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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格格不入 梦里亦知身 ...

  •   几人自客房院落出来,沿着府中小径走走逛逛,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池边。此时仆人正在水榭中布菜,池上也有人正乘竹筏菜莲蓬。
      走上曲桥,向池中望去荷花自脚边延伸,遍布整个池塘。荷叶翠绿、菏花艳丽,交相辉映。忽有风来,花叶摇曳,鼻尖嗅着荷花香气,拂面清风送来清凉水汽,不过短短数步便消解了这夏日炎热。

      进了水榭,辛宜晴招呼大家落座。
      “还是宜晴知道我爱什么?”夏静程看着桌上的酒拦着辛宜晴说道。
      “宜晴,自幼便是我们中最仔细的。”辛昊乾大声说道。
      “是呀。毕竟没有宜晴在,你们兄弟两个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姜婉柔也接道。
      “那我回头送个牌匾?”辛明远往嘴里扔了个花生思索道,“就写——感恩戴德,怎么样?”

      “霍姑娘,近来京都盛行的美食酥山,你尝尝?”辛宜晴坐在霍心悦身旁,将酥山递给她笑盈盈地说道。
      “谢谢县主。”霍心悦接过酥山感谢道。
      她觉得辛宜晴有一种让任何人都无法对她产生戒备的能力。因为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自己就已经不再对眼前这个陌生人有所提防——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很干净,也许是她那带着酒窝的笑容,又或者是她那不越界又出自真心的热情和关切。
      炎热的下午,吹着清凉的风、吃着解暑的酥山、看着满池的荷花、听着耳边热闹的交谈与笑声,霍心悦身在其间感受到的美好压过了混杂着的无法言明的怪异。

      “霍心悦,接剑!”霍心悦正坐着美滋滋地喝着酥山,夏静程就突然把剑扔了过来。幸好霍心悦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夏静程,你要杀人啊。”霍心悦看着被辛明远接住的剑转头看着她震惊道。
      “你已经吃了五蝶酥山了。总该和我比试了吧。”夏静程耍了几手剑花,最后剑指霍心悦说道。
      霍心悦夹住剑尖把剑拿远,有些无奈道,“这么想比试,那你和他比呗。剑在他……”
      “不行!”霍心悦话还没说完,姜婉柔和辛昊乾立刻出声制止。
      吓得霍心悦直接嘴里的酥山咽了下去,呛个半死。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就一起坐着赏菏也挺好的,不是吗——对了静程,我听说下月凌霄门掌门会携众弟子到京都来,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们比试啊。”辛宜晴出来打圆场,霍心悦也赶紧点头应和道,
      “对。到时候你和百里凌好好打一架,他这种武痴肯定和你酣畅地打一场,而且在他那里,只有实力强势之分,没男女之分。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因为你是女子而让你。”觉得总算自己不用打架之后,霍心悦更舒心地又吃了几口酥山。
      “那这么说不是很危险?”辛宜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辛昊乾和辛明远。
      “没事。他有分寸的。”霍心悦解释道。
      “这个百里凌很厉害吗?我怎么没听到这号人物?”夏静程将信将疑。

      “你不知道他?他可是……”霍心悦话说一半,意识到自己吃得太过于投入,把脑子丢后面了,“我从前随着父亲出商到过凌霄门,虽然他现在名不见经传,但是未来必定能名扬天下。嗯对,就是这样。”说完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夏静程还在盯着霍心悦确认真假,倒是辛明远把剑往桌上一放好奇,“没想到霍姑娘真认识那么多江湖人士。”
      “还好还好。”霍心悦把头低地更低了,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戳穿了。
      “好!那就今天就不比了。”夏静程把剑递给旁边的下人说道,“但是霍心悦,你到时候给要带我去找那个叫什么凌的人,让我和他比。”
      “啊?为什么是我?我和他并不熟。”霍心悦拒绝道。
      “我不信。而且算上秋至的箭术比试,你已经欠下我两次比试了。”像是怕霍心悦拒绝,她补充道,“你还想不想曼陀罗花粉。”
      “没问题。就算把百里凌打晕绑过来,我也一定让他和你比”霍心悦神级变脸,并试图讨价还价,“但是,你看县主也说了,凌霄门的人要下月下来,那这曼陀罗花粉……”
      “等到时候我会给你的。”
      “好了静程。我们继续喝酒。”辛宜晴把酒杯递给夏静程,算是结束了这场插曲。

      随着时间推进,被热闹压制的奇异感受涌了上来。霍心悦捕捉到了那种怪异是什么——那是突然闯入的外来者与他们格格不入的状态。
      其实霍心悦从小就已经习惯作为局外人,无论是在家里作为一个争吵的导火线,还是在学校里作为女生们的小跟班。
      如果一直是这样,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是她自认为在这几个人里,她算是比较了解姜婉柔和辛明远的。她与他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虽然他们不记得,但对她来说他们是朋友。只是今天看到的姜婉柔和辛明远,其实自始至终自己都是个局外人。
      就像她认识的姜婉柔,是个成熟稳重且严格遵守礼教的皇贵妃。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她和“活泼”联系起来,笑得那样开心,完全不顾自己作为陇西姜氏该有的端庄和周围的人肆意打闹喝酒,醉醺醺地缠着夏静程不放手,明明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至于辛明远,她见过他的很多面。在封地时,他是个玩世不恭的王爷,平日里捉猫逗狗、喝茶听曲,偶尔还会扮个侠客,行侠仗义;在江湖中,他是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偶然街头卖艺,赌坊赚盘缠;在京都时,他是心机深成的太子,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上心狠手辣。可那些却都不是眼前的辛明远——大多时候像兄长一样稳重,偶尔毒舌幼稚,最关键的是他是真正放松自在的。
      辛昊乾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他们远称不上朋友,但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防止被杀她观察过他。那张冰山脸,凝萃了寒意的眼睛与面前这个只会傻笑,眼睛明亮的人完全不同。
      那自己呢?彻彻底底成了陌生人,是客人。
      “下雨了。”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大家都转头向外看去。

