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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利用脱尘 ...


  •   日头是往下掉的,掉到西边屋脊后头,还恋恋不舍地扯出几缕橘红的丝,缠在灰蓝的天上,慢慢地,丝也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透明的鸭蛋青。

      热气却还在地面上浮着,混着尘土味,和一丝从东厢小厨房飘出来的、勾人的酸辣香气。

      脱尘从月洞门里走出来,那点残光正巧掠过她发辫里编的五色丝线,闪了一闪,便黯了,溶进渐浓的暮色里。

      她穿一袭西域样式的淡蓝长裙,料子薄得像蝉翼,一层覆一层,走动时不像走,倒像一片蓝色的雾在缓缓地流。

      头发没有规规矩矩地绾起,大半乌沉沉地散着,只鬓边几绺,细细编了辫子,红、金、蓝、绿、紫的丝线缠在里头,像是把晚霞最后那点斑斓也收拢了,藏进了发间。

      额前缀着枚小小的绿松石,衬得脸子冷白。唇上胭脂是极正的红,在昏朦的天光里,艳得突兀,艳得有些惊心,也艳得有些寂寥。

      石桌上已摆好几样清爽小菜,正中央是一大盆酸菜鱼。汤色是诱人的奶白,面上浮着切得细细的红椒圈,还有整粒整粒、油亮亮的青花椒。

      那股子酸香,热腾腾地、不容分说地扑上来,是那种扎实的、属于人间的引诱,带着点霸道,直往人鼻腔里钻,勾得舌底不由自主地渗出口水来。

      脱尘将最后一碟碧莹莹的菜心摆好,荷香捧来一壶杨梅酒,白瓷壶身上凝着密密的小水珠,看着就沁凉。

      “入了伏,胃口容易腻,这鱼是酸辣的,吃了开胃,酒是冰镇的,喝了去暑。”脱尘抬眼,对正从廊下转过来的木郎和张庭声微微一笑。

      那笑是妥帖的,挂在唇边,像戏台上旦角勾好的脸,美则美矣,却看不出底下的真颜色。

      荷香放下酒壶,得了脱尘一个眼色,便挨着下首坐了,脸上是真心的欢喜——脱尘这几日肯说肯笑,肯下厨摆弄这些,她瞧着,总觉得日子有了些暖融融的盼头。

      张庭声脚步生风地过来,还未落座先深吸一口气,哈哈笑道:“了不得!光是闻这味儿,魂儿就先被勾走一半了!”他撩袍坐下,完完全全地将那些血腥的、皱巴巴的公事抛在脑后,只抹些市井里的新鲜趣事来讲。

      讲东街糕饼铺新出的栗粉糕如何软糯得不似人间物;讲西市耍猴的胡人,那猢狲如何通灵,会对着漂亮娘子作揖讨赏。

      他说得眉飞色舞,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蒸腾起来的热闹,引得荷香也掩了嘴,眼弯弯的。

      张庭声的目光时不时落到脱尘脸上,带着暖,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切,是真切地盼着她能在这热闹里寻得开心。

      木郎在脱尘身侧落座,挨得近,能闻见她发间一丝极淡的、混合了冷香与花草的气息。

      他面上也浮着温润的笑意,听张庭声说得起劲,也时不时掺和几句。

      他讲某年办差路过江南,在乌篷船里吃到的醉蟹,蟹黄如何肥得流油,酒香如何醇得醉人;又说前几日审个偷鸡的毛贼,那蠢贼如何被那家看门狗追得爬上了树。

      他说这些时,语气是松快的,甚至带着点调侃,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拴在脱尘的侧脸上。

      木郎执起银筷,稳稳夹起一片雪白剔透、薄如蝉翼的鱼片,那鱼肉嫩得几乎颤巍巍的,轻轻放入她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这鱼片最是爽滑,你近日耗神,该多吃些。”他的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日常的、近乎夫君对妻子般的自然亲昵。

      脱尘微微侧首,对木郎笑了笑,夹起那片鱼,小口吃了。鱼肉浸透了酸辣的汤汁,一入口,那酸先激灵灵地醒了味蕾,紧接着辣意便丝丝缕缕地爬上来,果然开胃。

      席间碗碟轻碰,笑语温言,杨梅酒的甜涩在舌尖化开,冰凉的线一路滑到胃里,带来片刻虚幻的安宁。

      这情境多么好,好得像戏文里唱的,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木郎看着她被张庭声的笑话逗得唇角微扬,看着她低头抿酒时长睫垂下那弯温柔的阴影,心口那处常年冰封的硬壳,仿佛也被这夏夜的暖风、这酒意、这眼前人,熏得微微发软,裂开一丝细不可察的缝,透进些叫他陌生又贪恋的微光。

