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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双念·十五 杨贺话语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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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自从丞相入城就一直跟随身旁的老者,正高举红木令牌,嘴里还喘着粗气。一瞬天上雷光,老者头上细密的汗珠被反射出刺眼光芒。
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皇家侍卫、纳骁壮兵、宋九安。
他回望身后的众众黑衣,用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叹抬眼仰观这块红牌子——一块牌面光滑如玉、刻着立体的嫣红的花、牌底挂着黑里透紫的流苏、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红木令牌。
杨贺不禁深吸一口气,昏暗天光下都能看见他手上微微颤抖的令牌。
皇帝派的侍卫听杨贺指示?再仔细看,杨贺貌似很紧张,背脊都是强撑着挺直,并无表现出一个被皇帝赋予了特权的商人应有的假虎气势。
不等宋九安继续思索,杨贺重重呼出那口气,大腿一迈——
——不远处砖墙背后闪烁银光!
“杨贺!”宋九安大喝,“你这是作甚!”
趁着杨贺顿足时众人视线被吸引,宋九安抓起弓箭,疾步躲到了离城门更远处的砖墙后,拉弓搭弦,直指杨贺!
箭锋银光如星,如同夜间蛇鳞一般,在杨贺眼中闪起预警。他的动作因此停滞。
“所有侍卫听令,”宋九安喉间一沉,话音未落,指节猛地扣紧弓弦,一声锐响震得周遭空气发颤,“直击纳骁军,不可放北蛮入城!”
没人看得清,宋九安绷紧的手在微微发抖,持弓左手差点定不住箭锋。
周遭应令向前。万幸侍卫还是听丞相的话。
宋九安箭向未改:“北蛮入侵,你公然遏止我兵防卫,此举乃是谋叛!《绰刑统》已记,谋叛且已行者,首从皆斩,妻子流放千里开外。丢下令牌,随我回去,方有一丝减刑可能!”
杨贺显然被宋九安恐吓到了,原地呆立,眼珠子在持弓丞相和远处北蛮二者间疯狂迂回。
不巧,杨贺吃了熊心豹子胆,双眼一闭、持令牌向前冲去——
——咻————啪!
一箭重重插在“谋叛者”足前,只差毫厘!
“姓杨的,你再敢往前一步,咱俩新账旧账一块算。”
细锐且凛然有力的女声响起,不怒自威。
杨贺目光如同劫后余生,锁着那支尚在左右震荡的箭上。箭锋破开严实细密的砖石,稳稳钉死于地底。如果他方才再向前一分一毫,箭锋会不会穿足而过?根本无法想象。
箭声破空的刹那,宋九安指尖微顿,蹙眉一瞬,不自知地缓缓泄了弓上力道,眼帘下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箭落之处,又落回杨贺身上。
天空一道惊光,对面某楼后显现出灰衣人影。孟若莲手握一箭,冷睨着道路中央惊慌失措的“姓杨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孟若莲道。
她连弓都没有,刚刚是怎么射出那只箭的?
掷出。
“丞……丞相大人,”杨贺声色沙哑,“老朽,无意叛国!只是……只是这令牌能制住北蛮,不必干戈!”他说着便又要拿起令牌。
“听个屁的你胡扯!”孟若莲右手高握另一箭矢,瞄准杨贺的手,厉声呵斥,“你再敢动一下,我卸了你的头!”
但是远处纳骁军一见令牌出现,当真放慢了攻势。
杨贺所言属实?
宋孟二人都愣了一瞬。杨贺趁机又一次高举令牌。
纳骁军也一样停下来了?!
箭出、撞门、嘶吼声霎时消失无踪,世界静下来了。
杨贺粗气声尤为明显,惊恐惊讶汇在天上强光中,猛猛打在每个人心中。这时才能发觉雷声是多么响彻,雷公昏沉鸣吼,像是裹挟着整个世界,从四面八方甚至地底传来。
呼…
呼…
呼……
杨贺侧首望向宋九安:“大人,老朽所言不假————————”
————————咻!
呲!
仿佛雷公显灵,城门远处一箭破光而出,从侧首者太阳穴直直贯穿!
一箭穿颅,杨贺身形猛地一顿,闷哼未落便直挺挺栽了下去,箭锋将他的头钉在砖石地上!
杨贺话语未尽,血溅青砖。四五滴溅上了孟若莲那只箭,箭羽被染上赤色。在电母响击下,深深刺进在场每个人眼中。
周遭依旧静谧无声,静谧得诡异。
他就这么死了?
他手中的令牌可指使皇家侍卫,可指使纳骁壮兵,就这么被一箭穿颅了?
血水还在蔓延,一瞬一瞬刺入宋九安的眼中,一闪一闪扑入孟若莲眼中。
孟若莲眉峰猛挑。
强风自道路尽头卷来,刮过未干的血水,将其扯得支离破碎,竟诡异地勾勒出千百只精怪爪牙的模样,细细尖尖,一步一顿,向纳骁方抓去,一路蹒跚不停。强风刮过空荡荡的街巷,呜呜诡风阵阵传来,像是死者最后的悲号。
爪牙所指之处,传出一种别族的语言:
“停下,”
“停下!”
“都给我停下!!!”
