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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壹 有毒or无 ...

  •   第二日的早朝上,出现的自然不是林山,是百官意想不到、尚该在禁足期间的太子林千韵。身旁也无御前太监安培临。圣上的近况及旨意全凭林千韵他一人转述。

      “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调摄,无关人等,不可叨扰。朝政一切,皆由本宫暂理。诸位大臣,可有异议。”林千韵站在龙椅前,神情之淡,不怒自威。

      堂下,百官面上哗然,然而实际落针可闻。有人低头看笏板,有人捻须沉思,目光悄然交汇,又悄然分开,就是没有人愿意做那个出头鸟。

      过了许久,孙云文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弯身低过高台,声高气稳,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太子殿下,陛下既卧病难起,那安公公呢?传旨之事,事关重大,仅凭您一人,恐怕难以服众。”

      林千韵听着,默默将双手背于身后,眸珠轻转,薄唇轻启:“孙大人的顾虑本宫理解,可事实上是父皇身侧离不开人。父皇考虑安公公毕竟一介宫人,信服上自是难比本宫这个太子,所以特留安公公于病榻前照顾,而命本宫来应接诸位。”

      见孙云文要笑着反驳,林千韵也笑盈盈,添了一句:“孙大人,一切皆是父皇亲口安排,您这般顾虑重重,莫不是不信本宫?”

      他这番回答自然不能消除百官心中的疑虑,但能挑起人的另一个心理——万一呢?

      万一他说得是真的,皇帝真的只是留了安培临在身边照顾,让他出面处理朝政,那么此刻的异议多了,万一皇帝好了,怪罪下来,无疑是在给自己没事找事。况且,这才是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大家都难免不冷静。

      孙云文无意中改了笑容,顺着林千韵的话道:“殿下哪里的话,臣自然是信您的,也自然是以陛下的安排为主。”

      话落,百官附和:“臣谨听陛下安排——”

      林千韵敛了笑,无声地扫视一圈,心下翻了一个白眼,道:“走狗真多。”

      随后,实声说道:“那么现在,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身后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无人在意的屏风后,走开了一个人影。

      林千韵盯着他们,思绪飘远。眼下,极銮殿外,无人跪地求饶求情;朝堂之上,无臣被捕被杀;皇城内外,也无对兵卒的丝毫调动,一切都安稳得难以信服。

      思绪牵回,他太明白这群人心里想着什么:该怎么往宫里插入眼线、怎么与眼线取得联系…所以他让人去放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盯着那些眼线消息的轻重,必要之时也就灭口封锁。

      ……

      回到东宫时,天光正盛。林千韵褪去朝服,换上一件明显小了些的蓝色常服,袖口微微露着一截手腕。他坐到桌前,整理起今日的奏折。关着的殿门被人从外打开,厘亭燕端着一碗参汤走进,知道近日来发生的事,也知道自家殿下为其熬了一夜又一夜,心下不忍,劝道:“殿下,您该歇一歇了。”

      闻言,林千韵笑出了声,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讽道:“歇?姑姑啊,我歇了,这群人可不会歇!”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折子,随后只听啪的一声,折子承载着气愤摔在了地上。

      抬起头看着厘亭燕,林千韵笑容不减:“您瞧瞧,这才第一日就有人‘参我’了~”

      厘亭燕走上前放下手中参汤,俯身捡起地上的折子,仅一眼就看到了关键:“太子”、“监国”、“私印罪臣之文章”,一件早已惩罚过的旧事没完没了地重提,伤害不大,扰心却是真。

      “……”厘亭燕轻手轻脚地将折子合上,放回了案上的折堆。一脸凝重地看着林千韵,迟迟不敢说话。

      林千韵舀了一勺参汤,悠悠道:“有话就说。”

      “!…”怔愣地眨眨眼,随后厘亭燕犹犹豫豫又小心翼翼,“殿下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人…?”

