,告诉他,我当真是不会变化的一瞬。
巡海游侠,玉京令使,星神切片。他看见棱镜折射的一缕光,误以为那就是对方的全部,因而满盘皆输。叶兰庭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对他猛烈心绪毫无察觉一般:可决定权不在我,而在于你,知识是一种诅咒,知晓之后就再也回不到纯粹、懵懂而混沌的状态了。意思是,我是叶兰庭,但我不再只是叶兰庭,若你还愿与我同行……就来认识叶鹤舟吧。
我辉煌灿烂的生命也对你开启。她还是在笑,捧起拉曼查的脸,望进那双银月悬血的眼睛,像是有荒原苍凉的风吹过。她的好友又陷入那种说不出话的状态了,嘴巴张张合合,像是条离岸的鱼。叶兰庭这下笑得更开心了,她松了手,抄起琴和琴弓即兴演奏出一首乐曲,长风穿过天地灵窍,轻锐如锋。
拉曼查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们曾经度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不必言语什么。他心想:我也能走入这样的光亮中么?叶兰庭和他认识许多年,一眼看穿好友想法,收了尾音,还是昔日语调: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恒久的绝望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你不必叛离自己的理想,一切的答案都将在明天寻得。
叶兰庭是个绝顶的演说家,又或拉曼查本就对此意志不坚定——重情重义的人总这样,巡海游侠更是其中佼佼者。她轻声说:看看人间吧,这是你为不公鸣枪的理由,要将这公平带给鲜花锦簇的尘世。
我不骗你,我从未骗你,现在我把真相交给你,你敢睁开眼睛吗?诘问无声,时间近乎凝滞,拉曼查再度捂住自己的脸,半晌之后笑出了声。他尾音略略上扬,带着一点讶然:叶兰庭,你在威胁我吗?
当事人眨了眨眼,意料之外没有否认,虽然她本无此意。凡人多思必多疑,尽管她是很纯粹的,但拉曼查不会这样想。他恐惧自己的命运被钉死,哪怕是星神,也不可以这样做。叶兰庭很清楚,就算谈崩了,她也不痛苦,因此她不在乎。她的好友见并无回应,就继续往下讲:你赢了,因为我放不下。
凡人面对苍天不公时,往往有两种选择:对这无可违逆的洪流高举旌旗反抗,敲碎它或被碾死;放弃挣扎顺流而下,被淹死或侥幸存活。拉曼查选了钝角。前所未有的情况使他的经验成了空白,没人教过他一起反抗宿命的同伴是宿命本身该怎么办啊。
叶兰庭摇了摇头,她还是很温和:我不是为了胜过谁,也不是为了令谁绝望而来。她只说:我希望你能活下去,知道真相之后,抛下我也没关系。这话讲得情真意切,星神不求爱恨,唯有思维是理想的沃土,理想是皮囊里的火焰。她不愿见一个理想主义者死去——不因他是拉曼查,她的好友听懂了。
他觉得叶兰庭不太像个人,客观来说,她也的确不是人。但他放不下,信任已然破裂,可恨又恨得不够彻底。对方没有背叛他,是他眼界狭隘、坐井观天了。哑谜弯子绕了这么多,如果非要盖棺定论求一个答案,他也一定不会松手的。毕竟巡海游侠向来如此,「巡猎」向来如此,拉曼查很清楚这点。
他们实在是太默契了,只消一眼,两人就完全确认了彼此的答案。好吧,那么接下来的环节……是互诉衷肠?表达恨意?指责对方?叶兰庭给出她的答案:她带来数枚压缩过的忆泡,分别是白玉京内部资讯、仙舟简史(破解版)、理想主义者入门必读手册等。拉曼查沉默再沉默,实在没想过自己活了数个琥珀纪,还要被好友塞到仙舟学宫重新读书。
不过叶兰庭也没打算让他上学,只使他简单补了些这片宇宙中的隐秘,这些东西本就对理想主义者开放,但少有人能遇上白玉京罢了。拉曼查在那翻看忆泡,听见窗外响动,下意识抬起头看。来者有银瞳月白发,姿容近乎称得上艳丽。用这样的言辞来形容他追奉的天弓之神,实在大不敬。但忆泡是第一视角,那群无法无天的玉京令使多少还是影响了他,以至于他看见玉重楼的第一眼便冒出这念头。
好在帝弓司命并不计较他的冒犯,或者本身也没以星神自居,祂朝拉曼查笑了一下,月白的发披在身后,几乎和花融在一起。巡海游侠的首领咬住舌尖定神,谨慎开口:您……。玉重楼轻巧落在外面的天台上,推门走了进来。得亏这地方是叶鹤舟的私产,意思是没人,否则——。好吧,其实大家也没见过「巡猎」的人身,就算被注意到了也没什么。
面对叶兰庭的时候不是挺自在,拘谨什么。玉重楼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其中「贪饕」的影子已经被阮·梅用「重构」改变了性质,柔和许多。祂心平气和地说:她很少带不知情的小孩过来,是我没能提前来找你,所以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此罪在我,你不要怪她。拉曼查听闻此言,再度被噎了个半死,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几乎忘了对面是谁。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句话,你们星神不会说人话可以不说。玉重楼看见他面容略微扭曲片刻,又介于自己的身份强行压下,正色道:玩笑话而已。白玉京那群家伙的态度你应当已经知晓一二了,我与此没什么分别,来看你倒是真的。祂伸手捉住拉曼查的手腕,探知到属于「贪饕」的力量已然驯顺,才真正放下心。这一套动作太过行云流水,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星神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并后退一步。
