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48、第 348 章 “不能成你

　　“不能成你找我。”
　　林慕南满心纠结，没法任话题轻轻揭过，缠着林靖乾分析：“爸爸，上年末听你讲的，因为民族矛盾激化，泛卞塔族逃遁一支避难到了卞区的戈壁无人区，一些民间组织正对他们开展医疗、文教、农技方面的援助，我舅舅应该是接了婀芃教发布的任务……”
　　“就知道你等不到上巳节就要追问起来。”林靖乾说，捏着桌沿撑直一些手臂，座椅后退半米。
　　“爸爸，你和我说说吧。”林慕南央求地，目光晶亮而黏稠。
　　林靖乾略微地沉默，站起身，走向窗口，冷清的声音越过背脊，随风而来：“收到‘宙和在求归’的密文之后，我和顾门太翁整合了这些年各自的线索，决定把关注点集中在婀芃教。”
　　“太翁也认为婀芃教是突破口？”
　　“太翁的消息不比我慢。”
　　“那你一直在和太翁分享吗？”
　　“没有一直，很多时候不必特意地分享。”林靖乾转过身来，阳光在一侧脸孔上划出了亮区，“在出尘舍人阴法箴接近你碰壁后，我通过阿黎约见了他。”
　　林慕南心底一震：“所以出尘舍人那次找上来，我因为太抗拒，错过了我舅舅的消息，是不是？”
　　“不是。你让我松了一口气。”林靖乾直视林慕南，顶出声音那股气仿佛收纳得幽深幽深，“假如你真跟出尘舍人迅速靠拢，我用什么方式也得制止。”
　　林慕南自然是要询问的：“为什么？”
　　“从你才出生起，就有人筹谋你任教职，出面来找我的就是出尘舍人阴法箴。婀芃教内部山头林立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几世缘分不过都是绑定我林顾宗门的借口，用来增加派系博弈的筹码。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林靖乾似叹非叹，“你从出生起，就是我林顾宗门的核心利益，我要等到你清楚地看见你所围绕的太阳，我要你生长出足够大的质量，能够自行清理掉轨道上的其他物体，才敢撤除对侵入者的拦截。我不能让你在毫无定力可言的时候受外力干扰而脱轨，这个原则下，不惜收缴你的自由。”
　　紧紧的凝视毫无避闪，咬字又重，带着微压，像赤道来的洋流，磅礴又温热。
　　林慕南错开目光。
　　“所以那次野外强行会见，出尘舍人是想推荐我出任教职？”
　　“作为教中长老，我想出尘舍人对他的宗教的感召力是有几分信心的吧，何况有你舅舅的先例。”
　　“怎么？”似乎今早，林靖乾很有兴致多透漏些什么。
　　“当年你舅舅就是一见如故，把出尘舍人引作了忘年知己，后来还尊成了师父。前年春那一次，对方不过又在尝试复刻同样的成功罢了——绕过林顾宗门，先获得你个人的信服。不能大球催动小球，就用小球带动大球嘛。可是，你和你舅舅大不一样。”
　　“大不一样，我们？”
　　“你舅舅本质是个理想主义者，心里装着一座桃花源。而你的责任心，从至亲挚爱到疏离路人，递减得更明显。”
　　“我比舅舅冷漠……”林慕南从林靖乾的评语里总结。
　　林靖乾笑笑：“你舅舅理想性在前；而你，可能是政治性在前，多少受我一些影响。但你不是个冷漠的孩子。”
　　“可如果我像我舅舅，毫无抵抗就入了出尘舍人的门，你要怎么做？”
　　“基本丧失批判眼光吗？”林靖乾圈定严重性。
　　林慕南看着林靖乾没动。
　　林靖乾坦诚相告：“阿黎的离开，肯定没有那么长的缓冲期；但凡有婀芃教背景的，都会触发警报；和出尘舍人再没有合作可能，甚至放弃争取你舅舅回归；你会失去很多自由；而我，可能会变得不怎么开明。”
　　林慕南并没觉得后怕，还在自顾自地梳理着线索：“原来你和出尘舍人建立了合作关系，怪不得后来看见你们在一起！过一阵子，借上巳节春祭，还要赴他们大祭司的约，对吧？”
　　“你见到的那次，在红色精灵会馆，跟阴法箴、阴良和、海桥还有阿攸，是在谈事情。”林靖乾解释说。
　　“关于我舅舅。”
　　“也算吧。”
　　“所以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出尘舍人需要帮我确认你舅舅是不是被婀芃教方面派出去支援逃遁民族了。”
　　“我舅舅是不是被婀芃教方面派出去支援逃遁民族了？”
　　“是。出尘舍人正在斡旋，撤他下来回家。”
　　“可是爸爸，我舅舅他不过是个志愿者，他思想发生了变化要求回家，自己的意愿不做数，非需要别人斡旋吗？”
　　林靖乾叹口气：“真那么自由，他还发什么暗号啊！”
