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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双念·十六 “唯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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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九安不显神情,雷光照着本就白皙的双手,又添了一抹惨白。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弦月玉佩,将其藏于衣中。
风中杂声此消彼长,待那位满身疑点的纳骁三皇子走出城门,周遭愈发嘈杂。宋九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耳廓内一直有闷闷沉沉的议论声环绕。那种听了让人烦闷不安的议论声。
不,与其说他听不见,不如说他没心思听。
他有太多问题等着去调查了。
不远处。
“你们谁都别拦我!都是这个…这个贱妖!害死了我家老贺!”在众人阻拦下奋力挣扎着的老妪——杨大娘顾不得老东家礼态,黄老的齿牙向外溅洒着口水,直直指着“贱妖”——仍距死者很远的,阴影处的孟若莲。
“诶唷,杨大娘啊,您一把年纪了别被这个畜生气到了身子哇,缓——”其中一个乡亲正劝着,杨家大娘理都没理,直接打断。
“——你这个贱妖怪!如果……如果没有你、对、如果没有你,老贺不会死,不会死————都是你,都是你一直在诅咒他——你现在还把他杀了!都是你,都是你!!”说着,杨大娘就又张牙舞爪,要往孟若莲那儿冲,得亏被一个壮年拉住了。
壮年死死按着杨大娘的手臂,时不时张望几眼阴影处的妖怪:“大娘啊,真不是我说,这妖耳武力了得,您硬碰硬怕是不行啊!”
“对啊大娘,您也上了年纪了,这种事情交给俺们!俺们年轻人身强力壮,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邪气缠身的妖怪!”又一人说着,拍拍胸脯。
杨大娘早已白发满头,闻言牙冠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得停下恶狠狠瞪着妖耳。
两三个壮年昂首挺胸朝着孟若莲走来。孟若莲只是伸出了手中箭柄。
壮年们肉眼可见地身子一抖。
孟若莲淡然抬了抬箭锋,步子动都没动,完全没有一个迎战的样子。
壮年们一见锋芒刺出阴影,双手立马起了架势,半腿后撤,聚目竖眉蓄势待发。
孟若莲略带戏谑:“来啊年轻人,硬碰硬啊。”
他们却没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一群嘴皮子功夫好的草鸡。”孟若莲呵呵道,“老婆子,出家门之前把脑子喂给狗了么?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什么叫做没有我他就不会死啊?你家老头子成天坑蒙拐骗不干好事,阴德早早被自己败个精光,能活到现在你都要感谢阎罗王体面,有礼有仪善待老人!”
她骂着逼近杨大娘:“这都是他罪有应得!我还嫌他死得太痛快呢。我今儿个看到他死了心情很好。你再吵吵,我送你去阎罗王那儿见他要不要?你们呢,要不要?去下面孝敬孝敬你们杨大爹爹?”她边说边拿箭锋点着每个人。
见众人没了声音,本来她以为这群神经病会消停了。却惊异地传来了阵阵莫名其妙又妄图镇压的铃铛声。
事实上并没有消停,反倒开始摇铃铛了。他们手臂狠狠前晃后晃,金莲铃铛的清脆声响重重叠叠,甚至盖过了雷声。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叮……”
前方铃铛声响起,带着后头众人跟着摇铃,秉持着一种集体替天行道的意志,用着最大的声响,妄图逼退孟若莲。铃音清脆轻响,这么多人一起摇,只剩嘈杂的喧嚣。
“……”让孟若莲诧异的是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随身带着金莲铃铛。
宋九安看了她一眼,微微偏头,朝远处示意了一下。
好吧,出于她听小阿诏的话,也是照顾这群神经病对她战力和名声的“认可”,她掸掸衣服,呵呵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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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若莲侧头:“小阿诏啊,更夸张的还在后头呢,不再等等看么?”
宋九安:“无聊。”
孟若莲:“再过会儿啊,敲锣打鼓拿剑抖的都要有了,这春日神祭都没办呢,先祭上我了!”
