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00、第 300 章

　　中午一点，开边市天葬山墓地，第三千一百九十八号塔窟前，默然聚集着一众送葬亲友和殡仪服务人员。
　　塔窟厚重的顶门被徐徐打开，大型制氧机轰轰运转着，向这个传统的地下尸葬建筑内部之阡陌输送着不竭氧气。
　　丁敏为朱磊购置的寄灵窟在这种一百一十一层建筑由低向高的第一百层，相比于预留给民政部门进行社会义葬的低层，这种高层位置临近出口，彷佛也离人间更近一些——虽然后续祭拜大多对着地面上的灵位，再下塔的机会微乎其微。
　　“丁女士，时间到了。”宽大的电梯等在首层电梯间待用，各部门准备就绪，“逗号殡仪服务”队的主持人走过来提醒丁敏。
　　丁敏转向了前公婆，轻唤：“爸，妈？”
　　朱父唇周抽搐着，抬起右手，闭眼，蹙眉，向下一挥：“下吧。”
　　鼓角声声，挽歌悠悠地被唱起。
　　殡仪服务人员起棺，走进电梯，随着玻璃轿厢缓缓向下。
　　午未之交，天地间阳气最腾腾上升的时候，望进塔窟里，仍会觉得阴气森然。
　　耳畔又是哭声一片。
　　“爸，妈，这里环境挺好的。”丁敏握着前婆婆的手，斟酌着安慰，“有丁丁在，朱磊总会有人祭拜。”
　　朱母抹着眼泪，说：“敏敏，辛苦你了。”
　　朱父使劲搂着朱识丁，手背上青筋暴起。
　　发自殡仪服务队内部的挽歌声和哭丧声如同持续掠过密林的风。
　　不过十分钟，往寄灵窟寄送遗体的殡仪工人便乘电梯回到了地面，连同其他同事一道朝着塔窟深鞠三躬。
　　时间在光影中不声不响地流转。
　　制氧机停止了轰鸣。
　　窟内烛火默然归于暗寂。
　　殡仪服务工人有序收队上车，只留下一名司机还站在一辆子弹头旅行车前，等待着最后一次摆渡遗属到家宅跟前。
　　“丁女士，江湖再见。”这支殡仪服务队伍的主持人最后这么告别。
　　一些此时窥向塔窟内部的人，正好看见蜡烛熄灭。
　　第三千一百九十八号塔窟，隔光板覆盖了玻璃板。
　　人死如灯灭。
　　“爸，妈，咱们回家吧。”丁敏牵起朱识丁的手，挨到前公婆两个近前，叮嘱说，“丁丁，你陪着爷爷奶奶。”
　　朱识丁就转而牵住了爷爷的手。
　　相对于前公婆的一顾三盼，丁敏则显得决绝很多，只在上车的时候趁着关车门的动作留下过一个回眸。
　　返程始于静默。
　　车辆转下山梁，随坡就弯，流畅而舒缓。
　　左菁华充当着司机，乘客均是骨贝声系考古队的队友，林慕南自然应当担负起交流通讯的责任，想了想，决定先向杨哲提请语音通话，告知即时情况。
　　通话声音是外放的——
　　“杨队，葬礼已经结束了，我们辞别了东家正在返程。通话外放着，大家都在一起，今天如果还有其他吩咐，现在说队友们都能听到。”通过一有响应，林慕南直入主题概略介绍。
　　“谢谢你们在这件事上的竭诚相助，带这支队伍我非常骄傲。”杨哲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充斥到整个车厢，“考古队今天拒绝加班，明天的话……没见到人的我都给批假，每个人都要补足了精力后再回来上班。”
　　林慕南看了看大伙儿，代为回道：“杨队，大家都听到了。”
　　“谢谢杨队。”
　　“谢谢杨队。”
　　庞今古和朱丹绯纷纷开口道谢。
　　“对了，慕南、青璇你俩，”杨哲又说，“沥央大学不是已经进入了期末考试阶段嘛，可别妨碍了学业！”
　　“青璇是不是已经全都考完了？”林慕南思忖着说，边跟杨哲通着话，边瞧向夏青璇确认，得到了对点头的回应，继而又跟杨哲说道，“我只剩两科，后天同一天一齐考完，负担不重。”
　　“不为难就好。这几天呢，每个人都缓一缓，工作之余，最重要的是休整好情绪精力。”
　　“最难的是丁姐，我们都……不值一提。”
　　杨哲叹了口气：“大约……夏历春节之后吧，一来青璇从爻区夏浥度假回来，二来你们的丁姐也从丧亲之痛中解脱一些了，再选个合适时机，我和廖专员一道把大家请到一处，咱们好好地欢聚一场。”
　　“那你可要记得有这么个事。”朱丹绯说。
　　杨哲立即接道：“这件事就托丹绯帮我记着，提醒不积极有你的责任啊！”
　　“那有什么问题！我只有眼神不好，记性绝对是老好的！”