　　“可我觉得我舅舅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自行逃离的。”林慕南也走到窗前，沐浴进阳光里，林靖乾转动目光看他，“在璇阳市东南野遇见青璇那次他身边就没有人，至少近处没有。”
　　“你说得对，是近处没有人跟随。”林靖乾说，“你了解你舅舅，青璇她们几个采风学生的安危，他不可能不顾及。”
　　林慕南想也没想，脱口即道：“我确实了解我舅舅，可他身边的人也确定像我一样了解他吗？放任他离得那么远，万一发生变故能控制得住吗？”
　　林靖乾愈发郑重了目光，同时放慢些语速：“南南，你这么一步推一步的，推导出了什么结论？”
　　“我舅舅不是被人用蛮力控制住的，对吧？他更有可能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对吗？”
　　林靖乾没回答，反而继续追问：“你是纯推导成这样的吗？还是有什么佐证？”
　　林慕南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一时没有开口。
　　林靖乾进一步追问：“多少应该当作机密的内容，爸爸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事犹豫着不说，是吗？”
　　“爸爸，他们群体里有极端分子，他……”林慕南斟酌着，欲言又止，“我舅舅他，会不会被拖下水？还是已经被……”
　　“是不是从爻区周边得来的消息？是不是青璇。”
　　林慕南点头：“其实疑点最初是昆子发现的，因为青璇对爻区办案流程更熟悉，才找她打听。我舅舅在璇阳市东南野现身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山庄刚好被开辟成了个恐怖的实验场。有人在网络日志上详细记载了里面的勾当——备份人体脏器，移植少年肠道菌群，喝男童的血，吃女童的肉……作者说那些反人类的项目，是对每个人最深处的不死渴盼的迎合，也是向每个参与者收取的投名状。你说我舅舅可不可能被困在这样的罪孽里？所以才连呼救都有迟疑……”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不瞒你，你舅舅这些年确实经历了不少。”林靖乾语焉不详，“好消息是出尘舍人那边已经做通了工作。”
　　林慕南沉默没有说话。
　　林靖乾放柔了嗓音：“不想知道我拿什么去交换的吗？”
　　林慕南心不在焉地：“你帮出尘舍人做了什么？”
　　“开边群岛建设基金，我交给阴良和带着妹妹、儿子一起管理了。”
　　林慕南乍听微愣，勉力去理解，想到出尘舍人的俗名阴法箴以及他与阴良和一众的亲密关系，点了点头：“方便了一家人相互串通。”
　　林靖乾失笑：“说什么呢你！还有李海桥，我也一起用了，等于复杂的事，同时能讨到他父亲一个主意。”
　　林慕南仍然不很热衷，点了点头：“价码虽然不低，但达成交易的难度低过了我的想象。”
　　当然不止如此而已。
　　林靖乾抚了下林慕南肩膀：“我从开边大拓荒运动中协调出面积第三大岛，一万两千平方公里，用来建设出尘舍人所在派系的新道场。全岛由林门开发、康门承建，教会所用一一配全交付，开发时兼顾着对游客的吸引力，而出尘舍人所在派系需要拿所占大大小小土地将近八千多平方公里交还给国家。”
　　林慕南一时算不分明这笔账：“出尘舍人算是赚到了吗？岛屿没有陆地值钱吧？”
　　“婀芃教各流派注定统一不起来了。不如精简成志同道合的，离开纷乱的战场潜心学问，当然也要在互联网上坚持弘扬教法，同时尽可能影响还没被传过教的岛民和登岛参观的游客，随后思想一边出海一边重建在陆地的影响力，稳扎稳打下来，有机会赢得全面胜利。出尘舍人恰好认同这个路子。”
　　林慕南顺着思路捋下来：“听起来的确是个好路子。”
　　“大行母媒跟出尘舍人多次接触了，政府也会提供政策支持。但国家要派驻监察员。监察长考虑你舅舅，副检察长暂定何攸。”
　　“谈判核心在这里嘛，我说怎么总差点意思！”
　　林靖乾呵呵地笑：“半年下来，主要建筑已经快完工了。婀芃教大祭司邀咱们出席上巳节春祭，同时也是参加教堂落成仪式，显示人员职位情况，包括阿攸。之后关于你舅舅的事，也该落实了。”
　　“看来上巳节春祭真的值得一去了。”
　　“所以咱们新的一年终会重逢。所以你呀，踏踏实实过了夏历春节，再瞧着春天慢慢地过，想太多也没有用。”
　　林慕南点头答应：“我去给我范师哥他们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