玉重楼笑了一下:好吧,你大概是不会跳起来把我捅个对穿。拉曼查面露困惑,天弓之神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继续道:有的玉京令使偶尔会这样做。巡海游侠琢磨片刻,这话大概读作偶尔、写做经常,具体情况着实不好说。倒也不是他妄自揣测,主要是忆泡里的白玉京虽然干了很多人事,但当事者的感受瞧着很一言难尽。他甚至也算其中之一,说不定日后可能会成为忆泡教材,说不定呢。
其实她没有想过惊动你的命运。玉重楼也给拉曼查倒了一杯茶,很平静地说:仙舟联盟锚定了命运切面流变的倒影,镜子里的天人有和他们相似而不同的路,你会更早来到这里,更早的认识一些人,使影子吞掉倏忽,多年后知晓故人的离散。祂重复了一遍:她没有想过惊动你的命运,所以至今才来这里帮你解决问题,所以最后还是放任梦回还杀死了倏忽,最终使你与另一个你那时的选择擦肩而过。
还是那句话,凡人多思必多疑。玉重楼当然不是在为叶兰庭辩驳,虽然看起来很像,但祂的本意并非如此。拉曼查在祂眼中是个很好的孩子,祂希望他不要被困在另一份命运里,不要因为七情六欲画地为牢。这话不能说的太清楚,天弓之神只将意味不明的话放在此处,年轻的头狼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你从未被困住,你从未被安排,向前狂奔吧,要快过时间、快过命运,巡猎的箭矢洞穿因果,追随祂脚步的人总有一腔赤子之心。祂听见窗外月色流淌中有簌簌落花,很平和地凝望拉曼查的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毛茸茸的小狼。时间啊,它既残忍又温柔;光阴啊,它带来所有并带走一切。
拉曼查翘了翘嘴角:我不需要星神的认可。玉重楼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祝福。和祝你幸福,祝你快乐,祝你平安一样——虽然巡海游侠基本如果没有失去这些,也不会来做这个。但「巡猎」的星神仍真挚的、确认似的说:你要走上属于自己的坦途。
是不是晚了点?拉曼查心想,我已决定随便改个什么名字、躲起来,这样暂时或永远的消失了。然后他听见有人笑了一声,不是玉重楼,回过头去才发现叶鹤舟端着杯子靠在天台边缘,不知道听了他们两个多久的对话。她也有双漂亮眼睛,和他的友人不同,没那么锋锐也没那么尖利,瞧着非常柔和。
你怎么在——。拉曼查话说到一半,想起来这所宅子是叶鹤舟的,悻悻闭上了嘴。她没管对方是个什么态度,反而道:名字是有很重要意义的,就像叶兰庭,她是「我」昔年纯粹的人性……我借着她的眼睛,去看尘世千万种风情。我期许她自由、肆意和天真的权力,她是不恋旧林、不会回来的羁鸟。
拉曼查感到自己喉头发紧,吞了一口唾沫,强自镇定反问:你想说什么?叶鹤舟学着叶兰庭的模样笑了一下,没学出来,可能本体和切片之间就是有这样的微妙差别。她只好说:其实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白玉京有千种万种办法帮你摆脱过去,但你不要、也不可以忘记它。
那是你的来路,是你的去处,哪怕你的来路并不足为外人道——。拉曼查听到这,柔声打断了她:我说,够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区分开叶鹤舟和叶兰庭,虽然他也没见过几次前者,她比自己那位好友坦诚直白许多,所有人都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又离去,而她是这个世界。他凝视着那张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孔,将声音放得更低、更轻,终于把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你真是个混账,她也是。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我,拿号吧,下个琥珀纪的今天就到你了。叶鹤舟比叶兰庭狂多了,还是那副笑吟吟模样,语调上挑半寸:难道你要止步于此么?
当然不会,他说,箭矢永不复返。话说到这,拉曼查已经明白了她的来意,于是他再次开口。我已想好了自己的名字,他说,虽然现在还不准备用,但你要听听看吗?叶鹤舟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近似一种无声默许。他吐露答案:叶秋霜。
倒是玉重楼先挑眉:为什么姓这个?拉曼查倒也坦坦荡荡:随的叶兰庭,不行吗。行,怎么不行,天地赋笔草木作名的多的是,不差他一个。叶鹤舟望着他的眼睛,笑起来时泪痣就和某位巡海游侠一样飞翘: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品行高洁、节操坚贞,好名字。她轻声慨叹,倒把拉曼查整得不知怎么开口。他取名时其实没想那样多,只是恰巧看见窗外银杏落了满地,覆了一层白露寒霜,确实是随天地作的名。叶鹤舟没管他什么态度,星神顾自傲慢,为他的品性盖棺定论。不过介于和白玉京打交道的过往经验,从对方没有试图跳起来杀了她这点来看,她这话说得倒还真没错。
可还能怎么办呢。拉曼查对叶兰庭下不了手,难道对叶鹤舟就能下手了么?他眼不见为净,恭恭敬敬把玉重楼也扫地出门,准备在屋里潜心看完这忆泡资料再说。第三天,他又听见有人敲窗,来者气度瞧着文质彬彬,很漂亮眼睛,反光一点艳艳殷红。
我是明煜。他说,听闻无相司命暂安阁下于此,饮月君遣我携礼前来,以示持明之心、龙尊之视。拉曼查本欲与他对视,青年却垂眼静立,秀丽如松如柏。他有锋利俊秀面容,气度却如水似,拎着一只篮子走进屋内,顿时满室莹莹生辉。巡海游侠首领对这漂亮东西略微挑眉,显然是认出了它的本质。
未加入仙舟的那一部分持明所建立的后汤海声名远扬,和狐人合作通过商会将奇珍销往宇宙,有白玉京背书,就连公司也动他们不得。而其中蕴含「不朽」力量的珍宝更是举世难寻,这一小篮阴水之精在外要被叫出天价,明煜就这样当礼送来,足见心意之诚。他没接手,朝对方颔首:龙尊想做什么?
