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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梁立宗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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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晚来找我,还是头一遭。”
古式藏书楼里,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喝茶,他手里卷着一份秦汉时期的竹简,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小篆,男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让我猜猜你的来意......还是为了那事?”
梁立宗面无表情在他对面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桌上,秒针走针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双腿交叠,态度冷淡道:“上次跟你说在江城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是等我找过来的时候,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来是想让你帮忙看看,这中间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男人笑了一下,懒懒靠上身后的软垫:“我早就跟你说过,阳间的事我管不了,至于你要找的那位......大人,已经一千八百多年了,如果我能帮你,早就出手了。”
梁立宗一向君子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凌厉,他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就见男人又笑:“你前些天不是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怎么才几天,人就跟丢了?”
梁立宗面色沉重道:“很奇怪。”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静待下文。
“最近这半个月,我总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但这种感觉时有时无,我尝试用各种手段去追踪他的气息,但基本都没什么结果,反倒不如我来江城之前就确定他在这里。”梁立宗说:“最近这些天我时常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他身上的那股气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样,刻意不想让我找到......阿藏,如果我有办法,我绝不会来找你。”
对面的男人神色一敛。
“你知道的,我早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梁立宗说:“当年我死之前,他让我一定要等着他,不管多少年,都要等他。这一千八百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想不起他的样貌,但是阿藏,我知道,当年那些事情,你比我清楚,我不强求你替我恢复记忆,但是关于他的踪迹,现在有人在中间插手,你得帮我。”
“......”阿藏垂下眼皮笑了一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早就死了呢?一千八百年,大人,如果他不是像你一样成了不死之身,那他也该投胎了上千次,就算你真的找到了,那也不是当年的他,你又何必执着呢?”
“投胎上千次又如何?”梁立宗嘴角绷了起来:“就算他入了六畜轮回道,我也得找他。”
他似乎没了耐心,语气冷了下来:“你已经知道我今晚的来意,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帮,还是不帮,由你决定。”
秒针的声音越来越快,藏书楼的大门忽然在秒针滚动的间隙缓缓打开,梁立宗说:“今夜跟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实意,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将不胜感激。”
一片白光从大门外照了进来,梁立宗起身将怀表装进口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打扰了,地藏菩萨”
他转身即将踏出大门,阿藏已经从原地移到他身后,梁立宗转头,就听他说:“大人,我还是那句话,阳间的事不归我管,我无能为力,抱歉。”
梁立宗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白光,消失不见。
阿藏看着那道光眉头深锁,手一挥,大门关上。
只见原本古旧的藏书楼瞬间漆黑一片,所有摆设全都变了样,地府阴风吹来,他身上黑袍鼓起,整个人开始快速收缩,最后化为一缕黑烟,黑袍落地,黑烟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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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缺终于在一家棋牌室找到了兼职,年关将近,娱乐场所是人最多的地方。
可能因为他未成年,老板给他的工资也开的不高,这要是在没有那笔十万块钱的情况下,李缺肯定要跟他计较,不过现在有了一笔巨额存款,只要还算合理,少点就少点吧。
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早上七点多就把那辆破旧的二八加重从仓库里翻了出来,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梁立宗回来,李缺捏了一把手刹,问他:“你这是才回来?”
雪下了一晚上,厚的都快到脚踝了,梁立宗撑着一把黑伞,没回答他的话,反倒问:“要出门?”
李缺笑道:“对,昨天忘跟你说了,我找到兼职了,今天第一天上班。”
梁立宗看了眼时间:“什么工作得去这么早?”
“棋牌室。”李缺说:“虽然有点不入流,但这时候的工作不好找,而且我们这小县城,体面点的也不会招我这种未成年,就先凑活一下。对了,我要先去吃个早点,你吃了没,要不一起?”
梁立宗还没说话,李缺立刻:“哦对,我忘了你是不吃饭的。”
他把自行车抬下台阶,刚准备蹬车子走人,梁立宗问:“你一般早上都吃什么?”
“油条包子豆浆啥的。”李缺说:“不过回来之后早上一般都吃热干面,正好胡同口新摆了一家早点摊,听说他家的热干面还挺好吃,一会儿就去尝尝。”
“一起去吧。”梁立宗撑着伞迈下台阶:“还没吃过。”
李缺见他一碗面从头到尾只动了一筷子,说:“我还以为你不吃五谷杂粮,原来你跟我们人一样,也是吃饭的。”
胡同口的早点摊基本都是露天的,梁立宗坐下来之后也不好打伞,等李缺一碗面吃完,他身上已经落满了雪,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吃饭?”