      看着雨中荷花,霍心悦的记忆一下就被拽回了她第一次任务失败的某个雨季。
      “下雨了,苏姑娘。要不要同我一起雨中赏菏?”
      那天清晨,辛明远来找她到茶馆听说,说是新来的话本子很有趣。那时她还叫苏涵蕴,任务失败,闲来无事,便答应了。只是刚到茶馆坐了没一会儿的功夫,说书还没有开始,就下起了雨。他们坐在窗边,雨丝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桌上、茶盏里和身上。周围的客人们早早关了窗躲雨,唯有他们未有动作。于是辛明远便提议雨中赏菏。
      二人、一伞,就这样逆着人流到了郊外湖边。湖中有人着蓑衣撑船摘莲蓬,辛明远给了船家银钱,二人上了船。船家人很好,请他们喝酒吃莲蓬,还带他们看了这湖心开得最好的并蒂莲。可逐渐悠闲的雨中赏菏,最后演变成了和船家学摘莲蓬。
      傍晚雨停,夕阳余晖洒在湖面上熠熠生辉,也显得湖中船上两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人格格不入。

      “霍心悦,发什么呆呢?”夏静程和姜婉柔走到身边问道,霍心悦回过神来刚想回答,却先看到了池中盛开的并蒂莲。
      她心念一动,抄起手边的酒壶一饮而尽,在身边两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从水榭一跃而起,落在了不远处的竹筏上,把竹筏上的仆人吓了一跳。
      而当时正靠在柱子旁的辛明远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伸手拽霍心悦的手臂,最后却只是衣角从手背擦过,暗骂一声,跟着跳了过去,抓住了正准备借力要到另一个竹筏的霍心悦的手腕。
      霍心悦有些疑惑地转头,透过雨幕抬头看着皱眉带着怒气的辛明远,声音混着雨声传入耳中,
      “霍姑娘,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这是宜晴的宴会,我希望你不要让她难做!”说着霍心悦感到手腕上的力变大了,又一个无声的警告。

      水榭之上的几个人有些迷茫地对视,不知道怎么回事?辛宜晴有些担忧,想让人赶紧把他们带上来,辛昊乾却说不用担心,他哥有分寸。夏静程觉得好玩,也要跟着一起过去,被旁边表情严肃的姜婉柔拉住了。
      “雨太大了,小心染风寒。”便只好被迫作罢。

      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可是霍心悦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直到一滴雨水准确无误地落到了眼眶中,她才不得不低头闭眼。
      “你是他吗?”霍心悦呢喃道。
      隔着雨声辛明远没有听清,“什么?”
      霍心悦重新抬起眼,抽回手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是我欠考虑了。”
      在回水榭之前又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并蒂莲,眼中满是迷茫。

      “县主,我看这池中荷花开得极好,本想雨中采菏,风雅一番,却不曾想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于您的名声不利,是我鲁莽了。还请县主见谅。”霍心悦刚上水榭就给辛宜晴作揖道歉。
      “霍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让下人带你去换身衣服?”辛宜晴握着霍心悦的手温柔说道。
      那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更重了,她突然有些心累。
      “不……那就麻烦县主了。我看天色已晚,我阿弟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我确认完林郎君的伤势,就该回去了。感谢县主邀请,以后县主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来奇居阁找我。”说完,霍心悦便与众人告别随着下人走了。

      霍心悦走后,辛宜晴走到辛明远面前双手叉腰有些生气,“明远哥,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抱歉。”辛明远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度紧张了。
      “辛明远,她是我和姜婉柔的朋友。你应该给她道歉,刚刚太无礼了。”夏静程也觉得辛明远有些过分。
      “我知道。但你们能不能先让我换件衣服?”
      众人看到他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霍心悦撑着伞跟着婢女去换衣服,周围变得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噼里啪啦,让她很快平静下来,伴随着手腕处的刺痛,开始思考这一切。
      自睁眼来到这里且发现自己处在多年之前,她就一直以为完成“约定”最难一步是见到他,却没有想过原来和他成为朋友也很难。也许是以前总是辛明远来找她,才让她以为只要自己能见到他,他们就会成为朋友。
      但事实却是现在的辛明远真的疑心很重,不好接近。理智告诉她,因为现在的辛明远并不认识她,而且他有在意的朋友和家人,作为太子他就应该谨慎,这样才能保护重要的人;可感性又在这时探出头,蛊惑她的理智——可以前的辛明远从来没有这么对你,他从来无条件地信任你,更不会伤害你。他们不都是辛明远吗?为什么现在的辛明远总是用探究且陌生的眼神看着你、怀疑你,还伤害你。这样的辛明远根本不值得你去寻他,如果不想再受到伤害,就放弃吧,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嘛。好像是为了回应感性的话语,手腕间的火辣感更强了。
      “悦儿,如果再见面时我可能会伤害你。那你便不要寻我了。”
      “辛明远,我这个人最擅长逃避。可如果是我认定了的事情,我就不会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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