明煜面色不变,终于在初见一面后,再抬眼与拉曼查对视:临行前饮月君嘱托,说送就送了,理想主义者之间何必言语太多,不称情分。巡海游侠的首领轻轻扯了嘴角,听懂了龙尊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劝他早日放下想开点,这条路也是自己选的。
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位持明尊长是真心为星神申冤呢,或他同是受害者,因此劝自己早日看开。但这点好奇心转瞬即逝,毕竟它不止会害死猫,也会害死狼。在和理想没有冲突的情况下,拉曼查一向伸手不打笑脸人,饮月对他示好,也无有不应道理。
他从来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很多时候他面对的情况不需要沟通。绝大多数时候,负责交涉的人都是叶兰庭,而有些玩意会让拉曼查觉得与其交流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他跟明煜去的时候,做好了打官腔的政治社交准备,却未料想持明龙尊这样品行。
倒不算是什么贬义词,当然,也绝非褒义。只是拉曼查没想过仙舟高层居然是此类画风,好听点的词是自由,直白些是散漫,好像将什么自古以来历史惯例都不放在眼中,坦诚向他展示本色。对此,白发匠人——罗浮百冶——应星说:我们的前车之鉴也是这样的,而且系统运转良好,为什么要改呢?
拉曼查干巴巴地回答: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或者说,我不该了解?他叹着气捡起一卷腾骁交给景元来批的卷宗,求助般看向此地似乎最稳重的镜流,我们亲爱的剑首想了一想,回答游侠首领:你来体验一下,说不定就能理解了。
理解个屁。拉曼查嘴唇蠕动片刻,还是没好意思把这话在同命途不同派系的盟友面前骂出来。他忽然明白了很多年前叶兰庭说过的话:理想主义者没有秘密。那时他回答对方:我就不会与你同行。他幻觉般感到一阵牙疼,不知自己这算一语成谶还是先见之明了。他们(或和白玉京有关的家伙)如此坦荡、澄澈,凡有问必答,可谓知无不言,只要他有好奇心。可惜他不是侦探,巡海游侠的头狼没有好奇心,他从不过问,哪怕他问了好友必然回答。
她救了那么多人。一想到叶兰庭,他又不由得沉默下来,只得把这个话题驱逐出自己脑子。拉曼查在凌烟府又看了三天忆泡,被仙舟历史里掩埋的真相彻底淹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得亏没摧毁他对天弓之神的印象。从启航求药到三劫时期,再到联盟初见到至今,他可算知道「巡猎」到底是怎么来的了,还不如不知道!他猜过这事也有白玉京手笔在其中,却不知并非简单推波助澜,而是一切起点。
他出身于「黑教堂」喀琅施塔特星,作为绝灭大君豢养的血池中的幸存者,必然走上复仇的道路。前尘落下一子,冥冥之中叩问已定。这其中的关系稀薄又紧密,八千年前的事与他无关,然而八千年前的传奇还活着,与他认识,拉曼查很难不将这些事连在一起。他忽然很轻地问: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为什么要我睁开眼睛?他这质疑来得突兀,然而在场者一听便明,他问,为什么要我睁开眼睛,又让我无力改变历史;为什么使我见得灾厄降临,却令我袖手旁观!丹枫将最后一枚忆泡归位,语调轻柔更胜那日打断叶鹤舟的拉曼查:因为你还很年轻。
我们都很年轻。他说,岁月、历史,命运是它们的别名,白玉京向世人宣告己身的节点远甚于黄昏战争之前,他们是宇宙的尺子。持明龙尊眼尾如刀红痕衬出青荧荧一双眼睛,与巡海游侠略微睁大的双目对视,知晓对方心中翻涌着多少不甘,如同他看过无数前生画地为牢的幸福,对无相司命生出的杀意。丹枫用言辞轻轻拨开拉曼查的愤懑:而光阴总是向前,理想主义者从不来迟。过往的,等你去平反;如今的,由你裁决;未来的,你尽可以阻拦。
你活了至少三个琥珀纪,但你年轻到今天,你的心气依然未被磨灭,因为那影子还没吞吃掉你同行的战友与你的立足之地。丹枫又说,而它如今被制住了,在被制住之前它是不可控的,那么又是谁制住了它呢?答案清晰可辨。持明龙尊比巡海游侠的头狼更早看过命运切面的流变,他知晓古往今来万物未有之梦,那不被实现的坏结局。他当然恨无相司命,尽管没有一个饮月不沉浸于爱人的幸福,没有一个饮月会感激蕴清,偏偏他恨自己的前身和恩赐诸多的神。既如此说来,拉曼查当然也可以恨她。
世人总会惋惜自己失去的,而不在意自己手中得到的,因为被丢弃的部分象征着自由。人之常情,理所应当,叶兰庭料想的到,但她不在乎。丹枫轻轻笑了一声,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你这一生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无相司命。星神倒没有被磨碎了均匀撒在宇宙里,想要人手一个叶鹤舟比较困难,但生命中的大运却不可或缺,它堪称高效地塑造着存在。
生、老、病、死。这四字箴言,如此振聋发聩,人生转折,不外如是。丹枫慢慢、慢慢地说,你的自由,伴随着战友的死亡与影子的失控,那是你‘未被规划的命运’,你还要吗?龙尊没打算听拉曼查的回答,他是一条很贪心的龙,不喜欢倒影里的云五旧事,又嫌如今的命运不够自由。这份心态和眼前人没什么区别,所以谁也别说谁。毕竟理想主义者傲慢至斯,指责对方就仿佛是在指责自己,没意义。
这近乎一种挑唆,一种离间了。春秋辞——在新的名字中重生的不朽龙裔有清艳眉目,她那双异瞳灼灼明亮,沉淀着欲望、光阴和凡人的心。她化名程玉,在持明名为【逐照】的一支停留许久,又来仙舟,才得到解法。她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此刻含着一点笑意,近乎居高临下地俯瞰拉曼查。她很愉快地发问:你能付出什么,来满足你的贪婪?