那声还高喊了很多话,没一句是宋孟二人能听懂的。从语气,他们只知道这些话带有遏止、劝解,和一丝不那么有威慑力的斥责。只道应该是一个年轻男子。
与其同时,道路另一端响起老妪的大声哀嚎:“老贺!————”
又有一个不怕死的从后头跑出来——杨家大娘。她一路狂奔,身后还有三四个乡亲跟随着,想把她拉回来。但老妪不知怎么了爆发起来谁都追不着。几人就这样一奔三追到了杨贺尸体前,也发觉了两侧阴影中的宋九安、孟若莲。
孟若莲自掷箭出现,就脱下了宋九安给她的黑色斗篷,身上只穿着自己那套及其有辨识度——破得补丁满天飞的灰色衣衫。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妖耳”。
两侧阴影中,一人全副武装、拉弓绷弦、身后还有一桶子箭;
一人身无盔甲、手握孤箭、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听老妪沙哑嚎啕:“老贺——你怎么就死了,怎么就……你也只是想……只是想……”
乡亲中的一个:“妖耳——妖耳杀人啦!妖耳蛊众把杨老东家杀啦!”
又是一个:“杨家四口三数被妖耳所害,你这妖怪就这么和老杨家过不去吗!”
“不知廉耻——”
“——安静!”宋九安理了理身上盔甲,“所有人退后!冲到前面来也想当第二个杨贺吗!”
孟若莲望了望杨贺,他头颅上的箭柄甚至还笔直指着纳骁那边,颔首一叹:“嘁。”
诡风附和而作,呜唔席卷,裹着远处细碎的窃语与唾骂,齐齐朝她压来。风如万戟,丝丝都是对“凶手”的控诉,扑面刺骨,穿击她身体的每一处,一心要将她掀倒。
本来她还在担心杨贺一死,戏码还会不会上演。如今倒是用出乎意料的方式迎来了“续集”。
真当是好戏。
她淡淡望着对面的弟弟笑,眼中有对他们的轻蔑不屑,有对弟弟的教导,有对自己处境的无可奈何。
看啊,他们就是这样,改变不了的。
“诡风”们还是听丞相的话的,纷纷后退。宋九安探身前进,想去看看前方年轻男子的动作。
绰国城门下,男子身穿木棕兽皮长袍。肩头悬着一枚完整狼首,银白狼毛在雷光劈闪间,亮得刺目。
他手按着箭士的肩,对着纳骁众人劝停,也看见了向他靠近的宋九安,见他盔甲下露出一缝的官服,欣喜挑眉,换了中原话:“你就是大绰的丞相?”
“正是。”宋九安答道,“在下宋九安,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箭士按捺不住,用着磕磕绊绊的中原话怒道:“大、胆!不兹——知我们纳骁山——三皇子!”箭士两臂肌肉绷紧,差点一拳挥过来,幸亏三皇子及时制住,又用纳骁话平复平复了他。
“原来是纳骁三皇子,伊格曳殿下。宋某久仰。”宋九安没有管箭士的暴动。
伊格曳伸手握住宋九安的双手,相比纳骁人的作风,温文尔雅了好多:“诶呀不敢不敢,对宋九大人早有听闻,乃是一国贤臣哪!”
伊格曳黑发及耳,额间束一条棕底靛蓝纹抹额,右侧刘海斜斜垂落,遮去右眼。耳后垂着两缕细辫,辫间编进了几缕雪白狼毫;余下长发及肩,形制精致,加上他小麦色的皮肤,在阴云雷光下竟显出几分野性的贵气。
纳骁人多为复姓。就例如皇姓:纳骁王伊格哈桑、三皇子伊格曳。据说伊格曳的两个哥哥都已亡命,皇室只剩下他一个后代,算是纳骁人公认的接班者。
寒暄过后,宋九安发问:“我绰国与纳骁,从先帝那时起便是友邻,彼此帮扶,开市通商,也早有约定——各守一拱,互不侵犯。可今日,贵军无故越入绰拱,踏入我国疆域,兵临城门,甚至动起干戈,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
伊格曳摇摇头,无奈叹了口气,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实在是抱歉。刀剑无眼,属下莽撞。如果造成伤亡,实属意外。我们本意并非干戈,前些日子接到来自绰国的请柬,邀请我们去参加‘公主回京宴’,今日只是想着和和气气来一趟绰国。谁道多次向贵国沟通,贵国每次都因过于繁忙而推辞,这沟通无果,宴席日将近,也只好这样了。”
“公主回京宴”?宋九安身为大绰丞相,竟没有人告知此事?他心中漫起疑惑。
因为失踪案,绰国临江国门紧闭有一段时间,真的影响到二国和睦了。案子还得快些结。
“今日既然已经顺利进了绰国,我也顺便向您询问一事,”伊格曳瞥过远处钉死在地上的尸体,“宋九说我们二国身为友邻,彼此约定好开市通商。可贵国大门紧闭几日了?我们的人也急着来买你们的华丽布匹、稀奇玩意呢。”
他又向前几步,轻轻搭上宋九安肩上盔甲,在他耳廓轻语:“杨家欠我们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
宋九安侧眸看着他,眼帘遮眸,外表不显情绪。
“我们会再见的。”伊格曳拍了拍宋九安的肩膀,递给他一个小玉佩,直接领着随行的纳骁人继续向前走了。
“……”宋九安还是对那封邀请函十分疑惑,无意识端倪那块玉佩,瞳孔猛地缩紧!
玉佩上刻着上弦月的图形,边缘处稍显无规则——
——那是楠楠后肩的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