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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伤疤 “我的好婶 ...

  •     “里正,您也别怪老夫多嘴。”

      顾家族老被顾婆子扶着坐下,顾大贵赶忙搬来木凳伺候。

      老人家上了年纪,多说几句长话就喘得厉害,慢悠悠理了理衣袖,好半天才接着道:“这终究是我们顾家的家事,外人在场,着实不好商议。洝哥儿虽说已经出嫁,可根到底是我们顾家的孩子,自家商议分家产的事,有您一人居中评判,就足够了。”

      “顾六爷说得有理。”

      郑里正始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先应了族老的话,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顾洝:“洝哥儿,你怎么想?”

      听见这声顾六爷,顾洝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了旧事。

      顾家在山渠头扎根多年,自前朝便迁居至此,世代都是老实本分、靠种地过活的庄户人家,唯独四十多年前出了一桩事,不算什么光耀门楣的壮举,却也让顾家在整个临安镇风光了许久。

      顾家,出过一位为民除匪的好汉。

      前朝与大盛朝更迭之际,天下大乱,流匪四起。大盛朝定鼎之后,残余的匪寇盘踞在各处山头,时常下山劫掠村落、祸害百姓。

      朝廷数次派兵剿匪,却始终没能斩草除根,四十多年前,顾家老六还是个刚学成打猎本事、打算靠山吃山的年轻猎户,那年冬日,他上山布套,恰好撞见一伙流匪准备下山作乱,当即狂奔回村报信,领着村里驻守的兵丁,一举清剿了临安镇南边所有的匪寇。

      也是那一次,他不慎摔伤,折了一条腿。原本指望打猎谋生、改善家境的念想就此落空,却也算因祸得福。临安镇县令大喜,特意让人送来银两嘉奖,感念他为民除害的功劳。

      自那以后,顾老六便在山渠头声名大噪。

      顾洝思及此,转变了想法。

      他今日回来,本来是想着让里正做主,按照律法要回原身父母留下来家产,可有顾六爷坐镇,跟这群人讲大道理、论人情的,怕是行不通。

      原身的房契地契他一概不知下落,更不知归属何人,就算能拿出凭据,有顾六爷这个族老压阵,他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难如登天。

      他得想办法,堵死这人想着倚老卖老、搬弄情理的话头,顾洝隔着衣服,触摸着衣下凹凸不平的纹路,本来不想这样做的,这实在是下下之策,可谁让这顾老六来了呢。

      “我想让大家都睁大眼瞧仔细了。”

      顾洝缓缓起身,目光直直落在顾六爷身上,抬手轻轻撩开衣襟,露出脖颈下方、被衣衫常年遮掩的狰狞疤痕,“我的好婶子,这道疤,你还记不记得?”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并非震惊于疤痕丑陋可怖,而是讶异一个已经出嫁的哥儿,竟全然不顾自身名节清白,当众袒露身子,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洝身后的陈雪生,预想的怒意半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浓烈的心疼。

      陈雪生心口揪得生疼。

      二人这几日同榻而眠,他竟从未见过顾洝身上有这般大片的烫伤旧疤。烫伤的疤痕最是难看,一片片暗红凹凸的皮肉刺得他眼眶发烫,心口发酸。他恨不得伸手替他抚平所有伤痕,想问一句,这么多年,还疼不疼?

      喉咙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又闷又涩,满心疼惜,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洝眼底也泛起微红。

      他是真的替原身委屈可怜,穿越过来第一次摸到这片疤痕时,零碎的记忆就涌入脑海。

      那年原身才七岁,父母离世,投奔叔叔家不过两年,还没从丧亲的悲痛里走出来,就被迫学着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在陌生的家里艰难求生。

      亲叔叔常年在外,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在外酗酒不归,家里只剩容貌出众的顾柔,和性情阴晴不定的婶子。

      外人面前,婶子待他和善,说话温温柔柔,给他穿厚实衣裳,塞甜甜的饴糖,人人都夸她心善,善待夫婿亲哥家的遗孤,可关起家门,便是另一副模样。

      小小的孩子要踩着高灶台做饭,要搬动比自己身子还高的柴火,天还没亮、雄鸡未鸣,就得背着大背篓上山割猪草。

      过年那日,顾柔穿崭新的锦袄,戴鲜亮的头花,他也分到一身新衣,只是尺码宽大不合身,可他依旧欢喜,舍不得脱下。

      邻居花婆婆上门串门,婶子特意把他叫出来,递上糖块,任由邻里夸赞她宽厚仁慈。

      午后家里忙着备年夜饭,他一时欢喜失了分寸,穿着新衣在灶房帮忙,端着一盆刚出锅、热气滚滚的酸菜鱼上桌时,不慎踩到宽大的裤脚,整盆滚烫的鱼汤尽数扣在了胸口。

      灼痛刺骨。

      小顾洝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他清清楚楚看见婶子眼底燃起的怒火,果不其然,换来一顿厉声责骂,年夜饭不准上桌,浑身灼痛也只能硬生生忍着。夜里饿着肚子,抱着爹娘留下的小木匣,蜷缩在冷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半夜发热昏睡,无人问津。第二日天不亮,还要被婶子骂着偷懒,强撑着身子起身干活。

      这样的磋磨,日复一日,整整十三年。

      顾洝心底细数,原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足足二十一处,每一道伤痕,都是无人知晓、独自隐忍,躲在暗处默默舔舐伤口的委屈与绝望。

      “我爹留给我的六亩田地,三亩上等肥田,三亩山坡地,我娘留给我做嫁妆的银镯子,还有我成亲前一日,被你硬生生抢走的梳妆匣子,今日,全都还给我。”

      顾洝立在原地,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院之人尽数哑口无言,方才还气势十足、打算替顾家撑腰论理的顾六爷,此刻也僵在原地,一语不发。

      “我的好叔叔,好婶子,”顾洝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夫妻俩,语气冰冷,“这就是你们口中,从未亏欠过我?还有我的好姐姐顾柔,出来让大伙儿瞧瞧,你们口中的一视同仁,就是这般模样?她身上,可有半分我这样的伤疤?”