白玉京是这片宇宙最大的许愿机,只要你能付得起代价,玉京令使永远能拿出使你满意的答案。有时馈赠比索取报酬这一行为先来,因此往往有人长恨此身,不肯承认自己的路究竟如何。春秋辞说:你总觉得自己手中的麦穗并不是最大、最饱满的那一串,认为还有更好的未来在等着自己,因为那些使你幸福的尚未失去,所以你觉得能带着这些向前。
她笑吟吟地慨叹:贪婪真是美好的品德,令最疯癫的狂徒生恨,使最胆怯的人挥刀。春秋辞语调顷刻又缱绻极了:星神慈悲。想是她没给你看过命运切面流变的忆泡?这倒是显而易见的,否则他对明煜也不会是那般生疏态度,毕竟另一个世界别去故土的巡海游侠可与本世界的好孩子大相径庭。拉曼查一直没说话,是的,他很明白。如果他独自走这条路,必然是骸骨遍地、碑林满目,故友的血和骨堆砌成山。而今他所需付出的,仅有一点猜疑与恨。
可他是个凡人,他放不下。他既放不下爱、也放不下恨,踏上「巡猎」的人悲喜都浓烈,要天地皑皑白雪染殷红以平心气才罢休。拉曼查望这世间所有不公都得到公义,叶兰庭所作所为谁来看也坦坦荡荡,叶鹤舟则与这件事无关。只是感情和理性拧在一起,不仅打架还吵着要分家,他又不能把大脑切成两半。他以为此人是来做生意的,「日琼瑰」这典当行的名号他听过,然而春秋辞却将笑容一敛。
敢把「不朽」骸骨上称的狂徒之一说:你这笔生意我做不了。拉曼查愣了片刻,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好奇心人皆有之,游侠老大能克制自己的诸多想法,没能控制住本性里的条件反射。春秋辞终于给出了他不愿听的可怖答案:还不明白吗,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啊。她含着戏谑似的,望进头狼那双眼睛,这副器官真是绝妙的进化设计,精密、巧妙且美丽,一切未竟之言都在其中了。千言万语有大忧惧不敢言,对视片刻,也能明白七七八八不是?
春秋辞典当万物,除了理想。唯有闭着眼的凡人庸碌一生、无有烦忧,拉曼查除了卖掉这物件,想来别无他解。这东西不朽龙裔不收,她收不起,也不能收。好吧,领猎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命运切面的流变是什么?眼前人心道叶兰庭对你这真不知道是好或不好,和白玉京有关系的理想主义者大都被磋磨得无喜无悲,他和星神切片同行多年,居然还能保留如此澄澈爱恨……不可思议。
她晓得什么叫对症下药的道理,只在如今看来颇为有趣,也怪不得拉曼查这么恨自己好友。春秋辞微微阖眼,她想命运就是这样一条决然而永不回首的单行线,未被选择的坠下去也无有回音,所以得到一些的人总觉得失去的那部分会更好。这个时候星神往往会微笑着把血淋淋的现实糊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们一脸,但丹枫你错了,叶鹤舟根本没有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给这位巡海游侠看,你们的爱恨并不同因。古往今来太多人就这样擦肩而过,隔着薄薄的隔阂像是如隔天堑,当然持明龙尊知道这事说不定会觉得很高兴,终于不止有他从前生梦里惊醒。
这条路,纵然艰苦,也是我要走的。春秋辞先一步讲了这话,瞳如秋水明湛,近乎审视了。她很轻巧似地发问:告诉我,拉曼查,这话你敢说吗?她眼见男人再度沉默,他可以不惜一切放弃任何只为梦中的自由,可他也不肯丢掉同道者的生命。如果叶兰庭为他规划的命运当真避免了许多巡海游侠的死亡,他只要知晓,那就是决说不出半个‘不’字的。
他不可以后悔,不可以不顾大局,天弓之神的箭矢永远照耀着他孤独的路途。可人非草木啊。如果从最开始,叶兰庭就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劈头盖脸浇他一脑门,说不定会教出来一柄无心的凶器。她却不是锻造神兵的工匠……因此她想尽办法,保全了我的特质,拉曼查想。她做的实在很好,我恨她。
她救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事,又蒙上他眼睛,使他不知道那些未被选择的路是何模样。拉曼查总觉得这条很好的路还能更好,恨她规划了自己原本自由的命运,却不明白所需付出的血的代价。他没有卖掉自己的理想,而用他的人情和欲望,向春秋辞交易了一份对他来说的禁物:数个琥珀纪以来,传闻中白玉京特有的、叶兰庭从未给他看过的命运切面的流变,是另一个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和答案。
他总想知道自己渴望的自由需要什么代价。叶兰庭的严防死守自是管不到春秋辞,此人反倒对此乐见其成,将窥探倒影的一捧镜水给了拉曼查。不朽龙裔言笑晏晏,她说,祝你好运,别在醒来之后患上什么ptsd,需要提前给你找个混沌医师吗?啊、其实让天时来也不是不可以,总之希望一切顺利咯。
拉曼查大约在三天后醒来。兰芳歇坐在屋檐上看罗浮的人造月亮和金灿灿的银杏,听见响动轻盈翻身落在地上,扫过一眼半开的窗棂。她说你醒啦我以为你要变成睡美人了,我还打算做个故事里的巫师借来裁昼的纺锤刺破你手指呢,可惜你居然醒了。
男人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他回忆起自己在其中所见所闻,只觉恍然如梦——还是个噩梦!用噩梦来形容都不足够了,但拉曼查一时半会实在找不到好的形容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梦里的他心如死灰、形若槁木,同行者们纷纷在生死之间弃他而去,没有背叛誓言。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十个琥珀纪还很年轻,对于另一个世界的他来说,已是强弩之末。
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兰芳歇在这方面专业对口,看了拉曼查片刻,便了然他的状况。翁法罗斯在三千年前诞生,它的起点是天才的愿望,终点是众生的不甘,那时还名为昔涟的她学着「」,一笔覆沧海。她一抬手,仪式剑便浮现出来,有时她用它做法杖或笔,但最适合的用途果然还是杀人。
拉曼查问:你要做什么?兰芳歇回答:处理掉会给你造成干扰的记忆。巡海游侠的首领沉默片刻,出乎意料提出请求,他说,我不想忘记这些。粉发的女人凝望他片刻,确认道:你想好了?这还没失去很多的狼点了点头:毕竟是塑造了「我」的东西。
他还很年轻,很有力量,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东西。他认为自己能够背负起诸多亡魂的死,带着这份记忆向前,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好吧,兰芳歇回答他,叶兰庭托我转告你一个问题:如果不打算再与她同行,她总还有资格过问,你之后准备去哪?
