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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赌我会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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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晒得庭院里的石板地都晃眼,热气蒸腾上来,连视线都微微扭曲。
书房里却阴凉,角落冰盆里残余的冰块化成了水,湿漉漉地映着一点惨白的天光。
木郎与张庭声对坐在窗下的棋枰旁,却并未对弈。
张庭声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木郎比平日更加晦暗、仿佛一夜之间瘦削了些的脸上,迟疑了片刻,开口道:“看你气色……可是有了计较?只是那断掌族的事……终归是我查访不周,让你空欢喜,也空忙了一场。”
木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一丛被晒得边缘卷曲、无精打采的芭蕉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怪不得你。你为我之事,奔波劳苦,几番涉险,木郎……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线索断了,再找便是。只是老乔那边……我思来想去,唯有一法或可破局,只是……”他停住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坚硬的线,半晌才吐出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有负脱尘。”
张庭声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他将那枚棋子轻轻搁回黑檀木的棋罐里,发出“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神色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紧张,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法子?”
木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提起旁边小炉上温着的茶壶,壶身已不烫手,给自己和张庭声各斟了一杯早已温凉的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的声音,汩汩的,在寂静里流淌。
做完这看似从容的动作,木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冷的公事。
“安排两个口风紧、机灵的,寻个脱尘在近处散步或是独处的时辰,装作无意,把老乔伤重、怕是熬不过今夜的消息,‘恰好’漏给她听。”
张庭声的瞳孔微微收缩。
木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板,没有起伏,“以她的性子,加上与方宝玉的交情,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她动了恻隐之心,设法救人,我们的人只需暗中尾随被救走的老乔,顺藤摸瓜,‘酒池肉林’便不再是铜墙铁壁。”
“你……”张庭声吸了一口凉气,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并肩多年的兄弟,“此计……是否太过行险?脱尘是何等剔透聪敏的人物,你这般刻意,她未必看不穿其中关窍。退一步说,即便她肯救,那老乔是刀头舐血过来的人,疑心重得赛过鬼,凭什么就信了她?你又如何能笃定,脱尘一定会按你铺好的这条路走?”
木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去眼底一瞬间翻涌的晦暗。
他嘴角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近乎自虐的、嘲讽的弧度,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分毫,反而衬得他眼神更加空洞,像两口被遗弃的、枯竭的深井。
“我了解她。”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笃定,“她一定会救。老乔跟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相处过,定然从他们口中听说过脱尘,知道她的为人品性,这份了解,便是取信于他的钥匙。至于其他……”他放下茶杯,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中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会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就像……就像这夏夜落雨,冬日落雪,本该如此发生一样。”
木郎沉默了片刻。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一轻一重,一缓一急。
然后,他再度开口,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像是说给张庭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即便……即便她日后知晓了,也罢了。是我对不住她,从一开始便是。我这般算计,原也配不上她的真心。我这个人……”
木郎顿了顿,喉头哽了一下,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心脏,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轻得像叹息,“骨子里,大概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罢了。”
张庭声看着他。看着他英俊侧脸上无法掩饰的、深刻的痛楚痕迹,看着他那双仿佛已将自身也一同焚毁在冰冷业火里、只剩灰烬的眼睛。
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怜悯、无奈……搅成一团,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回响。
“罢了,”张庭声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既然你已想得这般透彻……便依你之计吧。”
夜色是渐渐泼上来的,起初是淡墨,洇染了天边,然后墨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终于把整个天穹都染透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清清冷冷的一钩,细得像美人描坏的眉黛。
光却是亮的,白惨惨地泼了一地,给庭院里的花草、石阶、廊柱,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银边,像是戏台上匆匆搭就的布景,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近人情。
那丛栀子花开到了极盛的时候,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地缀在墨绿的叶间,每一瓣都肥白丰腴,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却又比玉多了活气,和那咄咄逼人的、几乎带著肉感的香。
那香气是浓郁的,甜腻的,沉甸甸地浮在夜晚潮湿的空气里,几乎有了重量和形状,吸一口到肺里,并不觉得芬芳,反而有些窒闷,像被一块浸了香油的丝绸捂住了口鼻。
脱尘独自立在花前。她穿着紫色的纱裙,卸去了额间的宝石,长发完全披散下来,发间的彩线在月光下幽幽地反着微光,像某种隐秘的、哀伤的讯号,或是祭奠。
她站了不知多久,裙摆被夜露打湿了边缘,软软地贴在纤细的脚踝上,冰凉一片,直透肌骨。
两个巡夜的侍卫按着刀柄,慢吞吞地从月洞门外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橐橐声。
他们压低了嗓子交谈,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私语,一个字一个字,钉子似的敲进人耳朵里。
“……听说了么?牢里关着的那个,姓乔的老头子,伤得太重,出气多进气少,大夫悄悄说了,怕是熬不过子时了。”
“啧,真是条硬汉子。打成那样,一个字都不吐。他那同伙也真够心狠的,眼见人要没了,也不来救,由着他死?”