“......”李缺用纸擦了擦嘴:“但你也没否认啊,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怎么就吃了一口,不好吃?”
梁立宗略带嫌弃的皱眉:“面太硬,汤太咸,碗筷不干净,座位也太简陋,雪里全是细菌,落到碗里,实在难以下咽。”
李缺无了个大语:“......”
死鬼还挺矫情。
“你不吃就算了,放这吧,一会儿老板会收走的。”李缺跨上自行车:“我得赶紧走了,待会儿要迟到了。”
他见梁立宗站着不动,又说:“你今天有没有其他事?没事的话可以来我们店里找我玩儿,你会打麻将吗?”
“不会。”梁立宗说:“三教九流的东西我从来不碰,你快走吧,路上小心。”
“......”
神他妈三教九流。
李缺撇嘴道:“行,那我走了,晚上六点多回来,你要是不出去,记得帮我留个门。”
自行车在雪地里轧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梁立宗目送李缺走远了,才撑开伞,慢悠悠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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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缺也是倒霉,上班第一天就碰到有人打架闹事,他本来就进来给人送个茶,没想到最后居然加入了一帮人的战斗中去,不过好在他打架一向又狠又稳,片刻的工夫就把一帮混子给清理了出去,老板高兴之余居然给他涨了十块钱工资,日结。
李缺下班的时候数了数今天的日薪,拿出三十块钱在棋牌室买了包烟,给跟他一起上班的几个临时工一人散了一根。
这帮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大,有两个比他还小,都是他们县城钢厂那片不上学、早早就出来混社会的不良青年。
这帮人平时游手好闲,一般都给小贷公司或者地下钱庄当打手,因为一个月前有个高利贷公司闹出了人命,县政府开始整顿整个行业,逼得这帮中二青年都没了工作,只能来棋牌室台球厅这样的地方先打个闲工。
有个叫张伟的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走过来问他:“哎,看你年纪也不大,之前混的哪片?”
李缺把剩下没发完的烟塞进书包,等着下次再用,闻言说:“我之前不在县城。”
“怪不得没见过你。”张伟说:“那你之前在哪打工?这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你们这么早就放假了?”
李缺摸了摸鼻子,笑道:“我还是个学生,放寒假回来没事,随便找个兼职。”
“看不出来啊。”张伟说:“白天看你打架那个狠劲,还以为你也是混这片的,我就说怎么没见过你,哎,你多大了?”
“十七。”李缺问:“你们几个呢?我看你们好像是一起的?”
“我二十,那几个。”张伟指了指跟他一起的几个年轻小伙,开始点名:“这李强,这徐杨,这刘明。刘明最小,十六,他俩跟我一般大。我们之前都在典当行,这不是政府最近严打吗,店都关门了,等着年后再开。”
张伟说:“你家住哪?改天没事找你玩去。”
李缺知道这帮人混的是三教九流,他之所以愿意给他们发烟,是因为自己第一天上班,跟部队里的新兵蛋子一样,得主动跟‘老兵’搞好关系,这样自己以后工作的时候也会舒坦点,至少不会被这帮人为难,但要说深交什么的,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我家离得远,我骑车子过来得半小时。”李缺说:“你家住哪,要是在附近的话,下次没事上你家玩去。”
张伟客气道:“成啊,我家就在旁边。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我让小明去买两瓶二锅头,咱上我家打牌怎么样?算是给你第一天上班接风洗尘。”
“......”李缺笑道:“今天不行,我得早点回去,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吃饭呢,要不下次,下次我请你们在这附近吃个饭。”
“那行,就这么定了。”张伟说:“你赶紧回吧,晚一点雪下大了,路上小心点。”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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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立宗正坐在大厅里煮咖啡,李缺人还没进来,声音就飘来了:“你怎么大晚上的喝咖啡?我还没进门就闻见味儿了。”
梁立宗手里的搅拌勺一顿,抬头斜斜看他一眼,李缺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抖着身上的雪往这边跑,脸被冻的发紫:“你这是什么机器,都没见过。”
“你居然知道咖啡?”梁立宗有点意外。
李缺翻白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之前周末的时候就在一家咖啡馆兼职,当然知道,不过你这个机器跟我在店里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来一杯?”