拉曼查迟疑半拍:她真不要我了?兰芳歇说,这是你们之间的恨海情天,与我无关,我只负责为你带来问题,为她带去答案。无需眼前人回应,她已然得到结果,仪式剑一收,微笑着说道:只是你的醒觉来得太晚……理想主义者没有不恨她、也没有不想杀了她的,但也许并不晚,毕竟我们还很年轻。
他缓了一缓,终于敢直视梦中鲜血淋漓的命运。拉曼查从不在乎自己的牺牲,他却不可以罔顾同伴们的性命,叶兰庭的恩情卡在他喉咙里,几乎是一种要挟。最底层的道德和所追求的公义告诉他,不该因此怪自己的好友,然而他痛恨欺瞒、痛恨被蒙上眼睛的无力。两种情绪对冲,使他心中五味杂陈。
叶兰庭终于来见他,若无其事似的,仍很漂亮眼睛和文雅气度,瞧着轻盈秀丽极了。她笑了一下,睫羽轻颤,宛如蛇嘶嘶吐露引诱:要不要跟我走呀?
拉曼查觉得有时他真的很想和一些人唱反调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比如叶兰庭,比如裁梦秋,比如叶鹤舟。他盯着好友那张脸看了一会,换成一张纸都快被烧出窟窿,眼前人还是镇定自若,放任相识多年的同行者没见过她似的上下打量。片刻之后,她收敛表情偏过头,语调带着轻而冷的质地:如果你对匹诺康尼有所耳闻……那就是我们下一站目的地。
我们。她如此轻巧地将拉曼查拉入伙,口舌与言辞之间的幽微度量难以捉摸,只有当事者能切实体会当下的那份心情。巡海游侠的首领沉默片刻,没有拒绝,叶兰庭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她从没做错什么,他不该责怪对方。而他对那新生的美梦之地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白玉京也在其中推波助澜了。
等一下——。拉曼查猛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瞪大了眼,方才好不容易挪开的目光,又落在叶兰庭经年未改的面容上。他手臂里的影子吞掉过虫群、也吞掉过绝灭大君「诛罗」,他的好友总是在场。那时的巡海游侠们认为,寰宇蝗灾的余党没能来得及吃掉什么,就被他们解决了。可是,当真如此吗?
当真如此吗。「贪饕」的本质象征着欲望,而「繁育」是存续的本能,但它二者的外沿表现却不能说不相似,以至于总有人分辨不清。传闻中一剑平日月的华光,拉曼查默然片刻,显然是想起数年前的流言了。「概念」,叶鹤舟,明月剑。虽为至交好友,他们却并不总是同行,可细细想来,叶兰庭每个微妙的节点都在场。原来更久之前,就有端倪。
他想起影子吞掉虫群之后,好友立在废墟中平静的眼睛,她是否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或者说,这样的故事走向,是她一手导向的吗?白玉京的令使有大伟力,星神更是无可匹敌,哪怕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尘世,也绝非泛泛之辈。拉曼查闭上眼,久违的情绪又浮上来,比起愤怒,更近似于一种无奈。
他听见叶兰庭叹息:我只是不乐见可能萌发理想的沃土死去。拉曼查吐出一口气,再睁眼,看见好友柔软瑰丽眉目,没人料想得到她心中有多冰冷锋利谋算,命运在她手中驯顺如羔羊。可凡人总是放不下,就要学着和星神共处,这布满碎玻璃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任何人,更何况随时可以抽身。
只是他本身不愿意,他很知晓。叶鹤舟来送他和叶兰庭,拉曼查与那张与好友别无二致的脸相对,又幻觉似牙疼起来。无相司命。这个名字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到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可以接受玉重楼是天弓之神,也可以足够从容接受「重构」——阮·梅的馈赠,却独独理解不了眼前这位。
他们同行太多年,叶兰庭总是不变的,拉曼查将此人视之为锚点,她却一朝成了星神。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不外如是。那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直觉和经验还有效么?对她的判断还做数么?在星舰上,他听见好友讲着匹诺康尼的历史,对这片美梦之地有了一定认识。他拿到了「筑梦工程」的邀请函,与其一同前来匹诺康尼,见证新的奇迹是如何诞生。
叶兰庭对拉曼查笑了一下:你懂梦吗?这话问得突兀又合乎情理,毕竟他是以‘专业人才’的身份被邀请至匹诺康尼的,期间走了多少后门暂且不提,多少面上得过的去。然而我们巡海游侠首领这个时期的美好品德之一恰是实话实说,骤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他只能回答:你知道我的。头狼很少做梦,他夜奔时杀人、风雪中也杀人,为不公不义鸣冤,有多少无能为力,就有比这更多的嚎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哪怕面对好友是星神的事实,也唯余震惊。
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言辞:他不可以哭,不可以后退,不可以迟疑和软弱。在很早之前,拉曼查就知晓,他可以恨,可以愤怒,不要让这些影响自己的睡眠,醒来之后以血荐轩辕——喔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他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了。当然在场两位谁都不会在意这话,当事人信奉死以生祭、债以血偿的道理,星神则对尘埃漠然(在这些翻天覆地的事发生之前,他是这样想的),总之轻轻带过也罢。
