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河道督办2 景仁殿 ...
-
景仁殿内
一大臣跨出一步,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河道督办一事,向来由工部与河道衙门共理,从未有公主干政的先例。嘉安公主虽奉旨暂领此事,但臣以为,此举于制不合,于礼有悖。祖宗之法不可废,后宫不得干政,公主虽非后宫,然亦属内命妇之列,望陛下三思。”
他话音一落,另一人紧跟着出列,拱手道:“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臣并非质疑公主殿下之能,只是朝政繁巨,事关民生社稷,非深谙政务者不能为之。公主久居深宫,于外事未必熟悉,若处置不当,反为不美。”
又有三四人相继出列,言辞虽婉转,意思却如出一辙——女子不可预政,公主不该插手朝堂之事。
殿中的气氛渐渐紧绷起来,像一根被缓缓拉满的弓弦。不少人皆出声“女子不可干政,请陛下三思!”
然龙椅之上,皇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下,那一声“叮”的轻响,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宋熙年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崇远身上,淡淡开了口:“赵卿,你说祖宗之法不可废。那朕问你,太祖立国之时,杜太后可曾参与政事?”
赵崇远一愣,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宋熙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不疾不徐:“朕登基二十载,自问不曾亏待过诸位爱卿。可朕也想问问你们,河道一事,前前后后拖了多久?朝廷拨了多少银两下去,换回来什么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掌拍在扶手上,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几个大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祖宗之法是要你们恪尽职守,不是让你们拿着当挡箭牌,来堵朕的嘴!”
赵崇远脸色青白,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其余几个出列的大臣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里去。
“此事莫在议,即日起,朕特封嘉安公主为掌令使。”
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宋乐安便已驾着马车驶向河西河道总督府。她下了马车,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风。李砚早已候在厅前,见她进来,连忙迎上,躬着身子正要开口。
宋乐安先发制人,“本宫来的这几日似乎没见到过河道总督,他人去哪了?”
“这……”他面露难色,嘴角微微抽搐。
“本宫在问你?”,宋乐安语气冷了几分。
李砚咬了咬牙道:“是,是庄大人。”
“庄大人?哪位庄大人?”宋乐安的手指轻轻叩在桌案上。
“庄太尉之子,庄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人撩帘而入,来人衣着华贵,锦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佩玉叮当作响。他见到宋乐安,脚步顿了一下,这才草草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虚弱:“昨日听闻嘉安公主暂领督办河道一事,恰逢昨日下官病倒,未能及时迎接,望公主见谅。”
宋乐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庄大人来了,正好。本宫有话问你。”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朝廷刚刚拨了财款,李大人却与本宫说没有钱财修缮河道。你告诉本宫,那笔款去哪了?”
她顿了顿,不等庄晏回答,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还有这物料账本,本宫可是仔仔细细查验了几日。本宫画圈的地方,竟一笔也对不上。庄大人,你要不要看看自己是怎么当值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扬,账本“啪”地一声落在他脚边,封皮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庄晏低着头,盯着脚边那本账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臣知错,是臣私吞了这笔款。臣一时糊涂,财迷心窍,罪该万死。臣愿接受该有的责罚。”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耸动。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李砚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几个随行的官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宋乐安站在原地,眉头蹙了一下。她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庄晏,心中却没有半分破案的快意,反而生出一团浓重的疑云。
不对,太不对了。
按大宋律法,贪污者按律当受重刑,轻则杖责罢官,重则流放抄家。可庄晏方才那一跪一磕,是在自首。他认得太快。
宋乐安坐在马车上,静静思索着。
庄晏,庄太尉之子,四皇子的表弟。这层关系,像一根红线,将所有不合常理之处串了起来。
若是有人借河道贪墨之事追查下去,顺藤摸瓜,难免会牵扯到四皇子头上。朝中暗流涌动,两位皇子明争暗斗,谁不想抓对手的把柄?这个时候,庄晏若是不认,等查出了更深的牵连,那便是整个四皇子一脉都要跟着遭殃。可他这一认,以自首之名受了轻罚,不过是革去功名、永不入仕罢了。对庄太尉府而言,废掉一个儿子,保住的却是四皇子的前程,甚至可能是整个家族的存续。
好一个弃车保帅。
“公主,桐安巷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笙歌早已等候多时,宋乐安掀开车帘,望着她,指向前面不远处的朱墙,道:“我是那里面的人,你想清楚了,宫墙里,恶鬼缠身。”
笙歌抬眸,对上宋乐安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震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种深沉的光亮所取代,她一字一句道:“民女明白,民女愿追随殿下。”
“好,你上来吧!”,宋乐安嘴角带着些许的赞扬。
笙歌上了马车后,马车缓缓驶向皇宫。笙歌坐定之后,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宋乐安看出了她的紧张,缓缓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放松。笙歌微微一怔,抬头对上她那沉稳眸子,那双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只有一种平静,笃定。
不知为何,笙歌那颗悬着的心,竟真的慢慢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