宋九安没答她,望了望远处:“没工夫陪他们玩。伊格曳突然一冒,显出来好多问题。”
孟若莲停了嘴,抬抬手示意细说。
“其一,纳骁攻城,为何我方士兵毫无察觉?就算是平日怠慢到了极点,见到他们人数众多、来势汹汹,甚至抬了大型的塞门刀车,甚至我就在临江,却没有任何哨兵讯息传来?”
“其二,伊格曳为何对我国近几日大事如此熟悉?我先前从未听说过什么‘公主回京’,这事情应是我离开后这五天内才发生的。近期榷市未开,两国之间应没有任何消息往来,为何他们纳骁会知道,甚至被邀请?”
还有就是那块弦月玉佩,和楠楠的胎记竟有九分神似。
孟若莲想都没想:“那咱这儿肯定有鬼啦。”
宋九安点头道:“对。国内有他们的眼线,甚至有可能就是某个居民。杨贺近些天来动作很是奇怪,甚至刚才还拿出了块令牌,直接把纳骁动作叫停了。”说着,他从衣服中取出那块令牌,红木材质甚是眼熟。
孟若莲呵道:“就说他怎么老是狗仗人势,没成想真是条隔城的狗。不过也好,狗嘛就是活得短,他能苟到今天也是不容易。”
她身边的人发出一声完全无法察觉的轻笑,“也不确定,别的可能也会有。谁都可以是内应。” 最终取决还是在那位被藏着的杨家姑娘,所以现在他正向关押藏人者的地方走去。
她含着随性的脸朝着身边人:“那你会怀疑我吗?”
“……——”
“——你什么时候披的斗篷?”
孟若莲也没再追问下去,道:“哦,你叫我来的时候,从巷子里面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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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孟若莲再也没搭一句话。
二人驻足于一家砖瓦积灰的客栈,地所也算偏僻。门口侍卫为他们指了指最上层,那是关押杨祝的地方。
孟若莲搭了搭宋九安的肩:“我先不打扰你审人了。如果那丫头不配合,找找楚归然吧。他被我捆在一个巷子里了,到时候我去帮你叫过来。”
当时宋九安只是叫她把楚归然带走,没料到她竟直接把人……行吧。
“好,你直接带他过来吧。”说完,宋九安便进了客栈。
客栈虽无人问津,但内部装潢还算看得过眼。结构结实,酒肆雅间、一二等客房应有尽有,桌椅细看也有花纹,不知为何没有生意。
推开二楼最中间那扇门,一个姑娘蜷缩在最远的角落,双臂死死锁着腿,双手护着脖颈,嘴巴也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宋九安环视客房,除了这个哆哆嗦嗦的姑娘,再不见其余女子,只有侍卫守在她四周。不得不承认,她就是杨祝。可杨家毕竟是临江大户,二小姐先前还是经常与纳骁人打交道的,怎么能……怯懦成这般模样?