      “这些人不足挂齿的。”含着勺,林千韵抬眸,放下勺又舀了一勺,“待到时机成熟,他们一个都逃不掉。让我头疼的,是孙云文。目前我这手上,可一点他的实质证据都没有。就算是捏造,都找不到由头儿,唉…”

      林千韵一手搅着参汤,一手翻找出一道奏折,递给厘亭燕。

      “喏,你瞧瞧。”

      厘亭燕双手接过。

      这道折子正是孙云文写的,前面先是假模假样却又滴水不漏地为民请命,后面跟的是对《迨明照》的深刻感悟。一句文章者,见仁见智。他便写道从自己最初的“为臣者当鉴,为君者当戒”,到现在的“忠于一国,忠于百姓,忠于本心”。

      厘亭燕看着这道除了示好拍马之外,就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折子,惊得瞪圆了眼睛。她想不通这样一个看似没什么分量的人,为什么自家殿下铲除起来这般劳心费神,又凭什么在朝堂上掌握着一定的话语权?!

      林千韵不看她,平淡地解释道:“孙氏在朝堂盘根了八十余年,光孙姓的国母就出了二十三人,就更别提历代皇子公主们的妻妾驸马了。我父皇的长兄,我的亲皇叔,乾恩太子的太子妃不正是孙云文的亲姐姐么,还有现在离咱们最近的一位,现居漓泉殿的贤妃娘娘,孙黛珍。”

      孙黛珍,孙云文的嫡女,曾经太子妃的候选人之一,可惜自林蕰筠葬身火海后,就被父亲送进了宫。算算年纪,今年也该二十有三了,膝下无子嗣,因家世林山才给安排了个四妃之一的位子。岂料这姑娘不懂,非认为是陛下喜欢自己,自己有望成为“继后”,整日在后宫中横行霸道、飞扬跋扈,给自己树敌无数。

      想到此人的种种行为,林千韵不由得苦笑,话中带涩:“她也不想想,我母妃死后父皇都未追封她为皇后,又何况是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呢?”

      “殿下啊…”厘亭燕轻轻一唤。

      “嗯?”林千韵回过神,拭了拭眼角,抬头重新扬起一抹笑,故作从容道:“哦,对了。亭燕姑姑可能不知道,在我坠马的前一年,孙云文打头儿捐出了自己名下的几处田产,以充赈银。紧跟着就是更多的大臣捐田充赈。那一年,本宫的惜民之名是有,却没胜过紧随其后的他们啊。”

      林千韵叹了口气后接着道:“所以啊姑姑,这孙狗是真的不好除,他在百姓那儿太有存在感了,贸然除之只会适得其反。”说罢,他仰脖喝完了已经凉透了的参汤。

      半晌,厘亭燕才品出林千韵这话中话,她瞪圆了眼睛,有些不确定道:“所以殿下,是…动过依法之外处置的心……?”

      闻言,林千韵“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许久林千韵才抑制住,他抬手擦去笑出来的眼泪,然后盯着厘亭燕,眉眼弯弯:“当然啦亭燕姑姑,我又不是什么圣人!”

      话至兴奋处,他声音高扬:“等到现在,等到可以依法之时,是为了告诉这天底下所有人,谢氏无罪!有罪的人本宫一个也没有放过——!”

      厘亭燕:“……”

      她好像渐渐看到了真实的林千韵。

      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己”。

      厘亭燕耐心地等待着林千韵彻底冷静。看到他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奏折堆中时,她缓声说道:“殿下,有件事,奴婢想您该知道。”

      林千韵头不动眼动,冷漠地注视着她,道:“何事?”

      厘亭燕含胸,手做礼姿,退了两步,道:“贤妃娘娘,有孕了。”

      “。。。”林千韵没什么大反应地愣住,放下手中奏折,直起身,无声地背靠在椅背上,手搭木制扶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口中喃喃自语。

      这么些年了,宫中为什么没有“第三个皇子”,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现下,林山被囚,权在他手,孙黛珍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亭燕姑姑。”林千韵语气幽幽,不免瘆人。

      厘亭燕习惯了,“奴婢在。”

      林千韵手托头,食指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看来本宫得去请安、报喜啦~~”

      厘亭燕:“…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酉时已到的窗外。

      夕阳斜照,在尊祥殿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昏昏沉沉的金。这座给历代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清静,却也冷清。收了视线,林千韵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神色冷淡。他将这座殿拨给林山,算不上苛待的同时,当然也算不上善待,刚好合适罢了。