　　夏青璇斜觑朱丹绯，眼神暖融融的，接续着跟杨哲说：“杨队，丁姐不是正出外勤嘛，趁这个机会，我把她替换回来吧？”
　　“这样的话，你在夏历春节休假前会不会太不轻松了？你一个全职学生，还是……”
　　“也许忙个十天八天的就结束了。反正我尽量多做一点。”
　　林慕南听到这里，算是给夏青璇帮了句腔：“过两天我去给青璇帮忙，临近春节就替换她回去。”
　　“且先这样。慕南，你是我骨贝声系考古队聘请来做顾问的，工作量不用跟队员一致。有困难你再找我。”
　　“我知道了。”
　　提请给杨哲的一通会话成了不经意的破冰之举，注意力从丁敏家的丧事抽离出来，队友们在余下行程中说起了闲话。
　　特别是朱丹绯，像模像样地埋怨了夏青璇一通：“你呀，干嘛把时间安排那么紧！刚刚放了寒假，快回家了，趁这个机会放肆地玩一玩嘛，考古队的工作有我呢，还有庞今古，他一个顶仨，省着使干嘛！”
　　“可不是嘛青璇，”庞今古也说，“你兼顾学业不容易，组队之初杨队和廖专员就找我们大家说清楚了情况，不用你操心，我们也不会打扰丁姐的。”
　　夏青璇抿了抿唇：“我自己想趁着这几天多做点儿什么。等到离卞返爻那几天，万一有什么突发任务，我也是鞭长莫及……”
　　林慕南打开了天窗，阳光倾泻进车辆轿厢里，蔟蔟灼亮。
　　“菁华，庞哥家住青山郭，从东面一进沥央城，紧邻高速路口，通常我们都在东郭亭前别过；再沿着四环路向南，绕下箭竹桥，在竹里馆北门停一下，那是丹绯的家；最后去友谊大道。边走我边提醒你。”
　　“我记清楚了，不用提醒。”左菁华出声好似珠玉相碰，狐狸眼一如既往弥漫着古雅与机敏的双重气韵，笑意澄映其中，几乎要把光线也看至朦胧，再把眼睑轻轻地一挑，精准找到了林慕南的眼睛，匆匆一瞥，“你们聊吧。”
　　林慕南随即给骨贝声系考古队的伙伴做了粗略介绍：“庞哥、丹绯，我和青璇的朋友菁华，现在就算做认识了，以后有合适机会，我给你们做详细介绍。”
　　“麻烦菁华了。”庞今古说。
　　“不麻烦。”
　　先后将庞今古和朱丹绯送至青山郭和竹里馆，待到车内只余下林慕南、左菁华和夏青璇三人，林慕南斜看了左菁华一眼，后者点头。
　　林慕南动手变换了客用座椅的组合，改成两两相对的茶座。
　　夏青璇看着，未动声色。
　　“青璇，褚寒笙这个人，你……已经很熟识了吗？”
　　余言未尽，夏青璇也不抢跑，就事论事地回答：“有过一些往来。”
　　“我对这个人……主要是对你和这个人结交，有些疑虑，”林慕南偏了偏头又回正，不好意思，但还是会开门见山，“可能涉及到闲言离间或者越权建议，我就不拘泥于这个度了，如果可以，希望你和他断绝往来。”
　　夏青璇不假思索地点头，身姿端端正正，言辞刚直，声调温柔：“慕南，凭我们结识至今的互信，你如果坚持，这个建议我欣然采纳……”
　　林慕南知道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
　　夏青璇只做了两三秒钟的停顿：“而如果你不设立场，提议仅供参考的话，我跟褚寒笙，我们合则两利，断绝往来不合我意。那……你表态吧。”
　　林慕南于是进一步解释：“你别介意，每个人要与各个层类的人建立各种链接，这绝对是正当的，是值得尊重的。内情我还没有说清楚，是这样的，一些线索，我和菁华经过梳理，种种迹象，包括‘心宿制药’的‘勾酡乙酮’，包括二十年前的‘阿秦’骗局，种种迹象指示背后存在着一个深层组织……”
　　“深层组织？”
　　林慕南点头：“褚寒笙是给‘心宿制药’服务过的，其中的风险，我和菁华绝对是要提示你的，我们不希望你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夏青璇的关注点始终清晰：“深层组织在经营一条黑药研产销链路吗？像谭国纡水存在的那□□样？”
　　林慕南肯定道：“有理由这样怀疑。”
　　“前些天在大暝山天文台，跟菁华、明昆和晴蓝，我们聊起过一些线索，我也有过这样的怀疑。”夏青璇依然是那样温声软语，不疾不徐，“话说到这，慕南，反过来，我也不受拘于闲言离间或者越权建议的嫌疑了——同心圆集团的艺人，你最好多留份心，别被不法分子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