      陈雪生实在不忍再看,上前一步,轻轻替顾洝拢好衣襟,将衣衫细细扣好。随后站在他身后,伸手紧紧环住他微微颤抖的腰身,眼眶瞬间通红。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顾洝颈间,不过片刻,温热的湿意便落在了顾洝的肌肤上。

      顾洝心头复杂。

      他知道陈雪生是在为原身的遭遇心疼,可他终究是穿来的,占据了这幅身子的异魂,顶替了这个受尽苦楚的少年,这份沉甸甸的心疼,他无从解释,也无法言说。

      “我都懂,不用说,我都知道。”

      温热干燥的触感轻轻蹭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碎酥麻的痒意,像小虫爬过肌肤,让他浑身不自在,微微耸了耸肩。

      陈雪生立刻察觉,直起身退开些许,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郑里正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看向顾大贵夫妇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弃,沉声问道:“洝哥儿所言句句属实,你们夫妇二人,可有异议?”

      说罢,他转头看向顾六爷:“六爷,您怎么看?”

      顾六爷彻底没了方才偏袒顾家的气势,垂老的身躯透着沉沉颓然,终于显出八旬老者的苍老无力。他一把甩开顾婆子搀扶的手,拄着拐杖,颤巍巍指着呆立一旁的顾大贵,声音满是愧疚与懊悔。

      “老夫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知,自家宗族的祖孙子竟在自家中受了十几年的磋磨欺凌!我愧对顾家列祖列宗,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洝哥儿的亲生爹娘!”

      顾六爷愤恨的看着顾大贵。

      “我本以为你老实本分,绝不会苛待自家侄儿,今日这才来这一趟,没想到你懦弱无能,纵容妇人作恶,助纣为虐,亦是大错!你好自为之!”

      顾大贵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声音哽咽崩溃:“六叔!我不知情!我对不住大哥!我对不住洝哥儿!是我糊涂!是我混账啊!”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婆子,眼神冷冽漠然,再无半分夫妻温情。

      顾婆子吓得浑身发冷,当场瘫软落泪,慌忙拉扯着顾大贵求饶:“老头子!我错了!你别气!地契、银子,我全都还给洝哥儿!都是我的错,是我心肠歹毒!”

      “取纸笔来。”

      郑里正懒得再多费口舌,满心怜惜地看着沉默伫立的顾洝,重重叹了口气。

      这般长年苛待、肆意侵占财物的恶行,但凡顾洝执意追究,完全可以告上公堂,顾婆子难逃牢狱之灾。只是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到官府,终究是两败俱伤,若是顾洝执意,他本还想着劝解一二。

      思考之时,却听身旁的顾洝淡淡开口:“我不送她坐牢,以前的顾洝,性子太软,做不出赶尽杀绝的事。”

      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声密密匝匝,压得人心头发闷。

      围观的乡邻早已散去,今日这场顾家丑事,足够整个山渠头的人闲谈许久,经此一事,顾大贵一家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也算得了该有的报应。

      顾洝目光掠过屋檐,落在侧边小屋的窗棂后。

      顾柔一直躲在屋里,未曾露面。

      依旧是记忆里温婉漂亮的模样,隔着茫茫雨雾,看不清她的神情。顾洝无从揣测,不知她此刻,是在忧心自己日后的婚嫁前程,还是隐隐后悔,这些年冷眼旁观、纵容父母欺辱弟弟。

      郑里正拟好契书,递到顾洝面前,轻声询问是否还有补充。

      顾洝草草扫过几眼,抬眸对上顾大贵满脸懊悔哀求的眼神,语气平静无波:“再加一句,顾洝自此与山渠头顾家彻底断亲,往后生死各不相干,视同陌路,再无半点牵扯。”

      顾大贵眼神瞬间彻底黯淡。

      回了屋,没一会屋内很快传来顾婆子撕心裂肺的哀嚎,想来是被气急的顾大贵动了手。

      顾洝唇角勾起一抹嗤笑。

      这点痛楚,哪里抵得上原身十几年受过的苦。

      片刻后,银两、地契、物件尽数交割清楚。

      他拿回了三十两银子,其中包含顾家当初骗走陈家的十两彩礼,还有六亩完好的良田,三亩上等肥田、三亩山坡地,全都种好了春苗,无需另行打理。

      还有一只雕着碎竹纹路的旧银镯,色泽虽陈旧,却被保存得干干净净。

      顾洝记得,这镯子是他刚出生时,父亲特意打造送给母亲的。母亲舍不得戴,收在梳妆匣里,说好日后留给独子,做他的嫁妆。

      他轻轻抱着那只陈旧的却很精致的小木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回来,本只为拿回原身的一切,可借着原身的委屈与悲痛逼讨公道,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长眠地下的原身,会不会心生怨怼。

      “雨下大了,回去吧。”

      一把青竹伞稳稳撑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顾洝回头,撞进陈雪生温柔沉静的眼眸里,心头郁结的闷意散了大半,浅浅一笑:“走,回家,家里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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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喜欢的老大们点点收藏不迷路哦! 下本预收《兄弟,你找的白月光是我亲爹啊?》 燕缚懵了。    不是兄弟,你找的白月光是我亲爹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