      抬脚,食指刮刮鼻尖,忍着笑。

      刚到跟前林千韵就险些与一名脚步匆匆的小太监撞上,眸珠转到一侧,整座殿的太监宫女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人声嘈杂。

      “……”

      瞧清楚了人的小太监更加惊慌,扑通跪地,脸埋地前,颤着声道:“太、太子殿下——奴、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发生了何事?”林千韵收回视线,垂眸盯着他。

      小太监把身子伏得更低,不敢隐瞒:“回殿下的话,陛下他…方才听闻殿下要来,突然就砸、砸了药碗,碎片划伤了龙体…眼下正闹着,不让任何人进去…奴才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闻言,林千韵好似不为所动,不见一点急色。他望了望紧闭的殿门,突然淡声开口:“只是这一顿的药?”

      小太监哆哆嗦嗦:“是、是的,就这晚膳前的一顿药被砸,白日里的所有药陛下都已按时按量服用。”

      林千韵心下了然,又问:“可熬了新药?”

      小太监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有的、有的,熬药的时辰多,所以每次熬量奴才们都会多熬多备,以备这不时之需,奴才这就去取!”

      林千韵:“嗯。”

      小太监匆匆离去。

      不久,小太监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林千韵不语,伸出手,小太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将托盘双手奉上,高举过头顶。

      “都下去吧。”接过托盘,声线冷淡,宫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是、是。”

      待所有宫人退下,林千韵踢开殿门,迈入宫殿,厘亭燕在身后为其掩上殿门,守着门口。

      殿内,瓷碎满地,药汁四溅,安神的熏香与碎地的药气搅在一起,难闻得要死。林山半靠在榻上,右手无力地搭在腿上,左手随意地垂在榻边,指尖伤口渗出的血珠越积越圆,最后滴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感受到光影,林山缓缓转过头,混沌的眼眸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千韵。

      “你做得真是出色啊。”声音虚浮,却仍带着帝王从容。

      林千韵没有理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托盘不紧不慢地走近。走到榻前了,也没有要行礼的意思,垂了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测了测碗壁透出的温度——烫。

      林山看着他,继续说着:“十年。还是在处处受限的十年……做到暗集势力,渗透宫门,让这满宫满殿都布满了你的人。”

      闻言,林千韵唇角牵动,仍不说话。连托带碗地放到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他在榻上人的目光下,蹲下身,将眼前看得见的瓷片一一拾起,大片托小片,最后摞在一起,挪到一旁。

      “父皇啊,”林千韵不停手上动作,也不曾抬头起身,有意把自己放在低位。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心比心而已。”

      林山沉默了许久,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嗯~”林千韵抬了抬眉,鼻音轻出。拈起最底下的瓷片站起了身,他将瓷片放到托盘上,目光落在林山渗血的指尖上。伤口不深,但因老人家的皮肤薄而显得触目惊心。

      盯着他,缓声道:“您受伤了。药正好还烫,儿臣先为您包扎吧。”也不等人回答,他自己直接从榻边的小柜中取出了纱布与药粉。

      林千韵站到林山身前,拽过他的手臂,动作熟练地拭血、上药、包扎。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不紧不松。在他系出一个紧实又不会勒到伤口的结时,林山看着他,突然恍惚了,叹道:“曾经,也有这么一个孩子为朕包扎。”

      林千韵聚精会神,没看他,说:“那真可惜我今天没穿白衣,像不了哥哥。”

      “不是岚儿。”林山说得斩钉截铁,“是你们的姐姐,盛平公主。”

      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林千韵不由得一顿,之后松了手,抬头看着他,问道:“‘盛平公主’?无人提过啊,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山垂眸看着自己包扎完毕的手指,思索着。

      “她啊,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文昭皇后希望她同普通女子一样,温润典雅,喜欢些女儿家该喜欢的,所以取名为‘林雅歌’。而朕,则希望她能带来一方盛世太平,故而有了‘盛平’这个封号。”

      林千韵倾身端过药碗,玉勺在里轻轻搅动。他静静听着,不去打扰,心中所想也不浮于表面。

      林山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话:“她,温润又不失任性,体贴又不缺主见。这个孩子有时就是太乖巧,乖巧得都让人忘了,她是我林山的女儿…”话至此处,神色不免伤感。

      他话中所指,林千韵猜,应该是和这个姐姐的死亡有关。

      林千韵问得直接:“她死了?”