“算了吧。”李缺摇头:“我光是闻着这味儿都能失眠,明早还要上班呢。”
梁立宗再不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抄起桌上的报纸,走到躺椅上靠下。
李缺说:“那你在这待着,我回屋写卷子去了。”
梁立宗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李缺开了会儿空调,刚把练习题拿出来,电话响了,是严金打来的。
李缺立刻:“卧槽,你特么终于诈尸了。”
“艹!”严金那边乱哄哄的,应该是下自习,旁边有人经过的时候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你特么就不能盼我点好。”
“有屁赶紧放,是不是龙门那事,不是就挂了,忙着呢。”
“艹!你丫就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昭告天下说你是个陈世美。”
“你到底放不放?”
“放,放!”严金笑道:“龙门那事我给你打听好了,这几天王洪亮那孙子天天给我们加课加点,害的我都没顾得上跟你说。”
李缺一下子就精神了:“赶紧的。”
“龙门这事吧。”严金说:“我特意让我爸找里面的老师打听的,人家说的,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李缺心里突然一凉。
“一半真一半假吧。”严金干巴巴道:“你那个第一名考入学费全免,这事是真的,9999一年学费,这事是假的。不过我知道你肯定想的是第一个,我也替你问了,人家说这次报考的学生,好几个都是考过快七百的水平,这次来龙门就是想最后冲刺稳固一下,我缺爷,你得有点危机感了。”
“快七百?”李缺皱眉:“我特么一个全市第一在这,我怎么不知道谁考过快七百?”
严金啧了一声:“人家就说是平时,又没说是大考。万一人只是大考的时候没发挥好呢!你这平时六百八|九的,有点悬啊。”
见李缺不说话,严金说:“但是我肯定相信你,我是说万一,万一啊......”
“万一啥?”
“万一咱不小心考了个第二,他们家这学费......”
后面的话严金没说了,李缺想了想,这几年大考全市排名里,跟在他后面的二三名基本都是六百七左右,诚如严金所说,万一人家就只有大考没发挥好呢?
“他们家学费多少?还跟平时一样?”李缺问。
“对,人老师说,他们学校没有9999一年这一说,要么第一名全免,要么就是一万九千九。”严金说:“缺爷,你到底咋想的?”
他咋想的?这时候他有的选择吗?
李缺脱口而出说:“考呗。”
“艹!我就知道你有这魄力!”严金兴奋道:“对了,我觉着你除了龙门,还可以看看别的学校,不是还有个正大么,跟龙门一样都是补习学校,只是不知道他们第二学期招不招生。”
“问那么多干嘛?”李缺说:“就龙门了,逮着一个往死里干就完事儿了。”
反正他说什么都得把全免生这个机会给争取下来。
“什么时候考试?”李缺问。
“明年过完元宵节好像。”严金说:“考试地点就在学校,他们老师还给了我爸一个考试报名的地址,一会儿我发你扣扣。”
“成。”
严金还想跟他叨叨点别的,李缺立刻过河拆桥:“行了甭哔哔了,没什么事就跪安吧,爷爷我要开始学习了。”
“遮!小的遵旨。”
还没等李缺挂电话,严金立刻:“缺爷,我跟李伟还有李壮准备考完试去看看你,你方便不?”
李缺叹了口气:“有什么方不方便的,你们想来就来,之前不让你们来,是怕你们不习惯。行吧,来吧,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东西,要是空手过来,就别进门了。”
“得嘞!那您老忙着吧,小的去吃饭了。”
“成,滚吧。”
李缺盯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思绪很快就跟着钻进了题目。
七百多的成绩对李缺来说不是没有威胁,但是这种威胁也就只存在了一秒钟,下一秒他已经写完了一张卷子,顺便还给自己打了个分。
一如既往的满分,一点意外都没有。
他翻了下手机,严金已经把报名地址发过来了,还有一段语音。
金大少:“报名时间就这几天,你得快点,别错过了。”
李缺把地址保存下来,看了眼时间,决定现在出去找个网吧就把名报了。
刚把身份证揣兜里准备出门,有什么东西忽然掉地上摔碎了。
李缺出门一看,黑乎乎的咖啡撒了一地,杯子碎片满地都是,他顺着痕迹往前看去,只见梁立宗半躺在椅子上,手捂着胸口,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冷汗。
“靠,你没事吧?”
李缺甚至来不及把围巾裹上,赶紧跑到他跟前,梁立宗浑身颤抖,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李缺看到他瞳孔一片赤红,吓得差点瘫坐在地。
留声机里面正放着音乐剧,李缺回神的瞬间,就听那里面唱道:the night is long that never finds the day。
无论黑夜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的。
梁立宗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红着眼咬牙道:“你是谁?!”
他忽然又看向地上,拽着李缺的手腕推了一把,脸上冷汗涔涔,咬牙道:“路易,路易十六的杯子……帮我捡一下……”
李缺:“……”
咋没把你疼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