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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除浊根掀淤立天地 叁 解人。 ...
泡过澡后林千韵曾一度发软发轻的双腿缓过几分,与厘亭燕一起回到寝宫,不见谨乖。身后的厘亭燕显然是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话。林千韵察觉到了,却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爬上榻睡觉。
见状厘亭燕抿了唇,熄了烛火,只留下两三支隐隐跳动,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轻掩,躺在榻上睡觉的林千韵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夜无眠。
二日一早,上朝,退朝,朝政处理到午时,不惊一人地出了宫。
宫外,热闹街头:
林千韵一袭黑衣,头戴斗笠,腰系白色衣带,十分扎眼。风吹过,掀起斗笠上的薄纱,叫街头上的议论之声清晰——
一道男声:“嘘嘘小声些,我听说孙大人不知怎的就突然疯了…”
另一道男声:“哎!这我也听说了,只是这疯得夜里没一点动静,太奇怪了。”
一道女声:“就算是有也没人敢传的,还是小心些吧。”
“怕什么!反正孙氏的走狗都要被新皇处决了!~”这句话冒得突然,不知是谁说的,却叫斗笠下的人笑起。
忽然又是一道声音——
“怕只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原先的声音道:“煞风景!”
没错,煞风景。林千韵沉了脸,心中附和。
孙云文的疯自是林千韵一手促成,先吓,吓完了再命人将屋子收拾干净,血剑、用过的迷药、致幻香…凡是不属于那儿的东西都收走;原有的东西,装饰复原,碎片打扫,该换就换该替就替。最后,再把吓昏过去的孙大人扛回榻上,让一切变成是一场索命的梦。
至于那些昏迷的下人侍从,留点人换上他们的服饰,再在他们半梦半醒时提那么一两句洗脑的话,真真假假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毕竟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承认自己“可能”有的失职之处。
但,就像那名百姓说的。只要孙云文不死,就有“春风吹又生”一日,可他怎么能死得天衣无缝?顺理成章?疯了,终究是活着,有一口气在,孙氏那些人只会想着如何压下此事、治好孙云文;可若是死了,他林千韵就免不了要与整个孙氏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
“唉!好累哦…”林千韵仰天长叹,覆面的薄纱吹起又落。
脚步未停,神态未知,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直到耳朵捕捉到一个词“《迨明照》”。“……”循声而望,好奇地走了过去。
“老板,”林千韵站到一辆卖书的马车前,“您刚刚说的是哪本书?”话落,隔着薄纱,林千韵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身前这辆马车做了改造,窗子下延伸出了一个可以折叠的木板台,台子长度恰可,宽度正好放下两本书。摆了满满两排,书籍摞得高高,但清一色都是《迨明照》。而人就坐在车内,通过车窗招揽顾客。
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瞧着最后。
老板见状忙声道:“正是公子您手上的这本。”
林千韵未抬头,轻“嗯”了一声,随后轻笑着反问:“没了?都不介绍介绍么?”
闻言老板一脸惊疑,“公子难道从未听说过此书吗?”见他依旧低着头翻着书,斗笠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却是笑,还笑得意味深长。老板心中打鼓,但还是为了生意而介绍道:“这书啊,是咱们的谢大探花郎写的…从前都得偷着卖偷着看,现在好了,新帝一上位,谢家的清誉一归,这般好的文字也彻底见光了!”
“哈哈…”斗笠下传来一声笑。
原是林千韵从老板的话中打趣故友,“‘谢大探花郎’…”冉冉呐,而今你美名与威名并存了。
话在心间不落外人耳中,如此,叫老板误会了。他误以为林千韵这笑是不屑、不尊重,甚至是嘲讽的!当即换了副神情,怒气冲冲,身子探出窗,一把夺过林千韵手中正翻阅的书,并道:“公子请走吧,我这儿不欢迎你。”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千韵愣得手抓了两下空气后,才反应出手里没东西了,脸色瞬间一沉,抬起头瞧见了老板的表情,顿时便理解了这一切是因何。缓了脸色,他重新露出笑,真假参半道:“您误会了。我是他谢墨的老朋友,之前听说他出事我没能来得及赶回,如今听闻他平反昭雪,我想,我绝不能再错过,于是便急急忙忙回来…您瞧我这身儿衣裳儿,是更像奔丧?还是报喜?”
听完他这一大段解释,老板护着手中书,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遍。随后迟疑开口:“你…真的是谢大探花郎的朋友?”
林千韵:“嗯。”轻轻点头。
老板也是理直气壮:“那你为何有那些种种惹人质疑的举动?!”