宋九安特意停在离角落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摆手示意侍卫退后:“我的行事风格相信你打听过,我不会伤害你,你没必要对我如此害怕。”他搬来一把椅子,坐下翻起了查好的户帐、登记表、名单,接下来一刻钟都没发过话。
期间,杨祝见他除了自顾自翻那三大册书,再没其他动作,手上力道减了几分,只是轻轻地手搭膝盖脸搭手。
“喝不喝茶?”宋九安问。杨祝装作不经意瞟了他一眼,他就起身去客房外,没有走远,只立在门口吩咐下人。片刻之后,侍从端来一套茶具,沏了一壶热茶奉上,又拖了把木椅,放在杨祝不远处。
宋九安亲自为他们二人倒了茶,自己喝了一口,又开始看起名单了。
没过一会儿,杨祝看看宋九安,看看茶水,慢慢动身走了过来。她接过那杯茶,略呷一口,随即放下杯盏。
细看能看见她脖颈被衣服裹得鼓鼓囊囊,程度远超正常保暖应该有的厚度,如果不是怕冷到骨子里,便是在隐藏什么。看她的衣裳,并没有与其匹敌的保暖力。
“杨贺死了。”
宋九安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继续道:“方才纳骁人攻城,你一定听到了。在他们破开城门千钧一发之际,你父亲跑进了卫队,却被纳骁人一剑穿了颅,钉死在地上。”
闻言,杨祝瞳孔猛地一缩,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又准备护住脖颈。
宋九安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说来蹊跷,他冲到队伍最前方,举着块令牌。北蛮看见那块令牌,侵城动作竟停了一刻,暂缓了进攻。”他放下名单,慢慢起身,向杨祝一步步走来:
“令牌,发令之牌也,能持令调遣者,身份地位一定高。可我从未听说过,与纳骁做交易的杨家,地位能压一国皇室军队。作为对武将能发号施令的令牌,最可能传达出什么?‘撤退’或者‘进攻’。”
“杨二小姐说说,你父亲拿着这块令牌,最有可能发号什么指令?”
杨祝目光涣散,死死盯着某个犄角旮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你的想法我无从知晓,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缘由。但你一定明白,外面的人更相信后者。风声中,我已然听见了杨贺行贿受贿、通敌叛国的流言。”
“父亲身死名辱,母亲受惊失常,姐姐也下落不明,你自身同样疑点重重。明明对外声称失踪,却在你自家宅子里搜到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只见杨祝猛地撇开视线,再度死死捂住脖颈,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只见她手背青筋显形,马上快要把自己掐死——
——宋九安快步上前,稳稳分开她震颤不止的手腕,微微俯身,拉近至她无从回避的距离。
“这代表杨家深陷泥沼,唯有你,能替全家分辨实情。纵使家中确有罪责,也只有你能厘清前因,减轻罪责、击碎谣言。真相、内情,唯有你能讲出;盘根错节的谜团,也唯有你能够拆解。若是执意缄口不言,杨家日后的处境,恐怕不会比人人喊打的妖耳更好。”
“妖耳”二字不知触到了杨祝哪根弦,她的呼吸蹙地紊乱起来,嘴中传来了沙哑的呢喃。随着身体震颤加剧,她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人!定住她!”言毕,四周侍卫立即固住了杨祝的身体,只留震彻客舍的失心疯似的喊叫,“再将纸笔拿来!”
许久,杨祝口中嘶吼从未停歇,却只听见沙哑破碎的气声,吐不出半句完整字句。常人崩溃大抵会呢喃哭诉,她这样……难不成说不出话?可宋九安之前从未听说过什么杨二小姐口不能言,更何况她素来经手杨家对外交易,绝不可能有失语之症。
待她气力渐竭、嘶吼微弱下来,宋九安趁机递出一张空白文纸,道:
“在此发疯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坐实外界的揣测。我可立字为据,给你一份承诺:若杨家有罪,我必为你家争取从轻处置;关于你父亲的死亡,我会摘掉他通敌叛国的污名,定他舍生救国的名分。坊间流言,我会协同孙县令尽数压下;你姐姐的下落,由我亲自追查,两月之内,必有答复。”
他垂眸看着颤抖不止的少女,语气平静落下唯一条件:
“你只需如实道出,杨家与纳骁的渊源,以及你们与孟若莲的过往纠葛。这是你和杨家,仅剩的退路。若是话中掺假,我日后查出,一切就不一定了,我能让你们家缓口气,也能……。”
宋九安将文纸交给她,起身走出了屋外。楚归然早在客栈下等待多时,被丞相叫上来后,收到了指令:
“杨祝不知怎的说不出话,如今我已向她承诺,只要招供便立字据减罪寻亲。你引导她,将杨家与纳骁、孟若莲的渊源尽数道出,结束后下楼到西边巷子里来见我,如实汇报。”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