叶兰庭看了他一眼,继续喝茶,在这颇为安静的空气中,拉曼查的耳朵捕捉到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后来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衔微,却不是最后一次,被点名的智械在他对面笑,给自己的精神体拟态喂了一根薯条。只是这时的头狼不知晓来者是谁,本能警惕起来,手已经搭在武器上蓄势待发。
他打量片刻来者,得出结论:这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士。她有淡金水青渐色的发,以及一双宛如潮汐涨落的眼,温婉秀丽如同蚌中珠、海底瓷。无论先前心中有多少猜忌,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得拉曼查下意识看向叶兰庭。被寄予厚望的人显然也没打算让他失望,介绍道:这是衔微,你的梦境导师。
拉曼查沉默了一下:你是智械?衔微冲他礼貌地颔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问对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巡海游侠扯了扯嘴角,转头对叶兰庭道:三百年前博识学会还在为智械会不会做梦喋喋不休,如今建设美梦之地已经责任全在你我他了?
叶兰庭纠正他:那是主职宣传复古主义思潮兼职学者的家伙推出的歌曲……那时被学界被认为是他的最新论证,你总不该信这个。好吧,你一向是很对的,确实如此。拉曼查这样说着,又讲,但人和智械的做梦方式一样吗?他并非不信好友,只是觉得衔微和他做DNA鉴定的相似度,可能还比不过一根香蕉(约60%)。怎么说呢,他觉得无论如何香蕉至少算原教旨主义上的生物,但智械算不算未知。
新的问题来了:智械真的有DNA吗,此时是不是应该问问神奇的阮·梅女士?但我们如今还是闲话少扯为妙,说这许多没用的,也不妨碍拉曼查是个对梦境原理一无所知的家伙。虽然这片宇宙唯物且唯心,但他不仅不懂唯物主义,还因为过往经历不信唯心主义!稍微有点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人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的,他在玉重楼眼里是孩子,那在「概念」这也能是。你看,唯心主义不就来了。
叶兰庭将「筑梦工程」的邀请函放在一旁,简洁高效地说明了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匹诺康尼姑且算是暂时平定下来了,岁流和格拉克斯、歌斐木等人准备兴建土木,利用联觉梦境的特性,将这地方打造成真正的美梦之地。一期工程先建白日梦酒店与梦境雏形,我们是被邀请过来共建的专家能手。她说到这,翘起了嘴角:当然,我们知道有些人不是。
但没关系,我本就不是使你为此而来。她说,我从来有问必答、知而不言,你既然想了解我另一侧人生,那就随我来吧。拉曼查想说我没讲过这话,然而他与叶兰庭太过熟悉,自己什么心思好友一看便知,由她先行道出,反而留了几分脸面。他叹出一口气,算是对此默认,扭头看向注视一切的衔微。
智械有肖似人类外表、含情脉脉眼睛,只是多年来积累的直觉让拉曼查作出判断:她并非人类。也确实如此,这寄身于螺丝星差分机诞生的存在,实为空逝水昔年所铸成就的巅峰。只是她醒来的实在太晚,晚到那辉煌国度早已逝去,人们提及它,就像聊起终究死去的一株古木。衔微对他笑,眉目柔和如水,却不像他记忆里的真珠。巡海游侠慢半拍想起来自己究竟为何笃定她是智械,是另一个自己坚持求一个答案,从她口中听到了部分残缺的真相。
有些时候,答案总重逾千钧,而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这个‘有时’意味着‘每一次’。这次我跑在时间之前,拉曼查心想,我可以亲自决定真相的走向。他下意识看向叶兰庭,对方并不意外地接话:艾利欧的剧本和命运切面的流变我各整理一份,回头发你邮箱,命运只是历史的别名,我曾经告诉过你的。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拉曼查意识到了叶兰庭的未竟之言,沉默下来,看见阿斯德纳星系近在眼前。那是一片广阔无垠而苍白的银海,高浓度的忆质包裹着诸多星球,衔微说等到匹诺康尼十二时刻的梦境落成,这里会成为繁华辉煌的枢纽。她谈及此事时微微合拢睫羽,瞧着纯粹而天真,更与命运切面流变中的她大相径庭。是空逝水想要一个美满而和平的世界,她已知晓这不是自己的愿望,可这样好的希望,总不会有人不喜欢。她抬手,贴在玻璃上。
外来的人常有不习惯高浓度忆质,而出现各类疑难杂症,因此匹诺康尼别的还没发展起来,对于各种忆质病倒熟能生巧。医疗团队这些年不仅在为内部服务,也欢迎广大寰宇中的困顿者寻医问药。拉曼查下星舰的时候略有迟疑,转头看见叶兰庭抛来一张精巧金玉面具,随口道:衔瑛(1)的,你先用着。他心中疑惑更甚,她只吐露前两音节,那自然而然浮现的后缀像个备注。不过他知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起叶鹤舟,这倒也不是值得关注的了。
是「欢愉」的力量,他很快做出判断。面具没能给他的外貌造成影响,像是融进皮肉似的,却使得高浓度忆质带来的压力骤减,呼吸都轻松几分。叶兰庭和衔微并不受影响,便同时看向修筑到一半的白日梦酒店,按照宇宙如今的生产力,建造这样的建筑并不困难,问题在于如何隔绝外界的忆质。歌斐木说不如给匹诺康尼画出范围,将这地方的忆质全都捞干净,还能有一笔创收。岁流直言:谁来做?