      林山抬眼,微瞪了他一下,有些咬牙:“是。死了。”

      林千韵挑眉:“怎么死的?”

      林山:“误杀。”

      话音刚落,又似为自己辩解:“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他这句后添的解释反倒显得单薄无力,甚至是可笑。

      林千韵:“……”瞥了一眼这个伤神的父皇,心下默默道:“没见过呀……”

      他真没见过这样的林山。

      “您很爱她。”林千韵喃喃地说,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林山却为此恍惚,“什么…?”

      “您爱她。”林千韵肯定地重复一遍。

      听清了,林山一声轻笑,“或许吧…”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不等他说完,林千韵又道:“您对我和我哥,一个是欣赏,一个是报复。”

      闻言,林山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摇头纠正道:“不对。朕对你,是摧毁不了的认命。”

      “。。。。”

      林千韵额角青筋暴起,他却浑然不觉,眨了眨眼强装镇定。不自觉地搅动着从烫至温又马上变凉的汤药,好似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中的悲愤得以平息。随着搅动,药香混着苦涩充斥鼻间。

      “父皇啊,我们不聊了~”林千韵哑着嗓子,眨着自己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听说您是得知我来后才砸的药。”幽幽转向眼前的男人,听不出情绪地继续:“现在我来了,您若再砸,今日可就没有晚膳喽。”

      说罢,他舀起一勺,递到父皇嘴边。

      林山偏过头,没有喝。

      气氛滞了一瞬。

      林千韵也不恼,脸上表情不见半分不耐。他将那勺药收了回来,倒回碗中后又重新搅了搅。时而抬勺看药汁淅淅沥沥地落回碗中,时而轻吹这一碗早已见凉的药汁。

      听着这玉勺与碗壁之间的细碎清脆。

      “父皇啊父皇,您是怕儿臣在这药里下毒不成?~”

      他说得漫不经心。

      林山不理,亦不看他。

      林千韵也不在意,耸耸肩,又舀起一勺,不过这一次他递向的对象是自己。

      勺沿抵到唇边,浓黑的药汁映在林千韵没什么情绪的蓝眸中。动作之慢,叫林山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回了他的身上。

      也叫记忆外的自己都“下意识”了那么一瞬。

      “……”

      然而,嘴都张了的林千韵,没喝。

      还边吹边笑。

      玉勺从唇边移开,林千韵笑眯起眼,对着勺中晃动的药汁,毫不避讳地说:“儿臣最讨厌苦药了。”语气里还带了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撒娇意味。

      林山:“…………”

      林千韵举着勺与碗,单膝跪在林山的榻边,将那一勺黑黢黢的药汁递至他嘴边,药碗还在勺下贴心地接着。

      夕阳在这一刻彻底沉下,殿内光线随之暗了几分,却反倒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分明。

      “父皇,药凉了,而这凉药更苦。”林千韵睁开眼,蓝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明明带笑说出的话却也能叫人寒毛倒竖:“现下即使这药里真的有毒,也被这凉药中的苦盖住了。您且当是良药苦口。”

      林山看着这个又爱又恨的儿子,牵了牵唇角,不作声,无声张嘴含药入口。

      然后,一勺接一勺。

      林千韵不厌其烦地舀起喂着,林山也乖乖配合着。

      很快,满满一碗汤药就见了底。

      待到碗空,林山终于开口了,向他温声保证:“韵儿,有一天,父皇会向你说清楚一切。”

      对这话,林千韵显然是没放在心上。先将碗放回托盘,再用帕子拭了拭他唇角残留的药渍,最后才是给他回应:“嗯,儿臣记下了。”虽然看似乖乖巧巧,但实际却是掩不尽的敷衍。如今有什么事是他想查却查不到的?重点还是看他想不想知道,想不想掌握。

      站起身端起托盘,正准备走便想起了来这儿的真正目的。于是林千韵转过头,语气轻快:“哦对,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父皇您~”

      二人对视,林千韵的笑意将榻上人淹没。

      “贤妃娘娘有喜了。恭喜父皇又要当父亲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旧帝崩新帝即非继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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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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