林千韵隔着纱盯着对方的眼睛,收了笑,正正经经地说:“因为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看待他这位早已离开的人儿。你们又是否记得他,真心爱他的文字。”
不等老板说话,就听林千韵低头道:“是我用错了方式,叫你误会了。”这话过后也算叫老板彻底灭火了,甚至还生出了那么一丝愧疚。
老板将书递回了林千韵的手边,声音也变得温柔,好声好气:“既是友人,公子又何必这么说。谢大探花郎那般高傲的人,既愿与您交朋友,您便也是个极好的人,性格使然罢了。不过话说回来,谢大探花郎交的朋友还真是…各有特色,各会为他证明。”
一闻此言,林千韵的注意力直接从“性格使然”的自嘲,变成了“为他证明”的疑惑。
林千韵接下书,问得直接:“老板何出此言?”
老板答得也直接:“当今陛下呀!无论是谁,善良的人被冤枉就会叫人心堵,想澄清更是难上加难!而咱们陛下,刚登基就叫人解了气!!实不相瞒,”顿时压低了声,凑近道:“谢家被问斩时,这城里一多半的人都没去,都是不相信的。去的都是些听风就是雨、没脑子的小人。您瞧这身后街上的、正出门的,都是信谢的,急急忙忙来瞧那些真正的狗臣。而这场景,都是因陛下才可见啊。”
话音刚落,林千韵便垂眸摇头,声如叹息,轻轻淡淡:“谢家仁善,却善无善报。…事后弥补有什么意思呢?”
老板急了,但也收着脾气:“您这话不对。陛下愿顶着压力来翻案,便是给了咱老百姓新的希望!您可不能听信了那些谗言呐!”
“什么谗言?”林千韵抬眸,不免困惑,“…关于他当年弑母的?”
只见老板重重一叹,点着头不忍道:“何止呐,想来您是离皇城久了,这些个误人的风言风语您都不知道。”
“哈?~”林千韵莫名笑起,道:“您这么一讲,我还真就好奇了。”
老板连连摆手:“这私谈帝王也不好。”
“哦~”林千韵笑容更甚,挺了挺腰,仰了仰头,薄纱轻晃露了那么一秒的真容,“您说吧,我听着。”嗓音清清脆脆,不怒自威。
“……”老板一时僵愣,缓了许久才定神道:“…就是些说陛下,弑亲…怕死…怯懦……甚至是…………”
林千韵不急,温柔引导:“是什么?”
老板眼神更加飘忽,声音更小:“因断袖而不举……”
“嚯!”林千韵怒极反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老板,强撑淡定。想起昨晚心下只剩可惜,暗狠狠道:“朕就该杀了他。”
鬼知道这孙云文临疯前还给了他这么一刀。
另外,他手底下那群人也真是越来越无用了,这么些个不同说法的传闻竟一点没给他透露风声。
……
回神间,林千韵从腰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丢向老板。老板手忙脚乱地接住,活像是捧了个烫手的炭般,战战兢兢,忙看向林千韵的眼中也满是又惊又疑。
林千韵已经转过身走出了三四步,背对着他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那本《迨明照》,边晃边扬声道:“你这车上所有的《迨明照》我都买了,若有人来买,别想着一书卖两次!~”说罢,侧头送了一记并不狠的眼刀。
随后眸光放柔,欣赏笑起,不吝啬夸奖道:“文采不错。”
一句话,叫年纪不大的老板红了眼眶。
转正头前林千韵的目光刻意扫过了他车顶上的招牌——明光书车。指尖摩挲书页厚度,从见了这车上的《迨明照》第一眼,林千韵就觉得不对,阿冉只写了五千余字,字再怎么大,变成书后也不可能足有一个指节那么厚,所以拿到手后他就一直在那儿翻看。属于谢琼冉的那部分一字不差,书中齐全,之后的部分,就属于是一名读者读后的感想延伸。林千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写得不错,没有曲解,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硬凹文采,文字却照样有力量,最后的落款正是“明光”二字,说是谢琼冉的知音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林千韵没有打压、说不的理由。
“公子!公子请等一下!”
林千韵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只见那书车老板匆匆跑来。
“你怎么来了?车不要啦?”林千韵打趣着。
老板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要、要、要的,呼、呼那马儿认我,除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公子不、不必担心。马上就到三刻了,我想同公子一起去瞧那狗臣问斩。”
一切都清楚了,没什么好问的,林千韵挑起眉,爽快道:“行,走吧。”
老板高兴一笑,重重一应:“嗯!”
————
青天白日,微风轻拂,寂如死水。
刑台一圈官兵维持秩序,台上罪臣囚衣褴褛,头戴黑色头套将五官整个罩住,八个人不吵不闹不挣扎,安安静静地跪成一排。
人死不能复生,所以这刑台上的八个人都是林千韵提前安排好的其他死囚,在百姓面前走个过场罢了。那真正的八名罪臣,眼下只怕是早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了。
想到这,林千韵唇角勾起。
三刻将至,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监斩官展开了明黄的卷轴,笔尖蘸了朱砂;刽子手将酒坛放置在了手边,刀也随之亮相;人群即将沸腾,林千韵也默默将手中的《迨明照》正对向了台上台下。
光影稍移。
“啪——!”令签掷落。
监斩官高喝:“午时三刻已到!斩——!”