“谁知道呢?许是知道来了也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吧……哎,这差事……”
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了,终于被浓重的夜色吞噬,再也听不见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单调而寂寞,还有那浓得化不开、几乎令人作呕的花香。
脱尘一动不动,像一尊月光下骤然失去魂魄的玉像,唯有胸脯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许久,许久,她才极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眼前一朵开得最饱满、最肆无忌惮的栀子花瓣。
触感是冰凉而滑腻的,像某种冷血动物蜕下的皮,或是死尸的肌肤。
这花开得这样好,好得不似人间应有,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要把所有的美与香都在这一夜挥霍殆尽;香得这样烈,烈得几乎带了腥气,要让人晕眩。
可为何吸入肺腑,只觉得一片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苦得发麻,苦得空洞?
木郎啊。脱尘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苍凉,像冬日荒原上掠过的风。
你真当我是那等被情爱蒙了心窍、不辨东西的痴傻女子么?听见是方宝玉的朋友有难,便会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去闯那龙潭虎穴,演一出“义薄云天”的戏码?
她几乎想冷笑,那冷笑却冻在了唇边,化不开。
我是大宛国的郡主,是从小看着父王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在马背上权衡利弊长大的。
兵书战策,阴谋阳谋,人心鬼蜮,我见得少了?你这般刻意地将消息递到我耳边,这般欲盖弥彰的引子,粗糙得如同孩童的把戏,我岂会看不明白?
你这分明是……赌我会入局。
脱尘伸出食指和拇指,指甲在月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微光,稳稳地捏住了那朵花的茎部,微微用力,“啪”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分明,像某种脆弱的东西,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
花朵脱离了枝叶,被她举到眼前,凑近了那清冷的月光,细细地看。
远观那般纯白无瑕、冰清玉洁、仿佛不染尘埃的花朵,凑近了,才看见那层层叠叠、娇嫩无比的花瓣缝隙里,靠近花心的地方,竟蠕动着几只极小极小的、黑色的虫子。
它们那么小,几乎看不见,却正贪婪地、一刻不停地啃食着娇嫩的花蕊,将那纯洁的所在,蛀蚀出细微的、丑陋的孔洞。
纯洁之下,尽是蛀蚀。
完美之中,早已悄然腐败。
就像她的心。明明看得清这算计,看得透这圈套,知道前方是他亲手挖好的陷阱,铺满了温柔的荆棘。
却还是……还是忍不住要往前走。
明知是鸩酒,也甘愿仰头饮下,只为了他递酒时,那片刻凝视中,或许有半分真意的温柔。
一抹极淡、极凄凉的笑意,终于爬上了脱尘艳红的唇角,那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像干涸的血迹。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你看透了我心中那点未泯的、或许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善”,赌我一定会因“义气”与“旧情”入局。
可木郎,你忘了,我亦非养在深闺、只识风月绣花的娇弱女儿。
我是上过阵、见过生死、懂得权衡的郡主。该心狠时,我何曾真正手软过?
我知道你引我去救,必有后手,必有更深的、我看不见也猜不透的谋算。
可我……我却只能装作懵然无知,像个真正的戏子,顺着你亲手铺好的这条荆棘路,踩着早已写定的台步,一步,一步,走下去。
你这出大戏,台已搭好,锣鼓已响,连我这“角儿”的戏词和身段,你都替我琢磨好了——无非是那“情深义重”、“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痴人。
我除了粉墨登场,将这荒唐又悲哀的戏文,一字一句,唱到曲终人散,还能如何呢?
看来我终将是摆脱不了这既定的命运。
指尖微微用力,那朵被虫蛀蚀的、看似完美无瑕的栀子花,在脱尘掌心被无声地、缓慢地揉碎。
冰凉黏腻的花汁渗出来,沾湿了脱尘的指尖,留下一点滑腻的触感,和一股更加浓郁到令人窒息、仿佛带着腐烂甜腥的残败香气。
脱尘松开手,碎掉的花瓣混着看不见的虫尸与汁液,飘飘荡荡,零落成泥,委顿在她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与尘土和夜露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