叶兰庭心下叹息,还能有谁,我总不能做了一半就跑路吧。她正是回来处理这些事的,只是这次带了两人同行,倒也无甚稀奇。拉曼查惊奇道我没想过你还懂这些,友人慢吞吞翻过一页资料,她说让本体在概念上打个补丁就好,都是无伤大雅的边角。
拉曼查顿时一梗,又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了何为星神并不在意这个宇宙也不讲道理,可是……他这次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平静。这条路是他选的,巡猎的行者从来开弓不回头,他认定的事物不会动摇。叶兰庭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的纠结更似画地为牢。
叶兰庭回来之后,白日梦酒店的修建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毕竟星神推波助澜,想有阻拦都难。拉曼查和衔微在这度过了相当平稳的一段生活,他们眼见起朱楼、宴宾客——这倒是还没有,完整的十二时刻还没落成。虽有仙舟太卜司在前,但他们常不信谶语,此刻却觉得桃花扇这一折唱的对极了。命运切面的倒影昭然若揭,只是这次的梦境大概不会走上相似的绝路,又得说一切留待后人,谁知道呢。
从理想主义者的角度来说,巡海游侠的首领依然年轻,他还可以做很多事,他不会在梦中永恒地驻足不去。拉曼查指尖一划,将叶兰庭发来的诸多邮件标为已读,在已经修建好的白日梦酒店天台上眺望远方。从这个角度看见的阿斯德纳星系依然与来时别无二致,全然没有格拉克斯与他的学生们调试的梦境那样丰富多彩,却别有一番滋味。他垂下眼。
拉曼查没有打算不告而别,他只是反而在这样平静的生活中,想明白了一些事。他看见叶鹤舟坐在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没有动作,叶兰庭前两天也在这里发呆,好像没什么不同的。他咂摸片刻,忽得意识到一个事实:星神、巡海游侠,或那些璀璨辉煌的切片,在安静或不安静的时候都有相似的特质。
她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他看见了叶兰庭。拉曼查眨了一下眼,忽然觉得能理解了,这家伙为什么带他去仙舟,为什么不在乎暴露自己的身份。理想主义者的锚点从来不是性格,而是理想,这是她学着做人的一个尝试……仅此而已。她们都是渴望成为人的家伙,有些切片的理想各不相同,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尝试。但归根结底,也是要做人的。
如果她真的像个人,那她就不会在这了。拉曼查心想,完成理想的存在会变成世界的分子——这并不是出于为叶兰庭的辩护或对叶鹤舟的移情。他意识到,抛开作为人类的感情,自己真的在从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角度思考问题。也即:只要一切行为都出于理想,就能理解,并予以肯定。然后他又想了一想,那我呢?我依靠什么立足?喔……理想。
有如金石坠地、惊雷震响,盲目的人睁开眼睛,恍然大悟时似哭似笑,几欲落下泪来。他从未被困在命运切面的倒影或星神安排的路上,他选择公义是因为他想,他践行理想是因为他愿意,所以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不必纠结谁与他同行,而谁又背叛了他,也不必思考如何面对,他已走在这条路上。
叶兰庭知道,叶鹤舟也知道。在寰宇中即将开幕的最盛大梦境之外,面对这仿佛应当挤满游魂的苍白银海,拉曼查从梦中惊醒。既然无论如何选,我都是命运的囚徒。他攥住虚幻的风,压在心口,像起誓那般,无声默念:这人生是我经历的,这条路是我开辟的。至少我生年无忧,死后无愧,一生坦坦荡荡……不觉有什么束缚。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啊。
冥冥之中,他听见一声脆响,玉坠环断的清声,犹如贺喜那般。叶鹤舟起身望向他,这么远的距离瞧不清面容,唯有翻飞衣袂犹如鸟雀。拉曼查漫长的恨意终于成了尖刀,悬在一切不公不义之事上,那是头狼的待办事项。他去见叶兰庭,友人带着明艳笑意,为他携来风吹过天地灵窍之声,极轻灵、极悦耳,闻之令人忘忧。如今的他,本也无甚忧愁。
艾利欧来找他,黑猫甩了甩尾巴,温顺地蹭拉曼查掌心,像是在撒娇似的。这末王的一缕分魂并不忠于命运,祂爱着每个缔造了历史的人,眼前这位显然其中之一。由此也就不计较叶兰庭把剧本和命运切面流变给对方的事了,毕竟理想主义者总这样。
他有仇要报,有血要还,一切代价都要讨回。叶兰庭帮我挡了些交戈,更有人助我良多,但接下来的路,拉曼查想,就该我自己走了。松香魄给他寄了张卡,有星际和平公司P49的权限。他抱着黑猫去找应识春,在缪斯基金会挂了名,走某位终身董事的私账拨了一笔钱,给巡海游侠们用。艾利欧将爪子按在纸上,又“喵”了一声,像是很轻巧地在笑。
恍如隔世。在离开匹诺康尼之后,拉曼查久违地做了梦,他梦见另一个自己踏着血路遍历星海,不改本色,只信奉准则行事,世界却一次次展现着它的残忍和不公。他想做到很多事,但很多事他都做不到,守着初心试图与那影子共死。他惊醒,用冰水抹了把脸,抬头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沉下心去听,却没有哭声。他并非背负故去逝者孑孓独行独自离开狼群的家伙,他有来路去处,他是叶秋霜。
后来衔微说她去了IPC,倒也不算意外,或许「钻石」真能给她想要的。她在通讯里轻笑,说还是那个你更容易拿捏,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叶秋霜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汽水,微微偏头,还没回答,耳坠先晃了一下。他学着多年前的叶兰庭笑,眼尾翘起一点,只是没有小痣。张嘴的功夫,智械鲛人已将话继续说了下去:但如果代价是骸骨、血泪和你的绝望,我觉得这么多年来,白玉京总算做了好事。
你不要失魂落魄,不要走进孤独,不要永恒与死和绝望相伴。叶秋霜明白她没说完的话,很从容地接道:不要诅咒我啊,真珠女士。他用了命运切面流变中另一个自己对她的称呼,眯着眼睛,停顿约片刻,提起另一件事:听说景元最近带人去踹门了?