刽子手们同步,一脚踏上“罪臣”腰窝,一下子“罪臣们”皆抖得明显。烈酒一啐刀面,双臂抡圆之际,不知是谁嘶声喊了半声“我不是”,刀光与刀风便应声而齐落。然后,颈血喷涌如注,无人再在意那句话的后半句。
再然后,人群沸腾了,又喊起了那熟悉而震碎人心的话——
“斩奸臣!国运兴!”
“斩奸臣!国运兴!”
“斩奸臣!国运兴!”
……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
林千韵一动不动地听着,听久了,便不得不承认这声音真就能如同刀子般,狠剜人心。可他没有躲,甚至都没有眨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具具身躯向前扑倒,盯着那一颗颗被刽子手踢开黑布套头的头颅,盯着那一块块从绑绳中扯下的亡命牌…
即使再有薄纱挡脸,这距离离得近了,书车老板还是瞧出了林千韵的不对劲儿。他太僵了,僵得都有些发愣,“……”老板是不了解林千韵,但先前的对话告诉他,林千韵眼下这个样子,并非是被这血淋淋的场景吓的,而是因为这些高喊声,于是乎,他也喊了一嗓子———“谢家无罪!谢氏清白!”
话音入耳,林千韵猛地回过头,眼睛还没惊得瞪大就听这声音此起彼伏——
“谢家无罪!!谢氏清白!!!”
“谢家无罪!!谢氏清白!!!”
“谢家无罪!!!”
“谢氏清白!!!!”
震惊的蓝眸中映出无数举拳高呼的身影。而最初喊出此声的那个年轻身影,也抽神对眼前这个戴着斗笠的公子眨了下眼睛。
眉眼弯弯,带笑带谢,至于泪,没必要流落脸颊。
“琼冉啊,恭喜你,得了位解人。”
这句话是林千韵在刑场时心底默默说的,也是来到墓冢地时说的第一句话。
待到声音渐尽,人群散去,老板回了书车,日已西斜。林千韵又是一个人走出了皇城,来到了埋葬谢氏及夏贺二人的山间。土堆垒的地方好,离水不近不远,前头无树木挡路,正上方夏天有荫遮阳、冬天有枝挡霜,平日安静无人打扰。
林千韵抬手摘了头上的斗笠,俯身轻手将《迨明照》放到了碑旁靠上。手收回,书皮上还残留着因情绪激动而抠下的指甲印,弯弯小小的活似一个个小月牙。
“你这样高傲的人呐,或许本就不适合待在帝王身边。”话落,林千韵垂眸自嘲,声音发苦:“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如果你们都还在,我仍是帝王,那么我们最后一定会形同陌路,站到对立面。”
眸光一侧,看向旁边的两座孤坟,“悠悯宿濯不用说,一定比你先做出决定。而阿冉你,”眸光收回,“一定是对我彻底失望后。”
刚直起不久的身再一次弯下,只不过是比先前的缓慢,林千韵一点点跪了下去,用的双膝。他低下头,双手压上膝盖,紧紧抓着、抠着,似是因尴尬而轻轻晃着身。毕竟让他现在的身份下跪多少都是不自在,哪怕这个姿势是他自己主动做的。
抿了抿唇,缓了缓思绪,林千韵迷茫道:“我…知道自己变了,也知道是因为什么,更知道如今的我又有多么的…可怕…发怂……可我、已经找不回过去,放不下帝王的身份了。或许我本就是个权欲熏心的家伙吧………”抬起头,露出脸,笑不出哭不出,只剩最后的徒劳挣扎,“你们走得早,或许真的是好事。这样我就不会背叛你们,叫你们失望陌生,叫我自己纠结痛心。”
“我终究要对不起太多人,要一条路走到黑,要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但是你们见过了我最傻最天真的样子。”说着说着,林千韵便红了眼眶。
笑着哽咽道:“我只求,到我死的那一天,你们都能来接我、看我一眼。或者到梦里对我笑笑,告诉我‘我没有错,我也不是外界传的那样不堪’。”
“我想心安理得。想,心安理得。”
可我又知道,这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一滴又一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只要掉了一颗其余的就都会相继落地,控制不住。
心口渐渐发闷,四肢发颤发麻发冷,林千韵太熟悉了这样的感觉,懊恼地闭上眼睛,额角顿时青筋暴起跳动。蜷缩起身,到了最后更是直接薅住了自己的头发,十指狠狠挠过头皮,将两边发根撕扯,以疼痛缓解疼痛,转移着另一处的注意。
可是,无济于事。
被逼得没了办法,脑子明明混沌得要命,意识却越是在此刻清晰,于是乎在地上疼到抽搐的林千韵嘶哑出声:“我不想再这么有自知之明。不想、不想…救救我吧。”话至最后,几乎失声。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能令他雪上加霜的微风。
再也不立flag了【囧】
小冥连载期之长我妈都吐槽:“你别写得又臭又长了啊。”
—
本章引用:唐·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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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除浊根掀淤立天地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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