      只是这光越暖,那沉在他心底、早已悄然成形的冰冷谋算,便越发显得坚硬而狰狞,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消融的玄冰,沉沉地坠在那里,提醒着他这温馨的底色是何等苍白。

      木郎夹了一箸酸菜,送入口中,那酸味直冲上来,竟激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席散后那点残存的暖意,甫一踏进书房的门槛,便被另一种气息吞没了。

      这里弥漫着墨臭、陈旧木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气,淡淡的,却顽强地钻进鼻子里。

      那血腥气是他从牢狱里带过来的,往日他去见脱尘总会重新沐浴更衣,只会了遮盖住这些血腥气。

      窗开着,夜风是凉的,带着露水将凝未凝的潮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木郎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审讯录供,纸张的边缘被他指尖的力道碾得发皱、发软。

      烛火不安分地跳动着,将他挺直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砖墙上,晃动,拉长,像一道沉默的、伺机而动的兽影。

      断掌族那个人,骨头不算最硬,却也挨了不少刑罚,皮开肉绽之后,到底还是吐了。

      可吐出来的东西,却像一把掺了沙子的糙米,硌得人牙疼,也凉了人的心。

      罗亚古城?他根本不知道,听都没听过。那顶被他们视若珍宝、以为能叩开秘境的元朝凤冠,不过是他多年前,从一伙被马贼冲散、仓皇逃命的西域商队遗落的货箱里,顺手摸来的玩意儿。

      希望这东西,原来比水月镜花还要虚妄,你以为窥见了门径,凑近了,却连门扉的影子都是假的。

      木郎把卷宗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兀。还有老乔。那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各样手段轮番用上,那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瘫在那里像块破布,可关于“酒池肉林”四个字,就像用铁水浇铸在了喉头,撬不开一丝缝。

      没有“酒池肉林”,剑阁就成了一个飘在云里雾里的传说,听得见名头,摸不着门路。

      他原本的算盘,是以老乔为饵,钓出方宝玉那条滑不溜手的鱼。

      可方宝玉那边,竟是死水一潭,几日来杳无音信。木郎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惊了蛇,“酒池肉林”此刻恐怕已如受惊的鼬鼠,钻进了更深更暗的洞穴。

      一种熟悉的、蚂蚁啃噬骨头般的焦躁,在四肢百骸里细细密密地爬。

      他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烦人。

      走到书案边,木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只莲花缠枝的鎏金香炉攫住。

      炉腹中,一线青烟正袅袅婷婷地升起来,细细的,笔直的,然后在半空中散开,化成一片宁谧的、带着她气息的香雾。

      那是脱尘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她说见他眉宇间总锁着川字,特意寻了古方,亲手调制的。

      他记得她送来时的情形。她站在书房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锦盒,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担忧与温柔的神情,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夜里点上,或许能安睡些。”

      那一刻,他心口那横冲直撞的暴戾与烦闷,奇异地被抚平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酸楚的柔软,软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木郎伸手,指尖触到香炉微温的壁身,那温度透过皮肤,似乎能暂时焐热心底某处冰冷的角落。

      可是,也就在这温存记忆浮现的刹那,一个截然相反、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毒蛇吐信般,“嘶”地一声,从心底最暗处钻了出来。

      利用脱尘。

      利用她与方宝玉那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谊,利用她那份或许会为“朋友”而动的、不合时宜的良善。

      这个想法让木郎自己胃里都一阵翻搅,泛上恶心。可它又是如此有效,如此直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能最快、最狠地割开眼前的死结。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个计划的轮廓在脑中飞速成型,每一步都清晰,每一环都紧扣,算无遗策。

      这计划本该带来一丝破局的、哪怕带着毒的快意。

      然而,木郎的下颌却猛地绷紧了,线条僵硬如石,牙关咬得死紧,腮边肌肉微微抽动。

      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一股更深、更沉的无力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浸透。

      那是一种清醒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深渊里走的钝痛,钝刀子割肉似的。

      方才因脱尘而生的那点可怜的暖意,瞬间被这自心底涌上的寒潮冻结、击得粉碎。

      木郎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温情与波动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幽暗,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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