不是景元,是烛岫。衔微显然知道他在指什么,从数据库里调出相关报告。她一板一眼地念:原始博士毁了她半个星球的研究成果,神策将军便找了个他破坏仙舟和公司合作的借口,带着「重构」的力量,如入无人之境。叶秋霜沉默片刻:这谁交上来的报告?不合格。智械回答:明煜写给内部看的。
龙尊近臣的政治素养倒不能这么差,但这直抒胸臆的言辞,也颇有饮月遗风。丹枫一走六百余年,足够蒹葭在长辈看护下成为新任掌权者,除了仙舟主动锚定的命运切面的倒影有点差错,一切称得上风平浪静。如今的仙舟联盟,谁不知晓罗浮龙尊「梦春君」的名号?叶秋霜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来,除了沿着艾利欧的剧本撕碎那必死的命运,他倒是没再谈身前恨身后仇。毕竟有什么能是「巡猎」、「重构」和「概念」,再加上仙舟公司白玉京不能摆平的呢。衔微忽然问:她叫什么?
叶秋霜看了一眼手机,恰巧屏幕亮起,他点进去的同时说:你问我?啊、叫锈玉。烛岫——阮·梅给他发了消息,天才轻飘飘将自己与原始博士的对局一带而过,提了句亭瞳叫他有时间去空间站帮她做点测试,着重聊到那个孩子。他想了一会,很多年前梦里的血色回忆漫上来,回复道:不叫乱破就行。
仙舟有一语成谶的说法,虽然太卜司的卜者用科学的说法(箱中猫)解释过了,但仍有不少人信这些内容,最后只要不损害民众利益,地衡司就不再特别管了。叶秋霜对此向来听听就罢,巡海游侠的首领一般不迷信,阮·梅很快回他:这是二般时候?
叶秋霜叹了口气,神情有点无奈,转头想起来他跟衔微的通讯还没挂。金发智械的鲛耳此时正在微微扇动,挂着的一抹促狭笑意没来得及收回,也有可能是故意让对方看见的。她笑够了量,这才正色聊回其他话题:艾利欧现有的剧本中,和你有关的故事在二十二年和三十七年后,你应当已经明晰了。
所以?叶秋霜很快反应过来她要说什么,没忍住乐了一下:你们盘算着让我带小孩,是不是不太合适啊,衔微。被点破心思的家伙并无愧色,公司资本家的嘴脸露出来些许:你不回罗浮,还能去哪呢?
那不是我的归处,白玉京也不是。叶秋霜说,哈托彼亚更不会是,巡海游侠只会埋骨寰宇,成为一颗星星。衔微闻言轻声慨叹:循此苦旅啊。理想主义者是这样的,纵使同行者众,也不过萍水相逢并肩同行,把心肝掏出来捧在手上任人观瞻的关系了!
你依然记得你的誓言。衔微柔声道,但回头看看人间吧,这并非你为不公鸣枪的理由,你的理想是纯粹的,它却也值得你驻足一瞬。叶秋霜目光颇稀奇似瞧她,上扬语调带了片刻戏谑:谁说我不回去?
理想啊,他只愿为世人带来公义。仙舟联盟就绝对清澄么?白玉京就一定无瑕么?梦中的二相乐园更是欢愉至死的一剂毒药。他死在哪里并不重要,但一定会死在追逐理想的路上,叶秋霜很知晓这点。
那晚点见。衔微说,明煜前些时候捡了头茬的鳞渊春送来,我们在长乐天等你。叶秋霜听到这话顿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真是……原来早有预谋。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含着一点如六百余年前似明艳笑意:你总不会拒绝再和我们见面。
叶秋霜与那双金色眼睛对视片刻,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话可说。他道:叶兰庭。我只是有事离开了半月,不是一去不回赴死去了,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他对自己好友的作风有着清晰认知,并觉得当年那张面具不该是衔瑛(1)的,而是她的。对面那人发出愉快的笑声,一掀帽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叶秋霜认出这是叶鹤舟,不是叶兰庭,没问她们为什么换了衣服,幻觉似有点牙疼。他又叹了口气。
“拉曼查。”
叶鹤舟唤他许久未用的名字,只回答了半句问话。
“你可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